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刻制葬禮(中篇小說)

2018-05-22 11:02:58曹多勇
廣州文藝 2018年4期

曹多勇

將所見、所聞、所思、所夢,原原本本地“裝”進四叔葬禮的儀式和過程之中,企圖刻制出一個比真實還要真實的四叔葬禮。

——題記

1.報喪的電話

下午五點來鐘,小友打電話過來。我手機上顯現出來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就沒有接。再打,我猶豫一下接了。小友說,我是小友,我伯老了。“伯”,就是爸?!袄狭恕?,就是死了。我們老家人都這么說。小友是四叔的小兒子。小友說四叔老了,我心里感到有些突然,不知道該跟小友說些什么話。

我遲鈍一下問,四叔是什么時候老的?

小友說,今個早上。

今個是今天,明個是明天,后個是后天。是老家方言。

我再問,四叔怎么老的?

小友說,生病。

生什么病?

肺癌。

(四叔生這么重的病我一點沒聽說。)

我問,四叔現在在醫院,還是在家里?

小友說,在家里。

我問,四叔什么時間下葬?

小友說,后個早上。

是直接下葬,還是先火葬再下葬?

(那年四嬸老了就是先火葬再土葬。)

直接下葬。

棺材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我問,我明個上午趕回去遲不遲?

小友說,不遲。

眼面前這么幾句話問完答完,就掛斷電話。我拿著手機站在原地不動,愣一愣神再走過去跟妻子說這件事。

妻子在廚房里忙晚飯。我說,小友打電話說四叔死了,我明天早上回老家。(我跟小友說話,說今個、明個、后個。我跟妻子說話,說今天、明天、后天。)妻子問,我要不要回去?我是四叔的親侄子,妻子是四叔的親侄媳婦。按照道理說,我跟妻子都應該去戴孝、送葬。我遲疑一下說,天熱,你身體不好,我一個人回去代表吧。妻子松下一口氣說,大熱天,我這身體回去確實受不住。妻子問,四叔什么時候死的?我說,小友說今天早上。妻子問,四叔什么時候下葬?我說,小友說后天早上。妻子說,那你明天就沒必要回去太早。我說,我趕回去吃晌午飯。妻子問,你打算給多少禮錢?我說四百塊錢吧,再少拿不出手。妻子說,要不你回去跟老頭子商議一下,看給多少禮錢合適。妻子嘴里的老頭子,是我父親。我說,好。

妻子想一想又問,四叔死我不回去可好?

我說,我跟他們解釋說你身體不好。

妻子說,天這么熱,我回去真怕支撐不住。

這個時候,我怕妻子去。妻子不去,我一個人怎么都能湊合應對,妻子一去,我就得顧及她,萬一顧及不到呢?

我語氣堅定地說,你不回去!

我上網查找一趟適合的高鐵,讓閨女替我買一張票。四叔死這件事就暫時地擱下來。

我說暫時地擱下來,是在嘴上擱下來,不再說與四叔死相關的話題,其實我心里一直不斷地翻騰這件事。四叔死,妻子不去奔喪,我回去怎樣跟家人解釋,他們是否相信我的解釋?四叔死,妻子去或不去,都是做給活人看。我父親怎么看?四叔家人怎么看?妻子去是一塊心病,不去更是一塊心病。

我早早地躺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老家的事,想爹爹(爺爺)和奶奶的事,想大爺和大媽的事,想二大爺和二大娘的事,想四叔和四嬸的事,嘟嘟啦啦一長串,都是死去的長輩人。迷迷糊糊地走進一家醫院里,白墻,白燈,白床,白人,我不知道往哪里找四叔。隱隱約約地聽四叔喊,我在這里,我等著你來看我呢!我循著喊聲走進病房,一看躺在病床上的不是四叔,是我父親。一驚醒過來,我呼呼呼地直喘短氣。

2.逝去的先人

四叔一死,父親這一輩子人就剩下我父親一個人。這一年,父親虛歲八十六,四叔比父親小三歲,虛歲八十三,我父親算是我們家目前最長壽的一個人。

爹爹(爺爺)奶奶死得早,我沒見過他們的面。爹爹(爺爺)死那一年,父親只有十幾歲。奶奶死于饑荒年,肚子餓張嘴吃不上,活生生地被餓死。同一年被餓死的還有我的二大爺。我曾向父親核實過,那一年是一九六零年。兩年過后,饑荒年漸漸地遠去,我出生來到這個人世間。其余的長輩人,我都見過面。見過面的上輩子人老了,有的我去送了終,有的我沒有去。他們逝去的順序依次為:大媽,二大娘,母親,大爺,四嬸子,四叔。

父親兄弟四人,大爺一家子人和二大爺一家子人住崗上(曹家崗),四叔一家子人和我們一家子人住灣里(大河灣)。兩地相距五里地,中間相隔一道河,是淮河的汊河。我們家門前的一道汊河寬一些,叫大河。那邊的一道汊河窄一些,叫小河。出家門,走上五里地,過小河,走上東西的沿崗堤壩,就是二大娘的家。二大娘在堤壩上蓋一間草庵子,攔一個小院子,圈羊放羊很便當。圈羊在小院子里,放羊在壩坡子上。二大娘真正的家在堤壩里面,下堤壩緊挨著走就能到。小時候,父親帶我上了崗,總是先去見一見二大娘。在我小時候的印象里,二大娘就住在堤壩上的這間草庵子里,就是一個圈羊放羊的女人。二大娘人高馬大,兩只腳走路外八字,說話有些禿舌快語,唔唔噥噥不清晰。二大娘只生一個閨女,從本村過繼一個男孩做兒子,她一人拉扯兩個孩子,一份過日子的艱辛困苦是可想而知的。

大爺的家離二大娘的家二里地遠,離開二大娘的草庵子,走上一條南北向的村大路,不多遠就到了。到大爺家跟二大娘家不一樣。在二大娘家,父親總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總是一副屁股坐不住的樣子,總是一副要起身走人的樣子。到了大爺家,才像是到家,父親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整個人松散下來,喝茶的速度是慢的,說話的速度是慢的,眼睛轉動的速度是慢的。父親領我上崗,不在二大娘家吃飯,十有八九會在大媽家吃飯。父親在大媽家吃飯不白吃,丟下我,一個人上集,豆芽豆腐買兩樣,有時候會砍斤把肉帶下集,一起交給我大媽,晌午燒一燒,一大家子人一塊吃。大爺大媽家窮,掏不出上集買豆芽豆腐的活便錢,更是掏不出上集砍肉的活便錢。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老一輩子人中數我大媽對我最親熱,我去他們家,一把花生,或半塊白面饃饃,有那么一點好吃的,總要往我手心里塞。大媽是童養媳,七歲進曹家門,我父親和四叔,都是她一手帶大的。她與父親的一份情感,自然不是一般嫂子與小叔子能比的。大爺說話少,端著一只殘疾的右胳膊,一雙眼睛愣愣地打量我,我能感覺出一份特別的溫暖與愛意。

我們家與四叔家同住在灣里,卻不住在一塊。我們家住五隊,他們家住二隊,中間相隔兩個生產隊。大河灣人家住在東西走向的一溜莊臺上,一隊至四隊的莊臺窄,蓋一排房屋,一家一戶從東至西挨排排下來,差不多有三里路那么長。照理說,三里地不算遠,父親卻很少帶我去四叔家。偶或地去一趟,見一見四叔和四嬸面,他們也不如大爺大媽對我那么親熱。好像去的是一戶同姓同宗的一般人家。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大河灣最初有了莊臺和人家,我家和四叔家原本住一塊,我猜測可能是母親與四嬸妯娌倆關系不和而分散開來?;蛟S兩家生疏還另有原因,是四叔不當四嬸的家。父親跟四叔商議一件事,不經四嬸同意,四叔縮頭縮腦不敢應承,父親不想低頭跟四嬸直接說,白跑一趟,回頭干生一肚子氣。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因煤礦扒煤,原先村莊塌陷,搬遷至現在的新村莊,我家住村子中間西頭,四叔家住村子后面東頭,來往走路不要十分鐘。我和二弟長大了,四叔跟前的三個兒子長大了,兩家慢慢地走動多起來。那一年,母親死,四嬸來我家,大事小事,里里外外,一連操勞好幾天。就是從這件事,我感到四嬸像一個長輩親人,一下子有了不一樣的情感轉變與認同。幾年后,四嬸生病住院,我前后跑幾趟醫院。四嬸老了,我回老家,頭頭尾尾一直待在那里,跟四嬸的三個兒子一起把四嬸安葬下土。

