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桑
5月的鮮花開滿大地,開得是那么燦爛,那么絢麗多姿,那么生機勃勃,讓整個城市飄逸著蜜一樣的芬芳,比中國的江南還要濃烈,還要馥郁,還要純粹。這就是我對以色列的第一印象。
以色列是1948年宣布在內蓋夫沙漠上獨立建國的。未到以色列之前,我或多或少聽說過他們是如何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發展農業的,卻不想他們的花卉也是如此繁榮葳蕤。凌晨走出本古里安機場,乘坐航空大巴進入特拉維夫,我是未見花朵,先聞花香。
我們此行是奔新“海上絲綢之路”海法而來,到了特拉維夫還要轉道去那個已由中國上港集團中標的港口。有史料記載,中國唐宋時期的“海上絲綢之路”出發的商船,使得海法也曾呈現“漲海聲中萬國商”的繁華景象。根據上港集團公告,今天的海法新港位于以色列特拉維夫北側,該項目預計投資六億多美元,全部建成后碼頭岸線總長一千五百米,設計年吞吐能力一百八十六萬標準箱,將具備接卸目前世界上最大集裝箱船的能力。
及至特拉維夫熱烈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射我的全身,我還恍若在夢中。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論我走到哪里,環繞在我身邊的都是開滿各種各樣鮮花的樹林。我不知道以色列人是用怎樣先進的滴灌技術,令這些鮮花沒日沒夜地開放在他們的國土上的。我們行走的地下,該有多少根鋪設的毛細水管,該用多少人工去打理讓它們定時澆灌,才讓我們看到擁有如此美麗之花的世界。我只知道這些鮮花所構成的馨香氣息揮之不去,令人永生難以忘懷。至于它們叫什么樹什么花,我說不上來。我只看見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卻又分明是一個花香和蝶舞的王國。隨便走上幾步,就可以與一棵開花的樹邂逅,樹皮光滑,樹干飽滿得像裝滿了水,滿樹都是紅艷艷的花朵,還有采蜜的蜜蜂圍繞著它們盡情嬉戲。
作為初次踏上異域的觀光客,我在花的海洋流連忘返,驚喜地發現和這些花樹相對應的還有花樹下的女人。她們和這關艷驚人的花朵一樣,也美得令人驚心動魄。大街上隨處可以見到漂亮的女人,商場里隨時可以看到泳裝秀的模特招搖著性感無比的身材,難怪人們都說特拉維夫是世界上最養眼的城市之一。當地氣溫常年處于15℃到35℃之間,不啻是一個春天永駐的世外桃源。
路面不是很寬,路旁是草和樹,樹上是盛開的鮮花。風有點涼,街上幾乎沒有什么行人,不見什么工人蜂擁般忙碌的加工廠,也不見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市區也多是兩排成行的兩三層閣樓。每家門前都有一個精致的花園,籬笆被修剪得非常整齊,花朵是那樣地艷麗而密集。偶爾有人走過,便會引來三五聲犬吠,隔壁鄰居的狗也會聞聲加入這種合唱,但只是象征性的,并不是動真格的咆哮,行人也不會在意。接著便自然是無邊的靜謐,熾熱的陽光讓這種靜謐感更加深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甜甜的花香,或許是蜂蜜恣意流瀉的味道。
