【摘要】傅查新昌在其長篇小說《秦尼巴克》中塑造了狐貍、白狗、獵鷹三個相互關聯的審美意象。意象的塑造不僅加深了作品的意蘊內涵和文化深度,而且對連貫文章情節、增添作品魔幻寓言色彩起到了獨特的作用。本文以《秦尼巴克》中塑造的審美意象鏈——狐貍、白狗、獵鷹為主要研究對象,重點從意象塑造的深刻含義、意象的獨特作用、意象背后的文化內涵三個方面對之進行解讀,體味意象塑造對提升作品美學趣味的獨特貢獻。
【關鍵詞】傅查新昌;《秦尼巴克》;意象
【中圖分類號】I207.425 【文獻標識碼】A
《秦尼巴克》是當代新疆錫伯族作家傅查新昌所著的一部長篇小說,是作者用二十多年時間精心打磨出的一部杰出作品,是當之無愧的錫伯文學史上的扛鼎之作,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作品。小說以開闊的視野再現了邊疆移民的生與死、血與淚、善與惡、悲與喜的故事。將歷史人物、虛構人物融為一爐,既展現了政治風云,又表現了普通人在亂世中的艱難求生。作品以歷史背景為經脈貫通全篇,以邊疆戰亂求生場景為血肉充實內容,以對人性意義的不懈追尋為終極價值追求,并將痛切刻骨的大悲劇觀融入其中,從宏觀上給讀者以極其震撼的閱讀感受。本文從微觀處著眼,以意象理論為依據,對《秦尼巴克》中塑造的狐貍、白狗、獵鷹三個審美意象進行解讀,以此來考察作者處理細節的藝術魅力,并賦予《秦尼巴克》以新的價值意義。
“意象”這一概念在中西方詩學中都是出現頻率比較高的,其理論在中國起源很早。《周易·系辭》提到“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圣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圣人立象以盡意。”意象的古義可以理解為只有圣人才能夠發現的表意之象,即“用來表達某種抽象的觀念和哲理的藝術形象。”但這里的意象多指古代傳說中的神話形象或圖騰形象,是遠古先民幻想的產物,還不同于現今所說的審美意象。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最先把“意象”作為理論術語提出,“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處的“意象”指藝術構思中的文學形象。我們在文學中經常用到的是“審美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觀物象表現的主觀情意”。童慶炳在《文學理論》中對之的定義是。“以表達哲理觀念為目的,以象征性和荒誕性為其基本特征的,在某些理性觀念和抽象思維的制導下創造的具有求解性和多義性的達到人類審美理想境界的表意之象。”在小說《秦尼巴克》中,作者塑造了狐貍、白狗、獵鷹這三個獨具特色的審美意象。下面筆者將從意象的深刻含義、意象的獨特作用、意象背后的文化內涵三個方面對之進行深入解讀。
一、意象的深刻含義
狐貍、白狗、獵鷹是小說《秦尼巴克》中出現的比較有特色的審美意象。狐貍魅影如噩夢般糾纏安班家族百年,為之帶來數不盡的傷痛與苦難。狐貍的頻繁出現與其顯現出的魔幻荒誕色彩已不僅使其成為一個簡單的物象,而是上升為充滿哲理與象征含義的意象。白狗和獵鷹對狐貍的絞殺及其最終為戰爭消滅的情節設置也使之擁有了深刻的求解性與多義性。
(一)狐貍——詭魅的惡靈