二大娘死和大媽死,我都沒有去送葬。一方面,那個時候我上高中和大學不在家,通知不方便。另一方面,她倆下葬潦草,買一口薄木棺材,急趕急地埋下土。那年月,農村沒有幾戶富裕的人家,都窮一個丁當響。人死能早埋則早埋,能簡單則簡單,很難找出一戶人家,吹吹打打的,擺場面,講排場。放暑假或寒假我回到家,聽父母親嘮叨,二大娘或大媽是幾月里死的,睡一口怎樣的棺材。父親說二大媽睡的那一口棺材,如何地消薄,前后都透亮,不拿膩子抹一抹,活人都看不下眼。母親長嘆一口氣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淘的跟親生的怎么都不會一個樣。淘的,就是抱養的。父母親都說,二大娘過繼的這個兒子不怎么樣。大媽的棺材再孬,父親都不會說一句難聽話。大媽的兒子是親生的,就算買一張蘆席卷巴卷巴把大媽埋下土,大爺不說話,都輪不著我父親說。人死如燈滅,二大娘和大媽,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逝去。在我的記憶中(記憶缺失她倆死的影像),二大娘和大媽沒有死,二大娘還是那個圈羊放羊的二大娘,大媽還是那個見著我親熱得不得了的大媽。

大爺死,我去送葬。

父親先到我工作的單位找到我,后一塊兒回老家。下午早早地吃罷晚飯,趕在天黑之前,父親率領我跟二弟,四叔率領三個兒子,七個人一齊上崗上。那一年,大爺的村子抓火葬,大爺不想死后火葬,就得晚上偷偷地埋下土。天黑下來,親戚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大爺家的堂哥找齊抬重的人就起身去打墓坑。大媽早死,大爺晚死,兩人葬一塊。堂哥領上打墓坑的村人是去大媽那里,是去村西的一片墳地里。大爺死后睡在堂屋地鋪上,一口黑漆棺材擔在兩只條凳上等候著。大爺家緊挨著村大路,一大家子人都擁擠在房屋里,不敢輕易地出門走動,生怕走漏風聲。晚飯都在自家吃過,不用堂哥家管飯,冷鍋冷灶的,冷冷清清的,真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其實大爺死,左鄰右舍早知道,村人稀稀落落地來行禮,看一眼死去的大爺,說幾句安慰就走了。只要村人不匯報到鄉政府,只要鄉政府干部不來干涉,大爺就能平平安安地埋下土。怕就怕村里出孬人,怕就怕鄉政府干部領著火葬場的車子開過來。村里死人都這么靜悄悄地下葬,大爺照辦應該不會出岔子。嘴上說是這么說,行動上還是小心一些好。大爺死,沒有嗩吶吹,沒有親人哭,悲痛沉在心里,要哭在心里哭,默默地哭,無聲地哭。大爺的兩個閨女,一個比我大,一個比我小。她們倆實在壓抑不住心里的悲痛,嚶嚶嚶地小聲哭起來。堂嫂走過來,大聲地呵斥說,你倆哭,哭出事來,你倆擔著。家人把堂姐堂妹從大爺身邊拉開,推進里屋。堂姐堂妹不是不懂得火葬形勢緊要避一避風頭,不是不懂得讓大爺入土為安的大孝道,她倆是有意地要哭一哭,讓堂嫂難堪。大爺家就堂哥一個男孩,堂哥娶堂嫂,一家人合一塊過兒日子,堂哥堂嫂對待大爺大媽不算太孝順。大爺原本得的是一場小病,堂姐堂妹抱怨堂哥堂嫂治療不及時,一拖耽誤了。

下葬時間定在晚上十點鐘。時辰一到,大爺裝棺入殮,抬重的人抬棺材走在前面,家人踢踢踏踏地跟在后面。天上烏云密布,不見星星,不見月亮,一群人黑壓壓的,雜亂亂的,穿過村子朝墓地移過去。棺材放進墓坑,泥土平覆棺材,不現土堆,不留靈幡,不插孝棒,不燒紙,不放炮。像是人世間最詭異的一群人,做著人世間最詭異的一件事。天明時分,遠近親戚四下散去。

上一輩子人中,還有一個親人,我想說,說不清。這個人是我的小孃孃。孃孃,就是姑姑?;春觾砂兑惠呑尤藗饕惠呑尤硕歼@么叫。

奶奶生下小孃孃,兩個月大,丟棄在育嬰堂。育嬰堂是民國年間專門設置收養棄嬰的場所。窮人家生下女嬰,養不活,或不想養,就扔里邊,十有八九會有人家抱養去做童養媳。那個時候,富裕人家養個把個閨女,窮人家一個閨女都不養。到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有一次我回家聽四嬸說,早年丟棄的小孃孃活著,就在不遠處望峰崗。前一段,小孃孃托人找過來,想認一認娘家人。我問我父親,認不認?父親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說,認什么認。看樣子,四叔、四嬸和父親早合計過,不認。想一想,幾十年過去,小孃孃膝下該是兒孫滿堂了。一個兒孫滿堂的老人,晚年想認一認早年遺棄自己的娘家人,一份久遠的血緣相思之痛之苦是可想而知的。

小孃孃是我從未謀面的親人。

3.奔喪的速度

夜里沒有睡好覺,早上昏頭脹腦地回老家奔喪。

我回老家的行走路線大致是這樣子:從我家至合肥南站,乘坐57路公交車需要一個小時;從合肥南站至淮南東站,乘坐高鐵需要一個小時;從淮南東站至安城鋪,乘坐G2公交車需要一個小時;從安城鋪至畢家崗,乘坐111路公交車需要一個小時;從畢家崗至老家,乘坐三輪車需要十分鐘。我回一趟老家,行走五段路程的時間加一塊兒,大約需要四個多小時。

早上八點鐘我離開家,到中午十一點半鐘,小友打來電話,我正坐在111路公交車上。小友問,大哥你到哪里了?我說,蔡家崗。蔡家崗離老家二十里。小友說,家里等著你吃飯呢。我說,你們先吃,不要等我。小友說,我三大爺在這里,他要跟你說話。小友打電話時已坐在村里的飯店里,我父親在那里。父親在手機里一副質問的口氣說,你怎么到這咱子還不到?父親說話,短促沖人,像火藥筒子。我說,快了,還要半個小時。父親說,你就不能早點來?我說,我一大早就從合肥往家趕,這么遠的路不要坐車嗎?父親說,你說你從合肥趕過來?我說,我不從合肥從哪里?父親說,那你就快點回頭吃飯。父親年歲大,耳聾眼花,頭腦有時糊涂,有時不糊涂,分不清我到底住淮南江陳還是住在省城合肥。幾次回家他都問我,你從江陳來?我說,我在合肥上班不住在合肥,住在江陳干什么?