如果有眼福,我們就會看到花樹下那些花朵般的女人,特別是二十歲左右的花季女孩,她們真如樹上的花朵一樣豐滿。尤其是那些有著俄羅斯血統的少女,像極了一枝開得異常艷麗的花骨朵兒,看了才讓人領悟到心搖神蕩的內涵。
更要命的是,在以色列待的時間長了,你會發現這片土地上的女孩仿佛永遠都是那么年輕,那么豐滿。她們的臉龐是那么靈巧而富有立體感,她們的穿著是那樣地隨意而好看。她們的皮膚是那么地緊實而光潔,膚色是真正的小麥色,黃澄澄的,也像蜂蜜色或者咖啡色一樣,令人想入非非??丛倬靡膊粫屇愠霈F審美疲勞,只會叫你心跳加速。
當然,我們也在以色列看到了許多一身戎裝的女孩。讓人詫異的是她們的美麗也同樣令人叫絕,與其他男同胞談笑風生,顯得是那樣落落大方。節假日上街也穿便裝,當然也穿流行的時尚的臂裝。
朋友告訴我說,盡管正統的猶太女子穿著比較嚴謹,但現代時尚的女人們已經習慣于穿著很少。
靈光乍現,我想起了很早以前看過的一條以德報怨的消息。說的是巴勒斯坦的一個男孩被以軍打死后,家人把他的器官捐獻出來救活了以色列的女孩。打開電腦一查,百度依然還保留著這則不是新聞的新聞,是新華社發于2005年11月7日的特稿。那名巴勒斯坦兒童叫艾哈邁德·伊斯梅爾·哈提卜,因遭以色列士兵槍擊受傷于5日晚死去。次日,他的器官移植給三名以色列病人。小艾哈邁德的父母希望,能夠借此向巴以雙方傳遞一個和平的信息。
當時,小艾哈邁德年僅十二歲,在約旦河西岸城市杰寧一座難民營耍弄玩具槍時,被以軍士兵開槍打傷頭部和腹部。以軍說,當時誤以為他是一名武裝分子,然后才發現艾哈邁德手中拿的是一支M-16玩具槍。雖然以軍把艾哈邁德送到以色列海法的拉姆巴姆醫院救治,但這名男孩還是因傷勢過重死去。
艾哈邁德的父母為什么馬上同意捐獻兒子的器官呢?父親伊斯梅爾·哈提卜的解釋是,他決定這么做,源于對自己兄弟的記憶,家人也愿意幫助他人,不管他們是哪個民族。哈提卜的兄弟當年需要接受肝臟移植,在等待中死去,時年二十四歲。哈提卜說:“我不介意這些器官在以色列人體內還是巴勒斯坦人體內。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可以把器官捐給別人,給誰都沒關系?!惫岵愤€補充說,他希望捐獻器官行為可以向巴以傳遞一個和平信息。艾哈邁德的叔叔說:“這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作為巴勒斯坦人,我們可以告訴世界,我們不是恐怖分子?!?/p>
消息說,三名以色列女孩在次日接受器官移植手術,分別獲得艾哈邁德的肺、心臟和肝。三名女孩中,兩名是猶太人,一名德魯茲人。薩馬赫·加德班現年十二歲,這名女孩等待心臟移植已經五年。醫生5日晚打電話給她的家人,告訴他們有人捐獻器官。6日下午,經過成功的手術之后,薩馬赫擁有了一顆新的心臟,開始漸漸康復。
屈指算來,這則新聞的發生距我到以色列的時間跨度有十個年頭了,那么,獲得新生的薩馬赫-加德班也該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吧?她生活在這個關人如云的地方,也應是一個漂亮得讓人側目的美人了吧?她如今是否幸福如意,是那個坐在臺階上看書的女孩,還是那個吃著冰激凌牽著小狗散步的姑娘?