狐貍在《秦尼巴克》中多次出現,這一詭魅的惡靈成為糾纏安班家族的百年噩夢。它一出現便為古老的英雄家族帶來死亡與不幸。狐貍最先迫害的是錫伯營第二代龍口守望者伊福。“那些狐貍,簡直把我們折騰夠了。它們天天晚上爬到房頂,從天窗里撒尿。我很害怕,伊福就打死了一只狐貍。他只打死了一只,就來了那么多狐貍報復我們。”狐貍以殘忍的復仇者形象把忠厚的伊福逼瘋,使之提前放掉布哈大渠水,打破錫伯營多年不變的慣例,使得厄運接踵而來……狐貍把恪守貞潔的菊蘭逼瘋導致其投井自殺;狐貍以超然的魔力與惡毒使一代邊疆英雄安班變得瘋癲狂躁,最終墮馬而亡。然而狐貍的報復仍在繼續。在安班的送葬隊伍行進過程中,“突然,兩只黑狐貍閃電般從馬車前奔馳而過,受驚的兩匹馬噴著鼻子騰空而起,以驚人的速度超前瘋跑。”受驚的馬車將安班的棺材拋在地上,“棺材落地時,發出一陣沉悶的巨響,順著下坡哐當哐當地滾動了幾下,棺蓋、尸體、綢緞被褥和花枕頭散落一地。”罪惡的狐貍把人害死后還不罷休,還來搗毀安班的葬禮。正是狐貍的出現使靈格爾受困于夢魘,清醒后難以忍受劇烈的精神折磨,最終選擇了殉情而死。狐貍作為詭魅的地獄使者終結了名滿天下的安班家族的輝煌,卻并沒有放棄對安班家族后人的糾纏。“像平常一樣,歇斯底里的黑狐貍會在人們陷入夢境時朝芙蓉襲來。”除此之外,狐貍還糾纏了素花一生,使之不斷地遭受痛苦與折磨。
狐貍在此是“惡”的象征。它是無情的復仇者、殘忍的施暴者、善與崇高的對立者、英雄榮耀的祛魅者。作者借助狐貍這一看似有宿命意味的審美意象將英雄家族的一切統統解構,意在先破后立。古老的英雄時代曾經輝煌壯闊,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戰爭的摧殘,一切早已不復存在。現今是以狐貍為代表的惡欲橫流的時代(從安班家族的斷子絕孫和德英阿家族的枝繁葉茂可見),在這樣的時代需要樹立新的“善”的法則。作者在《秦尼巴克》中設定的白狗和獵鷹對狐貍的消滅,便是試圖在新時代為“善”立法。
(二)白狗、獵鷹——忠勇的戰士
在《秦尼巴克》中,邪惡的狐貍最終被永康的白狗和獵鷹合力絞殺,終結了纏繞安班家族的百年噩夢。小白狗出現時,安班家族已被狐貍殘害多年,此時素花正深受狐貍的折磨,而永康還是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最初,安娜是小白狗的主人,在安娜和素花一起把永康撫養長大之后,永康便成了白毛狗的主人。不同于狐貍的陰森、詭魅、邪惡,白毛狗是以親切、忠誠、勇敢的形象呈現的。“(小白狗)望著主人親密地搖搖尾巴,伸伸舌頭,盡情在野地上迅速穿梭著撒歡。”“小白狗一聽到這熟悉的吆喝聲,歡歡喜喜地跑過來,跟著它的主人朝噴泉走去。”同樣,獵鷹也具有忠誠,勇武的品質。獵鷹是在安娜完成對阿力卡的復仇之后出現在永康身邊的。“突然間,他們聽見一只獵鷹的哀鳴,急忙朝四處張望,只見一只獵鷹在半空無力地打個盤旋,輕輕地落在泉邊的綠草地上,仿佛正在吃著什么。當他們急忙趕到它跟前時,它驚慌失措地將腦袋鉆進草叢里,然后又抽出腦袋,瞪著眼睛向他們窺望。它十分大膽,盡管和他們相離不遠,卻沒有飛走。”翅膀受傷的獵鷹就這樣來到了永康的家,被安娜親切地稱為上帝賜予的獵鷹。此后永康開始了對白毛狗和獵鷹的訓練,并最終獵殺了糾纏安班家族百年的兩只黑狐貍。“威武的獵鷹撲動翅膀,時高時低,迅速地盯著地面上奔逃的狐貍,盤旋飛翔。突然間,它發出猛烈的聲響,像疾箭一般從空中俯沖下來。就在這瞬間,一只老狐貍被獵鷹用利爪撕爛了腦袋,濺起老高的血,像紅旗一樣,飄了一下就不見了。白毛狗已經朝另一只狐貍猛撲過去,將狡猾的狐貍咬倒,直到被咬得遍體鱗傷而死。”在永康的指揮下,白狗和獵鷹聯手將狐貍殺死。
惡靈般的黑狐貍在安班家橫行百年難遇敵手,最終卻死在白毛狗與獵鷹的手里,寓言般的場景安排背后有著深刻的象征含義。白狗和獵鷹是忠勇的戰士形象。象征終極之惡的黑狐,只有通過具有忠誠、勇敢品質的白狗和獵鷹才得以消除。而最終白狗和獵鷹遭受沙俄白衛軍炮彈和槍殺的情節設置不僅讓永康悲痛欲絕,也令讀者不勝唏噓。戰爭的破壞性是巨大的,一切事物當其面臨戰爭時,留下的只有傷痛罷了!