過去村里喪事待客,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壘鍋灶,買菜,打酒,請廚子,飯菜自家燒。喪期是流水席,行禮的客人隨時到隨時吃,夠一桌客,開一桌席。一般喪期三天,三天鍋灶一直明火不斷?,F在喪期待客安排在飯店里,不是村人有錢了,是喪期簡化了,辦喪期省心了。

十二點二十分,我總算趕到老家。打手機問小友,他們在哪里吃飯。小友說,在俊峰家的飯店里。我問,俊峰家的飯店在哪里?小友說,你順著大路往下走,我站在飯店門口迎你能看得見。陽歷7月底,正是伏心天,中午頭的氣溫差不多有四十度。走在村路上,前后空空蕩蕩的見不著幾個村人?;钪碾u,活著的鴨,活著的貓,活著的狗,能躲的躲,能藏的藏,更是見不著。四叔死在這種熱天里,不管誰來為他下葬,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四叔的后人,我這一輩子人,還有下一輩子人,大多數離開家,在外地城市打工,聽見四叔的死訊,會跟我一樣,從不同的城市、乘坐不同的車子日夜兼程往這里趕。奔喪的唯一理由,是血緣和親情。這是一個時間丟棄不了的理由。這是一個時代更改不了的理由。不管天熱天冷都阻擋不了奔喪的腳步。昨天晚上,二弟打來電話,說他現在人在昆明,已經坐在火車上往老家趕,是一趟慢車,三十六小時車程,怕是趕不上四叔下葬。二弟一家子人在浙江金華打工。二弟在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當老師,有學生邀請他放暑假去昆明玩一玩,剛到那里一天就回頭。四叔死,二弟趕不上下葬,該回頭照樣回頭。昆明離老家遠,金華離老家近。二弟說二弟媳婦和他的兩個孩子,隔天下午四點來鐘就能到。

村里的小飯店跟城里的小飯店差不多,兩層樓房,單獨包間,冬天空調吹暖風不冷,夏天空調吹冷風不熱。我走進一間包間里,顧不得涼快,顧不得坐下,更顧不得吃飯,急忙一個一個去辨認桌子上的人。別的包間都有哪些人,我暫時不知道。這一間包間里有四叔的兩個兒子,小友和老虎。老虎是四叔的二兒子。小友是四叔的三兒子。四叔跟前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大兒子叫牛羔,閨女叫霞子。桌子上除去一個本姓村干部,余下來的幾個都是老長戶的人。老長戶的人,輩分長,往上數,比我長四五輩。見面沒法叫,一律喊老頭。老頭,是對長輩人的含糊叫法。老長戶的人,跟我們家是近門子。據說清朝年間,曹姓人家與外姓人家爭利益打大架,一伙子死掉十八個壯年漢子。從那時起,老長戶的家門衰落下來,后人一代一代不旺興。三百年攆下來,老長戶的人滯后四五輩。老長戶的人,輩分長,在家族里說話有分量。四叔死,找兩個老長戶的人過來招呼著來客,掌管著賬目,少生岔子,少出是非。

我上飯桌晚,吃一半,幾個老長戶的人起身離席,說是回去繼續招呼著,四叔那邊不能離人。幾個老長戶的人起身離開,本姓村干部跟著離開,一間房屋里就剩下我跟四叔的兩個兒子,或者說四叔的兩個兒子繼續留下來陪我吃飯。我先說我一個人來的原因。我說,你們大嫂子腰間盤突出走不動路,上車下車都困難。我這么一說話,四叔的兩個兒子點頭說,那是不能來。我沒有說我家閨女為什么不能來。閨女是下一輩子人,可以來可以不來。接著我問四叔的病情和喪葬情況。小友說四叔年跟前查出肺癌,住院開刀后活了半年。我沒問四叔生病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春節前后,我回老家兩趟,父親知道四叔生病住院,同樣沒有跟我說一聲。老虎說,四叔的喪事交給一家喪葬一條龍服務公司,省心省事,不要家人多操心。小友說現在自家沒辦法操心,村里找不著抬重的勞動力。我問,費用貴不貴?老虎說,喪葬一條龍服務按項收費,一項一樣價,一總合起來多少錢,現在還不知道。

小友帶老婆孩子住在市里,牛羔丟下老婆孩子常年在外面打工,只有老虎待在村子里。四叔的事,他操一多半心,當一多半家。我問喪葬一條龍服務貴不貴,是想到我父親哪一天老了,肯定也要走這條路。自從聽見四叔老了的音訊,我心里就一直疑乎乎的,莫不是死的是父親,不是四叔。人過八十,活成一截朽木頭,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倒下頭。晌午吃飯,父親在別的房間,我沒見著。我想先回一趟自己家,看一看活著的父親,聽一聽活著的父親說一說話,在心里真實地確定一下,死的是四叔,不是我父親。

我說,我先回一趟家,再過去看四叔。

四叔的兩個兒子說,我三大爺早吃過飯回家了。

4.堂姐、堂妹、大姐

大爺家的堂姐堂妹在我家坐著,跟我父親嘮著家常話。小時候,父親帶我上崗上得勤,我與堂姐堂妹見面就見得多。堂姐堂妹長大嫁人,我長大娶妻生子,各踞一方,各過各的日子,要說上次與她倆相見,還是在四嬸葬禮上,一晃十余年過去。堂姐見著我打一聲招呼,問我什么時候到家的,晌午飯吃沒吃?堂妹直接問我,認不認得她?堂妹比我小一歲,面相還是記憶中的面相,只是老得超出我的想象。堂姐叫登蘭,堂妹叫登秀。我趕忙說,你是登秀,我敢不認得。

話題說開來,趕忙往各自的孩子身上岔。我說我家閨女研究生畢業,暫時還沒找著適合的工作。登秀說,她家兒子閨女都成家有了孩子,只是想帶孫子,眼睛不好使不方便。我問,怎么啦?登秀說,眼睛近視度數高。我問,有多少度?登秀說,配眼鏡去眼鏡店,那里人說一千六百度。度數這么高,跟一個睜眼瞎子差不多。我說,你肯定不是眼睛近視的毛病。登秀問,是什么毛???我說,眼睛有病,比如說青光眼什么的。登秀說,這個我哪里會知道。我說,你閑下來去醫院看一看。登秀家的兒子在合肥一家公司上班,說是離老火車站不遠。我說,哪天你去合肥看兒子,順路去我家。登秀說,我去你家大嫂子不燒飯給我吃怎么辦?我說,我帶你下飯店。

登秀婆家在張家拐子,離曹家崗五里路。村莊的名字這么怪,方圓左右都少見。登秀是個愛說愛笑的堂妹,家境不富裕,卻很知足。

堂姐登蘭嫁到了楊家湖。老家村莊的名字,有一定規律可循。叫某某崗的,靠近淮河堤壩第一排;叫某某集的,靠近淮河堤壩第二排;叫某某圩子的,靠近淮河堤壩第三排;叫某某湖的,靠近淮河堤壩第四排。崗離淮河最近,湖離淮河最遠。登蘭出嫁那一年,我上初中二年級,我跟牛羔一起去送親。一條泥土路連著楊家湖,剛下過一場雨,道路泥濘濕滑,十幾里路走下來,我的腿走酸了,我的腳走疼了,才遇見迎親的人,就這離村子還有一大截子路。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楊家湖是我去過的最遠的村子,堂姐家是我見過的最窮的人家。送過堂姐回到家,母親問我堂姐家的情況,我不說話卻是一個勁嚶嚶嚶地哭。

母親問,你大姐婆家蓋幾間房屋?是草房還是瓦房?

嚶嚶嚶。

母親問,你大姐夫的個頭有多高?人長得黑還是長得白?

嚶嚶嚶。

母親問,你吃酒席有沒有坐上座?你不知道哪里是上座,你跟娘說你坐東西南北哪一方?

嚶嚶嚶。

母親問,你這個孩子今個回家是怎么啦?是有人打你啦?是有人嚼(罵)你啦?

