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納托爾·凱勒茨基
放眼世界,民粹主義經濟政策似乎正在退卻,盡管明確的取而代之者并未出現。在美國,特朗普總統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保護主義本能,與中國的經濟關系正在趨于穩定。在歐洲,盡管媒體焦點集中在匈牙利和波蘭的仇外政客的成功,但在真正重要的國家,潮流正在遠離經濟民族主義,如法國、德國、西班牙和意大利等,意大利的兩個在最近選舉中取得突破性勝利的民粹主義政黨宣布支持歐元。
即使在英國,潮流也在轉向。如今,英國政府逐漸認識到,選民并不真正想要強硬疑歐派所要求的完全脫離歐洲的結果。退歐公投中所提出的兩個退歐方案—內向的保護主義“小英國”方案和基于與美國和英聯邦的“特殊關系”的后帝國主義“英語文化圈”方案—都不具有經濟可行性和政治吸引力。盡管只有3%~4%的選民承認改變了退歐的主意,但絕大部分人都希望能保留大部分自由貿易、便利旅行、移民勞工以及強大的環境、消費和衛生監管的好處。
選民對退歐負面影響的厭惡,類似于希臘在2015年公投拒絕歐盟援助后逐漸萌生的現實主義,有助于解釋首相梅和她的保守黨政府所采取的令人費解的策略。一開始,梅聲稱人民顯然要求她從歐盟“奪回控制權”,但此后梅逐漸模糊和抹除了她的紅線:不再貢獻歐盟預算、限制歐洲移民,以及不受歐洲規則和法院裁決約束。她不再要求在2019年3月恢復完全的國家主權,轉而開始要求一個過渡期,在此期間,選民們不會感覺到有任何變化。
令人驚奇的是,梅的妥協被民族主義強硬派照單全收,而此前他們威脅要剝奪她的領導地位。狂熱分子仍然希望最終從歐洲完全脫離,但似乎也釋然于等到2020年12月梅的“現狀過渡期”結束后再推動。
我在近一年前寫過,結局是英國咄咄逼人的硬退歐,將演變為俯首帖耳的假退歐(Fake Brexit),類似于挪威的準歐盟成員地位。退歐派和留歐派都會對這一結果感到不滿,而英國將變成名副其實的退歐派所謂的“附庸國”:受歐盟法律約束,但又沒有投票權或影響這些法律的能力。
為何英國會接受這一二等公民的地位?這就要從民主主義民粹主義和經濟學的關系說起。梅現在所提出的顯而易見的劣等歐盟關系的僅剩的論證理由,是民粹主義者所提出的“人民的呼聲”。
直到最近,所有反對政府政策的人,都被打為蔑視“真正的人民”的“無國公民”。政治反對派失去了合法性,這讓英國退歐眼看難以避免,也讓選民根本不去考慮可能讓他們改變主意的問題。
但英國的政治氛圍正在變化。工黨逐漸認為,盡管許多工人階級選民支持退歐,但反對退歐才是將梅政府拉下馬的唯一機會。因此,梅在議會中屢戰屢敗 ,被迫做出讓步,她與歐盟所談判的任何協定都要由全體議會進行投票批準。
這些沖突意味著反對退歐已不再被“抹黑”為反民主和精英主義。公眾觀點正在做出反應,支持議會進行“有意義的投票”如果看到敗局已定,梅有可能會試圖避免這一局面,自己提出舉行公投來決定何去何從。
但這一受到最近發動的“人民的投票”運動支持的公投,會成為滑向民粹主義的又一步,而不是對退歐爭論的真正的民主結論嗎?答案是不會,因為選民將得到在兩個定義明確的方案之間做出誠實選擇的機會:接受一切政府談判的退歐協定,或在3月29日前撤銷退歐通告并留在歐盟。
相反,2016年公投只給了選民一個現實與幻想之間的虛幻選擇:可以將他們所能想象的一切希望和偏見注入其中的童話般的退歐。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的反面不是全球主義精英主義,而是誠實的現實主義,英國正在重新認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