突然,我萌發了一個念頭:我要尋找薩馬赫·加德班!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在這茫茫人海中,我不知道問詢了多少人,得到的都是搖頭。以色列人口不過八百萬,是世界上唯一以猶太人為主體的國家,但延續近半個世紀的巴以沖突使許多人無法尋到自己要找的人。
海法港口異常繁忙,沿著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線路尋去,海法無疑是一個重要的節點港口,它是以色列第三大城市,僅次于耶路撒冷和特拉維夫。西瀕地中海,背倚迦密山。海法有“美麗的海岸”之意,在十九世紀末,大馬士革與海法之間的鐵路便已鋪設完成,海法成為了一個現代化的城市。按照以色列的設想,未來這一港口將與一條跨越地中海和紅海的高鐵對接,從而繞過繁忙的蘇伊士運河,成為中國至歐洲的重要貿易通道。而對于我們中企在外投資絲綢之路沿線港口的意義,更多在于其優越的地理位置。
老城的入口有座小教堂,沿著城門往上走,迎面走來一個阿拉伯老太太。同她說起薩馬赫·加德班的事,她想起這事好像是發生在施奈德兒童醫療中心,挺熱心地要我去那里查詢一下。那條消息說,在以色列那個名叫佩塔提克瓦的古鎮,當時薩馬赫的母親坐在病床邊握著女兒的手,她的父親里亞德·加德班則在特護病房的等候室接親友們打來的祝賀電話。
佩塔提克瓦古鎮位于特拉維夫以東,本身就是特拉維夫——海法城鎮群的一部分,是1878年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的第一個居民點,人口也就十多萬吧。這個古鎮也就是海法老城遺址的所在地,地基上還刻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歷史大概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城門靠近海邊,一個巨大的白門拱形雕塑是現代仿古的,但也給了海法這個美麗的城市以驕傲和佑護。太陽在正午還原了所有的顏色,鐵錨躺在岸上等待,從船只的數量可以想象這里繁忙的景象,到了街上就像進入了迷宮,街道比較狹窄,最多只能并排走三個人,卻不妨礙一個紛亂的世界猛然展現在你的面前,面對按天空中星座分布的城鎮布局,我有點不知所措,行人很少,不知矮矮的石階一步步會通向哪里。
古鎮靠近大海,這一切都讓人感覺神秘浪漫得幾乎與世相望。一個阿拉伯少年朝我眨眨眼睛,邀請我到他身后的小餐廳去用餐。
佩塔提克瓦起初是排干沼澤種植柑橘與蔬菜,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才攤大餅式地融入城市。少年太年輕,說起薩馬赫·加德班的事只能攤手聳肩。不過,他告訴我說,以色列非常缺乏器官捐獻者,原因在于猶太教禁止器官捐獻。
一路輾轉來到以色列藝術館,被門口陳列的幾尊現代感很強的雕塑所吸引,我不自覺地走近了梵高,看到了馬蒂斯,還有畢加索等藝術大家。摩爾的作品人物是高大抽象的,大多源于古希臘的人物造型,好像一切都是平面化的,抽離了透視的元素。這些我以前只是聽說過,如今真正面對,那種感受好像迥然不同。在書上我們對這些所謂的經典可以嗤之以鼻,但一旦與最純正最遙遠的偉大不期而遇,你才會發現有一股真實的力量正奔向你,令你改變,并且改變得非常徹底。
藝術館里有不少孩子席地而坐,在臨摹他們喜歡的畫作?;蛟S他們還不知道梵高是誰,但他們已經和這個遙遠的人走得那樣近了,于是《向日葵》成了他們的涂鴉。在臣服繆斯女神的人群中,我很高興看到了我的一個中國同胞,問后方知他來自寶島臺灣,說是來看朱銘的杰作《太極》的。聽說有華人的作品應邀在這里展出,不由得讓我們很是興奮了一陣。我跟著他去看了一下,才知道這是朱銘的一組系列創作探索,畫家經歷了從有形到無形的千雕萬鑿,作品材質由樟木到青銅。據說在以木材雕刻太極系列之初,其創作方式基本上是刀鑿斧劈,后改用鋼鋸裁切,再順著自然紋理手撕或斧劈,使材料不僅成為表現內容的載體,而且還轉化為內容本身,從而強化了形象的生命力,也征服了以色列的藝術家們。
走出藝術館,迎面看到一個招牌雕塑:一雙伸向天空的手。那雙手舉得比門樓還要高,令人感到是有人在仰天吶喊。臺灣同胞說,藝術館的對面就是以色列的國防大樓,而這雙手則是為了表達對戰爭的抗議和對和平的呼喚。