嚶嚶嚶。

我說不清楚為什么一個勁嚶嚶嚶地哭。我只是替堂姐覺得委屈,嫁這么遠的一戶人家,嫁這么窮的一戶人家。

堂姐嫁到楊家湖十幾年,前后生下五個孩子,生下的順序是,男孩子,女孩子,女孩子,女孩子,男孩子。三丫頭從小過繼給別人家,其余四個孩子都自己拉扯大。堂姐拼命地生這么多孩子,是想要第二個男孩子,覺得一個家一個男孩子少了。大爺大媽跟前就堂哥一個男孩子,又加上堂哥老實奴嘰,沒少受村人欺負。堂姐比堂哥小,堂哥支撐不住家,堂姐跟著受欺負。堂姐是一個命苦人,四十多歲那一年,堂姐夫生一場大病死去,兩個兒子,兩個閨女,沒有一個長大的,沒有一個成家的。一個窮家,四個孩子,“哐當”一下掉進泥坑里。堂姐在泥坑里不斷地掙扎好多年,流下多少汗水沒人知道,流下多少淚水沒人知道。眼下四個孩子各自成家,堂姐落下一身病痛,還有繼續操心受累的一份責任。

堂姐的大兒子叫楊曹,小兒子叫曹楊。曹楊與一個女孩子同居三年,提出來分手。堂姐說,曹楊舉辦過婚禮,沒打結婚證是因為年齡不夠。兩年后,女方提出來補辦結婚證,曹楊不同意。曹楊不同意的原因是女方不生育。堂姐不擔心曹楊跟女方分手分不掉,是擔心一套商品房怎么辦。房屋在袁莊,堂姐家附近的集鎮上。我問,房屋是曹楊辦事前買的,還是辦事后買的。雙方舉辦過婚禮,就是一樁事實婚姻。辦事前買的商品房是婚前財產,辦事后買的商品房是婚后財產。堂姐說,是辦事前買的。我說,那就好辦,房屋不給女方,恐怕要多少賠點錢。堂姐說,我也是這么想,就怕女方家不同意,要經法院打官司。我說,房屋屬于婚前財產,經法院打官司也不會給女方。堂姐說,聽你這么一說我就放心了,這些天我一想到房屋就睡不著覺,你說我為了這個小兒子怎么會有受不完的累。大姐確實是為了要這個小兒子,拼命地生下這么多孩子,也確實是為了這個小兒子繼續操心受累。

我問,他倆分手,是你的意思,還是曹楊的意思?

堂姐說,他倆分開過有了年把多,上個月女孩子從外地回來,說要跟曹楊一塊兒繼續過日子,曹楊搞死不同意,你說一個女人不生孩子怎么過日子?

我問,去醫院婦科查過了?

堂姐說,去過好幾個大醫院。

父親耳聾眼花,我跟堂姐堂妹說話,父親聽話聽不清,插話插不上,跟著一陣一陣地笑。父親一嘴牙快掉光了,剩下兩顆老板牙,晃里晃蕩的,吃飯吃軟的吃稀的,一個人在家,自己燒自己吃,不想燒就騎三輪車去附近街上買著吃。

大鐵門“哐哐當當”地一陣響,大姐跟大姐夫走進院子里。我趕忙站起身去迎接。我先喊一聲大姐夫回來啦!后喊一聲大姐回來啦!大姐臉色不好看,跟我說,我沒有你這個兄弟,你也沒有我這個姐姐。大姐是生我的氣,說我好長時間不去看她了。當著堂姐堂妹面,大姐這樣子對待我,我的臉面放不下。大姐夫勸我說,你不要跟你大姐一般見識。大姐不依不饒,氣鼓鼓地走進里屋,跟堂姐堂妹細說我的不是。我在里間坐不住,搬凳子跟大姐夫坐在外面堂屋里。

大前年清明節,我在外地不在家,妻子回去上墳,大姐和大姐夫也回去上墳。晌午一頓飯在老虎家吃的。老虎走過來串門子,見到大姐大姐夫和我妻子回家上墳,回家準備一桌子晌午飯,一遍一遍地過來喊。父親常年一個人在家,冷鍋冷灶,要是妻子單獨一個人回老家,或是在自家吃過飯回去,或是從老家回來再吃飯。要是大姐和大姐夫回去,父親花錢去村里的飯店端飯端菜。這一天,老虎三番五次地請,一家子人就過那邊去吃。一家子人去老虎家那邊吃一頓飯不算過分,過分的是因為一件小事,大姐嗦啰我妻子沒個完沒個了。在老虎家,我妻子不還嘴,眼淚嘩嘩嘩地流下來。大姐夫說大姐,你看小五的眼淚都下來了,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小五是我妻子的小名。大姐依舊不依不饒地說,我就要說,我就要說。一頓飯沒吃完,妻子就生氣地跑回家。

就這么妻子和大姐有了過節。

大姐為什么要這樣子對待妻子,妻子不知道,我更是不知道。妻子跟我說,這件事你一定要去大姐家問清楚。我能撕破臉皮去大姐家問大姐嗎?不去撕破臉皮,妻子和大姐的疙瘩就解不開。兄弟姐妹間為了一點家事,疙里疙瘩地鬧別扭,最纏人,最傷人。妻子說我,你在家里遇見矛盾就回避,從來不去正面地面對,從來不去正面地解決,這才是導致大姐這樣子猖狂的原因。妻子質問我,你說你這樣子一個男人,我跟你過一個什么日子呀?在妻子和大姐之間,我就像一只鉆進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兩頭不落好。

大姐嫁蔡洼子蔡家,生兩個兒子,現在一個在合肥打工,一個在深圳打工。在深圳打工的是大兒子,在那邊娶妻生子,一兒一女都放在這邊,大姐照看著。大姐身體不好,糖尿病幾十年,并發癥不斷,脾氣壞,耍性子,視力已經很差。大姐夫一直下小煤窯,去年小煤窯關閉回家。一個忙人不能閑,一閑下來就生病。大姐夫去醫院做檢查,檢查腰椎,腰椎有問題,檢查胃,胃有毛病,不能吃,不能走,住進醫院半個月。大姐夫說,那些天躺在醫院里,一顆去死的心都生了,你想想一個人不能吃飯不能走路,還活一個什么勁?一年過去,大姐夫身體恢復得不錯,在家幫大姐干家務,外出下地種菜園,一輛摩托車就是他的腿腳,想到哪里去,“突突突”地騎上去就能走。這一天,大姐夫就是騎摩托車帶大姐一起來的。大姐夫跟我說,你大姐的脾氣越來越大,說兒子,兒子不敢吭聲,說媳婦,媳婦不敢吭聲,說我,我不敢吭聲。我跟大姐夫說,大姐說我,我也不敢吭聲。大姐“哇啦哇啦” 還在里屋跟堂姐堂妹說著什么牢騷話。

我看一下時間,下午二點半鐘。我跟大姐夫說,你在家再坐一會子,我去看一看四叔。大姐和大姐夫已經去看過四叔。我喊出父親,問給多少禮錢適合?父親說,你問你大姐夫,他給好多錢你給好多錢。我問大姐夫,大姐夫說一只花圈,兩百塊錢。我說,我知道了。大姐是四叔的侄女,我是四叔的侄兒。侄女侄兒有區別。大姐送花圈,我送黃表紙。大姐給兩百塊錢,我給四百塊錢。