二、意象的獨特作用
作品中塑造的審美意象以其獨特的哲理性、象征性加深作品內涵的同時還在多個方面起作用。筆者將《秦尼巴克》中的審美意象所具有的獨特作用歸納為以下兩點。
(一)作為線索連貫整體故事情節
整體而言,小說《秦尼巴克》并不是以塑造審美意象為主的作品,但狐貍、白狗、獵鷹這三個意象卻在文中多次出現,作為一條似有若無的暗線貫穿小說全篇。雖然在作品后半部分狐貍、白狗、獵鷹已經死去不再出現,但是在文章末尾仍提到永康給女兒新芳講安班家族被狐貍精糾纏的往事。由此可見,這三個審美意象從不曾完全退出作品,而是起到連貫整體故事情節的線索作用。
(二)增添作品的魔幻寓言色彩
有論者將《秦尼巴克》與加西亞·馬爾克斯的著作《百年孤獨》相媲美,是看到了《秦尼巴克》中顯露出來的歷史感與魔幻現實主義色彩,而審美意象的塑造無疑增添了作品的魔幻寓言色彩。小說開篇對狐貍的一段描寫就展現出了魔幻色彩,“安班率兵跟著伊福來到雜草叢生的鴿子溝時,發現遍地都是胡亂調情的黑狐貍,有的低聲求歡,興奮鳴叫;有的肆意縱情,旁若無人……”。往后歷次狐貍出現的場景也帶有魔幻色彩,“透過老樹林的空隙,他(德英阿)看見兩只黑色的狐貍異常興奮地從老樹林子跑了出來。在白皚皚的雪原上,它們互相嬉鬧著,活蹦亂跳地跑著,搖晃著沖動的尾巴,消失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而白毛狗和獵鷹對狐貍的捕殺場面,也充滿了善惡角逐的魔幻色彩。
三、意象背后的文化內涵
獨具特色的意象塑造背后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傅查新昌作為一位新疆錫伯族作家不僅深受中西方傳統文化的影響,更有錫伯族獨特的民族文化作為他創作的底色。因此,小說《秦尼巴克》中塑造的審美意象背后有著多重的文化內涵。
(一)狐貍的文化內涵
《秦尼巴克》中的狐貍意象是在多種文化因素影響下,加上作者的獨特創意塑造而成的。文中黑狐貍神秘,邪惡、荒淫的特性體現了中國傳統狐貍文化對作者的影響。在中國傳統文化和文學作品中,狐貍多是以“妖物”形象呈現出來。即使在清代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中狐貍形象有所好轉,但仍難以脫離“狐貍精”給人造成的心靈上的惡感。此外,作品中狐貍的瘋狂報復行為,來源于錫伯族傳統狐貍文化對作者的影響。在錫伯族傳統文化中,狐貍是作為圖騰出現的。作為神仙的狐貍是不可得罪的,否則必將遭受狐貍的狠心報復。在小說《秦尼巴克》中,正是安班對狐貍的大膽獵殺導致了狐貍的瘋狂報復。此外,狐貍如撒旦般的惡靈形象,以及以安娜為代表的基督精神多次對罪惡的黑狐貍的抵制,又隱隱地透露出西方基督教文化對作者的深刻影響。
(二)白狗和獵鷹的文化內涵
狗一直被認為是人類忠誠的朋友。《秦尼巴克》中白毛狗意象的塑造仍舊延用的是狗忠誠的特點。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狗在錫伯族文化中擁有獨特的涵義。狗是錫伯族中的一大禁忌。錫伯族是禁食狗肉和禁用狗皮的民族。遠古錫伯族,系打牲部落。狗是錫伯族人民的一種勞動力和忠實的伙伴。平時它為錫伯家庭看門望戶,防止盜賊竄入;當放牧時幾條獵狗可保護上百只的羊群;狗又是獵人的左膀右臂,幫助獵人捕獲獵物。正是因為獵狗忠實的為主人終生服務,永不變心,所以錫伯族對狗是很愛惜的,錫伯族把它當做伙伴和朋友。民族習慣絕對不能殺狗和食狗肉,也不能扒狗皮做褥子、襪子等,也不允許戴狗皮帽子,所以狗病死了都是挖坑埋掉。這種傳統風俗在錫伯村仍嚴格延續,如有外族與本民族結親移居村內,必須尊重錫伯族的習慣,不能殺狗、吃狗肉和用狗皮,否則將驅逐出村。
獵鷹意象背后也蘊涵著深刻的文化內容。鷹具有無與倫比的飛行力量可以接近蒼天、靠近太陽,蘊含著一種野性勇猛的精神力。馴養獵鷹狩獵在哈薩克牧民當中具有悠久的歷史,是一種極具民族特色的狩獵術,也是哈薩克族傳承下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獵鷹一般從小受訓,馴服后的獵鷹會對主人絕對忠誠,聽從主人發出的號令。新疆阿勒泰地區的哈薩克牧民會定期舉辦獵鷹狩獵比賽。在當地氣溫低至近零下30度的時候,牧民在馬背上與心愛的獵鷹們一起在白雪皚皚的原野上縱情馳騁,向觀眾展示了放飛獵鷹、獵鷹捕野兔、狐貍和野狼的精彩表演。傅查新昌在《秦尼巴克》中塑造的白狗和獵鷹象,充分發揮了這兩個動物意象蘊含的文化精髓,塑造出忠誠勇猛的戰士形象,增加了作品的審美意蘊。
四、結語
總之,傅查新昌在其長篇小說《秦尼巴克》中塑造的審美意象是非常成功的。審美意象的塑造不僅增加了作品的意蘊內涵和文化深度,而且對連貫文章情節、增加作品魔幻寓言色彩起到了獨特的作用。作家對狐貍、白狗、獵鷹三個審美意象的理解和表現都有獨到之處,為作品增添了獨具特色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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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小歌(1993-),女,內蒙古人,漢族,碩士研究生,學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