在以色列國家移植中心,我順利地查到了當年艾哈邁德捐獻器官的資料。資料顯示,艾哈邁德把心臟移植給了薩馬赫·加德班,肺移植給一名十四歲的猶太女孩,肝臟移植給了一名七個月大的女嬰。資料上注明,薩馬赫·加德班是一名德魯茲女孩。
德魯茲人是阿拉伯人的一支,主要分布在西敘利亞豪朗山區,是中東地區一個神秘的民族,人口一百多萬。他們沒有自己獨立的國家,主要生活在黎巴嫩、敘利亞等國,此外還有約十萬人生活在以色列北部的加利利地區和被以色列占領的敘利亞領土戈蘭高地一帶。
以色列屬于夏季干熱的地中海型氣候,干燥、熱烈、透明。縱然是晚上的殘陽也足以提醒人們別忘了戴上墨鏡,如果把喝剩的牛奶放在靠窗的桌上,那點液體不一會兒就可能變成粉末沉淀在杯底。恰是中午,地中海海灘上的太陽更是火辣辣的,因此來這里游泳的人不是很多,只有兩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坐在細密的沙子上相互擦著橄欖油,背上已經現出了一片古銅色。遠處好像還有一個瘦而高的男人曬得黑黝黝的,雙手伸直上舉,單腿金雞獨立,似乎是在練習瑜伽。這讓人覺得地中海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海,歷史比大西洋還要古老;又讓人感到地中海還很年輕,如同這些愛運動的人們一樣青春永駐。
世界最大的陸間海依然藍得十分可愛,被北面的歐洲大陸、南面的非洲大陸和東面的亞洲大陸包圍著的寬闊海域比天還要藍。我們在海邊蹚了蹚水,就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這種笑源自肺腑,沒有一絲領土紛爭的痛感。褲管濕了好大一截,卷起來。我們來到海邊的堤壩上,看到一群男孩女孩在礁石的縫隙間釣魚,場面相當安靜,只有幾只流浪貓蜷臥在他們的腳邊。太陽照射在遼闊的海岸線上,就好像時間在這里已經停止。
貓是特拉維夫的孤獨者,總是流浪在人不經意之處。這是一幅難得的靜物畫,只是一筆就足夠考驗畫家的表現力。在這么一個地方,遠離了我們所熟悉的環境,也沒有了我們太多認識的人,我們就這樣享受著陌生的安靜。只有小螃蟹在海灘邊隨著一波波海浪爬來爬去,充滿了怡然自得的樂趣,莫非它們也說著另外一種語言,也像我們此時此刻改變了以往的表達方式?如果真的可以,我倒愿意來生做一個地中海海邊的那個垂釣者。
現在回首再看海法,我覺得它不如特拉維夫那么時尚,不如耶路撒冷那么凝重。城市的街道非常干凈,即使道路不那么暢通但你絕對聽不到汽車的鳴笛聲,綠色滿眼顯得非常安靜,可以想象它未來的潛質巨大。
某一刻的靜止,甚至聽不到呼吸,只有地中海的陽光是白色的。天藍地白,人就像印在相冊上一樣深刻;有一種永恒,或許是一束光線,或許是無意間倒下的花瓶,如花開般無聲,卻也記錄下時光的痕跡和永恒的心靈。
眼前美麗的海法港和蔚藍的地中海更讓我震撼,望著上港集團即將開工建設的海法港,心想,這個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節點港的位置是多么地重要。港口除了以色列,身后就是約旦,隔岸的山坡后就是黎巴嫩,身邊還有埃及,出海就通向歐洲了……
我的尋找行動無疾而終了。然而,這已無關宏旨,因為薩馬赫·加德班的父親曾經說過,在女兒接受手術時,他知道了艾哈邁德的故事。他說:“我不知道怎么表達。這是一種愛的姿態。”
這是一種愛的姿態,還有什么比愛的姿態更好的嗎?比如花朵和花朵般的女人。
我記得哈提卜說,他希望能夠見到他兒子器官的接受者,確信他們健康,“最重要的是,我見到接受器官的人,就像看到我的艾哈邁德還活著?!?/p>
活著真好啊,一如這以色列的花朵和花朵樣美麗的以色列女人。在以色列,我沒有如愿找到薩馬赫·加德班,但我聞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濃烈的花香。我慶幸這里的陽光永遠都是垂直的,它照亮了我的任何一處,也會修復這人間的傷痛或悲戚的情緒。望著遠方另一岸的燈火闌珊,我的眼里盈滿晶瑩的淚水。
我們在以色列海法尋找,尋找薩馬赫·加德班,也是在尋找新的“海上絲綢之路”。因為兩者異曲同工,都是“一種愛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