5.睡在冰棺里的四叔

四叔睡在牛羔家。

牛羔是四叔的大兒子。四叔老睡在牛羔家,而后從牛羔家出棺下葬是規矩。牛羔家住在村里的東北角,緊挨村小學,遠遠地就看見靠著學校院墻擺一溜花圈,嗩吶班子見有人走過去,“嗚里哇啦”響起來,悲傷,哀婉,凄涼,有一股子催人淚下的無形力量。牛羔家的院門朝東,門口擺放著兩只草墊子,小友和老虎家的兩個兒子大貴和二貴一身重孝早跪在墊子上磕頭行禮。不管年齡大小,不管輩分長幼,孝子賢孫見到來人就跪下磕頭行禮。靈堂設在院子里,黑壓壓地坐滿一院子人。我逐一辨認一個個多年不見的家人。大爺的堂哥坐在最外面,緊挨著的是登秀家的堂妹夫,再過去是堂哥家的兩個兒子懷祥和懷典,再里邊是牛羔和老虎,牛羔家里的,老虎家里的,還有牛羔的閨女和兒子。堂哥是我們這一輩子人中的老大,我先走過去跟堂哥打招呼。堂哥問,就你一個來的?我說,就我一個來的。我問,大嫂子來沒來?堂哥說,那一邊離不開。堂哥和大嫂子在市里打工多年,在一家單位里看車棚,確實離不開。我掏出四百塊錢禮錢,遞給老長戶的兩個人收下記上。喪葬有一條龍服務公司接手,待客吃飯去村里飯店,老長戶的兩個人只有記一記賬,能過問的其他事就少了?;蛘哒f兩個人走過來只是一個形式,一個擺設了。老長戶在老家地位的衰落,是傳統的衰落,是現實的必然。

我該看四叔了。

四叔睡在堂屋里,一道草席簾子遮擋著,堂屋門前設一個幾案,上面擺放四叔的遺像,遺像前面有一只焚香的香爐,左右各擺兩碟水果。我先在四叔遺像前面,跪下磕三個響頭,再掀開草席簾子走進堂屋。四叔睡在一口冰棺里,嚴嚴實實地罩住。冰棺前有一盞長明燈,有一只燒紙的泥瓦盆??床灰娝氖宓拿婺?,我卻大喊一聲,四叔,大毛過來看你了!大毛是我的小名,四叔一直這么叫我。那一刻,我的眼睛酸澀潮濕,淚水噙在眼眶里。從血緣上來說,除去我父親,冰棺里的四叔與我最親。老虎陪我走進堂屋。我跟老虎說,你打開冰棺,我看一眼四叔。老虎遲疑一下,伸手推開冰棺頂蓋上的一口天窗。四叔身穿一套藍色裝老衣直挺挺地躺里邊,頭上戴一頂紅色八角帽子,臉上蓋一張黃表紙。從臉型上能看出,四叔生病瘦脫相,只剩下一堆皮包骨。老虎家里的芝鳳跟進屋,扯出一條孝布遞給我。孝布是白洋布,中間挽一個結套頭上,兩端拖地上,算重孝。我離開四叔,走出堂屋,挨著堂哥坐下。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好像魂丟在了四叔身邊。

父親兄弟四人,大爺和父親脾氣暴躁,四叔脾氣蔫乎,二大爺我沒見過,不知道是什么脾氣。暴躁的性格特征是,一不高興起來,一句話就能把人沖到南墻上。蔫乎的性格特征是,你不高興你的,你嘮叨你的,人家不說話,人家沒有什么不高興。大爺的一副暴烈性格,不跟我大媽爭吵,跟兒子媳婦爭吵。小時候,我經常聽父親說,大爺跟堂嫂為一件什么事吵架,說堂嫂子不孝順。我母親說話不站在我父親一邊,說就憑老大那臭壞脾氣,你說什么樣的兒子媳婦能跟他過到一塊兒去。我母親死那一年,大爺從崗上下灣來。不知道因為一件什么事,大爺跟我父親兄弟倆爭吵起來。大爺站起身要回家,我們小輩子人攔著。我父親說,你們讓他回家去,他根本就不該來這一趟。安葬下我母親,我父親覺得理虧,差遣我拿著煙帶著酒去崗上看我大爺。

大爺的右胳膊殘疾,走動路只見他的左胳膊悠拉,一前一后,像劃船的單槳。他的右胳膊卻始終彎曲,端著不動,像是懷里抱著什么放不下的貴重東西。日本鬼子侵占淮河兩岸那些年,封鎖住田家庵至鳳臺縣之間的淮河水路。村人在淮河里打魚受到日本人監控,晚上打魚的漁船要住在老牛墳的炮樓子下面。老牛墳是淮河南岸的一個土崗子,上面蓋上一座炮樓子,架上兩挺機關槍,淮河上就不能隨便地行船運貨了。是個大冬天,冬閑村人好打魚。大爺跟父親兄弟倆,白天打魚在老牛墳附近,晚上停船在老牛墳下面。漁船前面有一只鐵錨,緊緊地抓住河岸,固定住漁船。半夜時分,風浪越來越大,鐵錨的鐵鏈子一緊一松地松開泥土,漁船一搖一擺地離開河岸,船艙里熟睡的大爺和父親卻渾然不知。炮樓上的日本鬼子覺察出漁船在逃離監控,“死啦死啦”地喊幾聲,不見漁船上有動靜,舉起日本三八大蓋步槍就開槍。一槍打穿船艙的木板,打在大爺的右胳膊上,落下終身殘疾。國仇家恨,大爺的殘疾右胳膊述說著一段別樣的歷史。

大爺有了殘疾,家里的重活就落在父親和四叔身上。

父親和四叔十幾歲就一塊兒在淮河里打魚、行船、做買賣,兩個人的性格一個軟一個硬,反差大,四叔受不少父親的氣。兄弟倆長大,各自成家,來往就稀少了。我父親每一次去找四叔商議事,都是興沖沖地去,氣鼓鼓地回。四叔不當四嬸的家,父親說一件事,半天不見四叔回一句話,表一個態度,只能干生氣。在我小時候的印象里,父親找四叔商議最多的是大爺家的事。堂哥年過三十歲成不了家,父親比大爺大媽都著急。堂哥長得瘦,長得丑,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大爺大媽家窮。三間草屋矮趴趴的年數久,不像一個樣子。父親想找四叔商議,怎樣扒倒大爺大媽家的三間舊房屋蓋新房屋。準備三間房屋的材料,最重要的有兩樣子,土坯和房梁木。農閑天,全家人聚集在一塊兒,在小河邊挖土、和泥、脫坯,要是趕上一段晴朗的好天氣,忙個十天半個月就差不多。房梁木買不起,三家湊。怎么湊?房屋前后,菜園地頭,誰家長有房梁木的樹,砍誰家的。砍大爺自家的是理當的。大爺自家的不夠數,就得砍我家和四叔家的??澄壹业?,母親有意見照樣砍??乘氖寮业?,四嬸不同意,就砍不掉。這種事,父親只能跟四叔說,不能跟四嬸說,跟四嬸說吵起來,房梁木更是砍不掉。

大爺大媽家的三間房屋蓋起來的第二年,堂哥就找了對象。這個對象就是現在的堂嫂。我記得堂哥和堂嫂的一頓定親酒擺在田家庵。田家庵是方圓最繁華的地方,離曹家崗三十里,不通車,只通輪船,早晚各一班。我們一家子人之所以花力氣擺闊氣,把定親的酒席擺在田家庵,是期望這門親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主意是我父親出的,酒席錢自然由我父親出。實踐證明我父親出的這個主意,是十分英明的,完全正確的。別的不說,一頓定親的酒席錢就比在別處多花一大半。這是什么呢?這是實力和決心的證明。擺定親酒那一天,我大爺沒去,我大媽沒去,我父親領上堂哥一起去。我母親一個人關在家里,“嗚嗚嗚”地哭半天。為了堂哥家的三間房屋和一門親事,我們家被掏空了。

6.一棺墳地的價錢

下午三點半鐘,牛羔家大門外過來一個人。這個人寬肩膀,高個頭,一雙眼睛很特別,眼神冷,眼神毒,一般人與他對視上,會不由自主地打寒戰。這個人姓吳,喪葬一條龍服務公司的老板。四叔的喪事就由他一手忙前忙后地操持著。死人見多了,吳老板的一雙眼睛便冷了,便毒了。吳老板走過來說,打墓坑的人到地里了。打墓坑的人和抬重的人是同一班子人。老虎說,他們一共十二個人,要兩千兩百塊錢。兩千塊錢工錢,兩百塊錢吃飯錢。今天下午他們過來打墓坑,明天早上他們過來抬棺材。抬棺材的,吹嗩吶的,冰棺,老盆,孝布,孝鞋,花圈,炮仗,都由吳老板一手安排,分項收費。嗩吶班子是一家子人,男的吹嗩吶,女的打镲,兒子彈鍵盤,一場下來收費一千五百塊。嗩吶班子是閨女請,一份錢霞子出。霞子嫁本村高家。高家人上一輩子兄弟三人,霞子的公公排老三。高家老二,“文革前”后當了不少年村書記。霞子婆婆因為高家老二當書記,在村子里負責計劃生育,好事壞事做了一大堆。霞子嫁高家,我父親生意見,說四叔四嬸有了高攀和巴究高家的意思。霞子的丈夫小名叫小象,在煤礦扒煤,工資高,一個孩子,家境不錯,在城里住一套商品房?!皢枥锿劾病眴顓嚷曧懫饋恚盒牧逊?,像哀鳴,似哭聲。哀是替代四叔的閨女哀,哭是替代四叔的后人哭。一場喪期有沒有嗩吶班子,氣氛不一樣。我母親的喪期,大姐花錢請了嗩吶班子。四嬸的喪期,霞子花錢請了嗩吶班子。大爺的喪期,沒有嗩吶班子,沒有親人的哭聲,潦草地下葬,寂寞地下葬。聽一聽嗩吶的響聲,聽一聽親人的哭聲,是大爺最后的權利。大爺最后的權利被誰剝奪去?

吳老板騎一輛三輪車,車子上帶著鐵锨和鐵鍬,還有一大塊塑料布,這些都是打墓坑需要的。牛羔帶上一盤炮仗,兩條紙煙,三捆黃表紙,爬上三輪車。我跟過去問,要不要我跟去?牛羔說,現在你不要去,要你去你再去。堂哥家的大兒子淮祥跟過去,霞子家的小象跟過去。四叔跟四嬸合葬在一塊,在小東莊的土地里。大河灣村從淮河北岸搬遷至淮河南岸,村莊的北邊是淮河,村莊的東邊和南邊是小王莊,村莊的西邊是小東莊。村里死人十有八九埋在小東莊的地盤上。小王莊與畢家崗煤礦相互交叉,少有能葬人的平整地塊。我母親死葬在小東莊,五百塊錢一棺地。四嬸死葬在小東莊,同樣花五百塊錢買一棺地。四叔死理所當然地與四嬸合葬在一塊,只是擔心地主找過來,再要一棺地的錢。一棺地的價錢見風長,眼下是五千五百塊。四叔的三個兒子在一塊一合計,不能主動去跟地主打招呼,先打墓坑,候地主找過來再說話。地主家的媳婦姓高,算小象的家門堂妹,這一邊小象是四叔的女婿,小象去做中間人最適合。農村就是這樣子,誰跟誰都能攀上一點親,關鍵時卻需要有一個耍狠的和耍橫的人。堂哥家的大兒子淮祥,就是充當這么一個角色過去的。

當年我母親死,我父親花錢買一棺地葬下我母親,卻忘記在旁邊替自己買一棺地。地主家不知從哪里遷一座墳過來,埋在我母親的左邊,我父親死后想跟我母親合葬就沒了地方。左為上,右為下。我父親埋在我母親右邊不適合,埋在我母親前面更不適合。閑下來,我父親四周瞎轉悠,就是找不到一塊合適的棺材地。我父親的難心事,就是我和二弟的難心事,不知道真到我父親老的那一天怎么辦。難心來難心去,根源在煤礦。要不是煤礦扒煤炭土地塌陷,村里人家不會搬遷。活人失去家園,遷移在別人的地盤上。死人失去家園,埋葬在別人的地盤上。

大約過去半小時,牛羔打電話給老虎,說地主家人去過,好說歹說,價錢讓到三千六百塊,外加一條煙。再少,地主家人不干。再多,兩家人就要打起來?;聪樵谀沁呎f不少難聽話,價錢硬是從五千五百塊,一路壓到三千六百塊。牛羔說,就算當年葬四嬸再花五百塊錢多買一棺地,現在葬四叔不加錢都葬不下。搬遷這些年,大河灣村差不多有上百人死去。小東莊村人坐在家里看著錢不掙,不傻嗎?在小東莊村人的心里,誰跟誰是親戚,錢才是他們真正的親戚。按照牛羔的要求,我拿紙拿筆過去擬一份合約,讓這個小東莊村人簽字畫押,永世不得再生歧義。

我大媽死后,我母親死。我母親死后,我四嬸死。三位女長輩人死時都是剛剛年過六十歲。我大媽一死,落下孤單單的我大爺在人世間。大爺脾氣暴躁,跟堂哥堂嫂一起過日子,今天跟堂哥堂嫂吵一架,明天跟堂哥堂嫂吵一架,風風雨雨一過好多年,直到大爺死。我母親一死,丟下我父親孤單單一個人,像一只落孤的大雁。我在家是老大,在城里住家工作,我父親在老家,跟二弟二弟媳婦一起過。很快地就生發矛盾,父親跟二弟一家子人分開,一個人單獨過。依舊在同一個屋檐下,矛盾依舊存在著。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回老家說父親不適合,說二弟兩口子更是不適合。先是二弟丟下我父親、丟下老婆孩子,去浙江金華那一邊打工。后是二弟媳婦丟下我父親、丟下兩個孩子,去浙江金華那一邊打工。再后來是二弟跟前的兩個孩子丟下我父親,去浙江金華那一邊打工。我們家的目前現狀是,我一家子生活在省城,二弟一家子生活在金華,父親一個人生活在老家。

我四叔跟我父親的境況大致差不多,只不過他的兒子多,矛盾更多。四叔三個兒子的住房格局,老虎一家子另住,牛羔一家子和小友一家子合住。當年大河灣村搬遷,四叔家分五間房屋的宅基地,蓋上兩排房屋,北邊一排五間大瓦房住人,南邊一排五間小平房做鍋屋。四嬸死,牛羔和小友分家。牛羔是老大,分三間大瓦房,兩間小平房。小友是老小,分兩間大瓦房,三間小平房。四叔沒有屬于自己名下的房屋,住在小友家的一間平房里。有一年,牛羔與小友鬧矛盾,小友從院子中間南北砌上一堵墻,從西邊院墻另開大門走人。中間一堵墻砌起來,是斜的,是歪的,怎么看怎么別扭眼。四叔讓小友拆除,小友不同意,老虎不得不摻和進來,原本不大的矛盾就大了。我四叔幫著牛羔說話,我父親幫著小友說話。老兄弟倆跟著生不和。結果小友帶老婆孩子離開家,一去好多年不回頭。小友跟前生兩個孩子,大的一個是閨女,小的一個是男孩,算四叔的第四個孫子。四孫子上小學,四叔都沒見過面。有一年春節,小友偷偷地帶兒子回來家看四叔。四叔老淚縱橫,掏一把錢做見面禮。四叔生病住院,小友去看夜。四叔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在小友面前一邊流淚一邊說,我知道這些年傳秀的一口氣沒有消下去,怕就怕我死后傳秀都不肯過來見一面。傳秀是小友老婆的名字,自從那一年賭氣走出去,至今一趟家門都沒進。兩間房屋空在那里,荒在那里,爛在那里。四叔死,傳秀回不回,小友心里沒有底,只能陪著四叔流眼淚。

墳地離家不遠,往西出村子,繞過一口水塘,兩百米遠就能到。這里一大片連著一大片崗子地,其特點是高低不平,一塊高一塊低,大致的走向是斜向淮河邊。放眼四周,好像每一塊土地的拐角處都葬著墳墓,新新舊舊,大多數肯定都是大河灣村人。半道上遇見我父親,他站在墳地一旁的村路上跟一個人說話。這人不到七十歲,就是訛人地主。小友從口袋掏出一沓錢遞給他。這人眼睛盯著錢,咧嘴想笑隱忍住,張嘴說,我當你們面把錢點清楚。這個人慌慌張張地手沾口水點起錢,一沓錢在手指間翻動,如摔一跤白撿一般。不遠處地里,一干人忙著打墓坑,這里是四叔的最終歸處,四嬸在那邊等候了十幾年。父親原本在家里待著,聽村人說四叔打墓坑了,特別地跑過來看一看。父親每天在四周割牛草,知道哪塊土地是誰家的。父親過來看一看四叔的墓地,算是一個安心。父親跟家人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去割牛草。墳地落實下來,四叔有了一個安穩處。父親呢?父親離開時,眼睛有些澀澀的,心里有些酸酸的。

7.我這一輩子人和下一輩子人

父親這一輩子人,大爺和父親脾氣暴躁,四叔脾氣蔫乎。我這一輩子人,大爺家的堂哥脾氣蔫乎,四叔家的牛羔脾氣蔫乎,小友脾氣暴躁,老虎脾氣介于暴躁與蔫乎之間;我家的二弟脾氣蔫乎,我脾氣介于暴躁與蔫乎之間。在我們家,脾氣暴躁的人,一句話不和,一件事不和,說一聲翻臉就翻臉,說話像辣椒面子一樣從嘴里噴出來,不嗆死人不算事;脾氣蔫乎的人,遇見不順心的事,或聽見不順耳的話,反應遲鈍,行動遲緩,慢上那么三兩拍子。在我們家,一個脾氣蔫乎的人,一旦脾氣倔上來,三天五日地消不下去,有的三年五年地都消不下去。在我們家,不管脾氣暴躁的人,還是脾氣蔫乎的人,都很少把壞脾氣朝著外面撒(與鄰居有小的摩擦沒有大的干戈),或向著社會出(至今我們家沒有蹲班房的人),卻會一致性地向內,夫妻間爭吵,兄弟間不和,是最平常的事??此埔患黄鹧鄣男∈?,哪怕一句話,都能持久地化解不開。俗稱:鬧家窩子。

比如說,父親和四叔都是年過八十的耄耋老人了,前兩年兄弟倆因為一件芝麻粒的小事鬧翻臉,好長一段時間不來往。四叔在村頭開荒興菜園子,每天從我家屋子后面路過,就是不往我家院子里拐一頭,看一看我父親。我父親騎一輛電動三輪車出門割牛草,每天都能看見四叔在路邊地里干活,就是不愿停下車子,走下菜地跟四叔說一說話。今年春天,父親聽說四叔病重住院,怕是躲不過這一劫。四叔死前,父親到底有沒有走過去看一看,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怕問清楚。我怕父親真沒去。

再比如說,我們家姐弟間疙里疙瘩的,四叔家的三個兒子間疙里疙瘩的。這些疙里疙瘩都是一直存在好多年,像一場不見硝煙的持久戰。消耗的不是槍子彈藥,而是人的情感和生命。

下一輩子人,蔫性子的堂哥生出兩個暴脾氣的兒子。兩個兒子像兩條狼羔子,一天一天長大,一天一天爆發出野性,攪合得堂哥堂嫂不安寧。大兒子淮祥打架賭博是強項,動不動就找一幫子人,把人家打一頓,堂哥堂嫂跟在屁股后面賠笑臉、賠不是、賠醫藥費?;聪橘€博不是小賭,是坐莊,是設賭局,是專業賭博。早年間,淮河兩岸民風頑劣,家族之間打架斗毆、動槍動刀是常事,賭博盛行更是幾百年不變。新中國斷了嗎?沒有。不說改革開放新時期,賭博之風就像社會經濟發展一樣蓬勃興盛。就說我小時候,“文革”管束最嚴的一段時間,春節前后村人不賭一賭,兩只手都癢得受不了。那個時候社員聚眾賭博,大隊干部,想起來派民兵管一管,想不起來就由著自由泛濫。大多時候,大隊干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賭就賭吧,反正就春節前后那幾天。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父親帶上我一起去賭過,母親跟鄰居打紙牌也算一種賭。堂哥家的二兒子淮典專門干抽頭子的工作。什么叫抽頭子,就是在賭場放高利貸。一干人賭博賭紅眼,身上錢輸光不甘心,就向別人借高利貸。問誰借?向抽頭子的人?;吹涫稚蠜]有錢,跟有錢人合作,專吃利中利?,F在淮祥和淮典的孩子都大了,聽說兩個家伙都收手做了別的事。我偶爾回一趟老家,看見淮祥和淮典,都是有房有車的,看來日子過得都不錯。

令我不解的是,父親說起淮祥和淮典,不是恨鐵不成鋼,反倒是一副縱容和欣賞的態度。父親跟我說,你們兄弟倆要有一半像這兩個孩子雜魔(厲害),你說村子里誰敢欺負我們家?父親說崗上大爺年輕時雜魔,有幾年身上挎兩把盒子槍,方圓左右沒有人見著不怵的。具體是什么年份,崗上大爺為什么要挎兩把盒子槍,父親就說不清楚了。我問父親,四叔年輕時打架不打架?父親撇一下嘴說,你問老四呀?他是碰見打架就跑多遠的一個人,天生一副奴才樣。這句話我父親同樣地說過我跟二弟。我和二弟都是碰見打架就跑多遠,天生一副奴才樣。父親好打架,敢說話,有一種敢于與不良權勢做斗爭的性子,生產隊隊長做什么不對頭的事,別人不說他說,大隊干部做什么不對頭的事,別人不說他說,為此得罪不少人,吃過不少虧。有一年,父親跟一戶陳姓人打架,人家利用跟大隊干部的關系,動用大隊民兵把他關起來。父親為了這件事,罵了這個陳姓人和大隊干部好多年。這個陳姓人在生產隊當隊長,刁難我父親。我父親把這個陳姓人打一個頭破血流,自己的代價是丟掉兩顆門牙。父親說他準備把陳姓人的手指咬斷,可惜沒有放在老牙板子上。

我們家人上一代頑劣,下一代奴嘰,有那么一種隔代遺傳的因子在血液里。

牛羔家的一個兒子,我不知道情況。小友家的一個兒子,我不知道情況。老虎家的兩個兒子,大貴和二貴,從表面上來看見人就笑,性格差不多,其實本性上差別大。二貴愛笑愛說,笑里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大貴愛笑愛說,笑里藏著什么讓人不放心的東西。二貴高中畢業考上聯大化工專業,畢業去江蘇揚州一家化工廠上班。大貴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學校,回家跟老虎開車。老虎兩口子這么些年一直跑運輸掙錢養家。早些年開的是一輛四輪拖拉機,靠販運煤炭為生,跟我父親早些年走的是同一條路。大河灣村緊靠煤礦,村里有不少人家都走這條路。往后老虎兩口子買一輛農用車,我父親也買一輛農用車。不同的是,老虎兩口子正壯年,干活干得正起勁。“嘩嘩啦啦”一車子煤炭,老虎家里的芝鳳一個人就攉上去。父親一年一年年歲大,二弟和二弟媳婦不想出力做幫手,整天閑在家里。我父親干兩年農用車干不動,就把車子賣掉了。老虎家的農用車也賣掉,換一輛載重幾十噸的大貨車。大貴回家正好騰下芝鳳,跟老虎一起開大貨車。大貨車掙錢,專門拉石渣,從鳳臺縣運到周邊各個工地。這么干兩年,老虎手里余下錢,一轉手又買一輛載重量更大的大貨車。這樣一來,兩輛車一家子人忙不過來,老虎花錢雇兩名司機,自己帶一輛車配一個司機,大貴帶一輛車配一個司機。兩輛大貨車就是兩臺小型印鈔機,真可謂日進斗金。在整個村子里老虎家不說算首富,最起碼沒有幾戶人家能跟他家相攀比。

大貨車都是夜間拉貨,來來回回一跑跑一夜,天亮太陽出,車子停歇下,司機睡覺。這樣沒白沒黑地干兩年,老虎的干勁不減,大貴的干勁松下來。大貴的干勁松下來,不是干不動這份活,不是吃不得這份苦,是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大貨車出事故。夜間干活危險大,車毀人亡的事故,經常見。大貴開車越久,遇見事故越多,心里越害怕。大貴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貴開始結交許多狐朋狗友。大貴開始與狐朋狗友不斷地吃吃喝喝。喝醉酒住賓館,不回家,不干活。老虎兩口子生氣嗦啰大貴。大貴說,開大貨車開夠了。

老虎賣掉一輛大貨車,辭退兩名司機,自己帶大貴一起干。老虎心想自己帶大貴,自己的兩只眼看著大貴,大貴就能好好地干活,其實大貴還是老樣子,提不起一副精神,今天說有這事,明天說有那事,依舊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些年老虎累出一副腰疼病,腰疼病一患,直不起腰,下不來床,干不動活。老虎在家躺著,大貨車不能在家躺著,芝鳳帶大貴干活。老虎帶大貴干活,是老虎開車為主。芝鳳帶大貴干活,是大貴開車為主。大貴不想開車,一溜煙跑一處風景區玩去了。芝鳳一個人怎么開車?再加上老虎找一家武警醫院要住院做腰間盤開刀手術。老虎一生氣,把第二輛大貨車賣掉了。老虎把錢死死地攬在懷里,跟大貴說,你現在想干什么事就干什么事,你現在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我賣大貨車的錢一分不給你,這是我治病的錢,這是我跟你娘養老的錢。大貴離開家,離開大貨車,心里輕松,兩腿輕松,臉上一片樂嘻嘻的。一個旺興的家就這么衰敗下來,老虎兩口子在村子里抬不起來頭。

在大貴身上發生的事,在我家二弟身上早發生過。二弟高中畢業回來家,很快地結婚生子。那個時候,我母親活著,家里的一輛四輪拖拉機,我父親帶我母親一起干活,二弟兩口子甩手閑在家里。我母親突然離世,我父親一個人開拖拉機外出干活不方便,想讓二弟跟車跑一跑。二弟前后跟兩趟車,就與我父親發生矛盾不跟了。父親性子急,二弟性子肉,爺倆干活干不到一塊兒去。我跟二弟談過一次話。二弟說,他打心眼里不喜歡開車,怵開車,坐在車子上一顛簸,就頭腦發疼發暈發蒙。我把這話傳遞給我父親,我父親長嘆一口氣說,這是要家敗呀!在父親的看法里,二弟害怕開車不是一個理由。在老虎的看法里,大貴害怕開車同樣不是一個理由。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確實存在著,二弟不愿意開車,大貴不愿意開車,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8.下午五點鐘燒鋪

燒鋪是喪期的一項重要環節。選擇在村頭的三岔路口。死者生前睡過的鋪蓋抱過去燒掉。死者生前穿過的衣裳,不準備放進棺材里的,抱過去燒掉。燒鋪是打發死者的亡靈離開家上路去陰間。死者的亡靈一旦從三岔路口上路去陰間,就沒了回頭路。這是一個關鍵的節點,死者的家人、親戚、朋友,都要跟過來送一送死者的亡靈上路。也就是說,燒鋪前該到的家人應該到了,該到的親戚應該到了,該到的朋友應該到了。燒鋪不能到的人,候明天早上出棺再到,就有些特殊了,就有些失禮了。

二弟從昆明往回趕,日夜兼程,四叔下葬前趕不到。好在二弟媳婦和兩個孩子,下午四點半鐘就到了這一邊。二弟家的兩個孩子,大的一個是閨女,叫勝男;小的一個是男孩,叫小亮。勝男大學畢業去浙江金華,在一所中專學校當臨時老師,小亮初中畢業去浙江金華先上技校,后留在那一邊打工。二弟一家四口人生活在金華,收入低,買不起房,落不下戶,依舊是漂泊的狀態。春節后,小亮離開金華,跟同事一起去江西吉安打工。從表面上看,小亮性格溫善,跟二弟的脾氣大差不差。實際上,他性格里的叛逆成分很大。小學時在家我父親管不住,隔三岔五上網吧有了癮。小亮上技校去金華,二弟媳婦買一臺電腦,專門留給他上網。不能說二弟媳婦做得不對,小亮有網癮,想管管不住,與其上網吧接觸不三不四的人,不如在家上網,安全一些,放心一些。今年春節剛過,小亮跟父母提出來,要跟同事一起去吉安。在金華打工是打工,去吉安打工依舊是打工,不是開公司,不是辦企業,不是干大事,不是掙大錢,你說你去吉安干什么?小亮說,我想去看一看玩一玩。小亮在浙江金華時間待長了,在父母身邊時間待長了,想去一個新地方看一看玩一玩??匆豢词情_闊眼界。玩一玩是增長見識。二弟和二弟媳婦就依著他,去吉安就去吉安吧。

我家是一個閨女,從外表上看像是一個乖乖女,其實骨子里很有破壞性。不去說別的事,單說今年春節前后找工作的事,研究生畢業在家待一天又一天,我跟妻子心里著急,就托熟人替她找一份雜志社工作。這份雜志社工作適合不適合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從心里就不想好好地干。不干就不干吧。再想辦法再找人。哪知道她只想待在家里,不想出去工作。有一次,妻子與她發生沖突,閨女“咔擦咔擦”把一頭長發剪掉了。閨女惡狠狠地說,我這樣一副樣子,看你們還讓不讓我見人?看你們還讓不讓我工作?說實話,那一刻我心酸心痛,更震驚。一來不知道閨女的這種破壞性格是從上輩子人、上上輩子人的哪一位身上遺傳下來的,二來是不知道知識和教育能不能改變一個人的性格,或者說能在多大的程度上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妻子氣急敗壞地質問說,你受過這么多的教育,研究生都畢業了,做事怎么就這么不冷靜,就不想一想后果呢?閨女振振有詞地說,這都是你們逼我逼出來的。我們逼她什么了?無非就是替她找一份工作,想讓她早一天上班。要是將來我們托熟人替她張羅對象呢?要是將來我們催著她嫁人結婚呢?想一想都是一樁后怕的事。

從下一輩子人的性格中可以看出來,家族性格遺傳在新時期新環境,有了新的可能性,我卻沒有辦法去梳理。

下午五點鐘,到了四叔燒鋪時間。吳老板懷里抱著鋪蓋卷走在最前面,嗩吶班子緊隨其后,再后面就是家人、親戚、朋友,還有就是四鄰村人。家人戴孝,親戚戴孝,朋友戴孝,沿一條村路走向三岔路口,白花花地一長溜。大爺一家子,堂哥、堂姐、堂妹、堂哥的兩個兒子淮祥和淮典,還有堂妹夫,缺堂嫂。我家有我,大姐和大姐夫,二弟媳婦和兩個孩子,缺二弟,缺我妻子和閨女。四叔一家子,牛羔家缺兩個遠嫁他鄉不再走動的閨女,老虎一家子全在,小友一家子缺閨女。小友說,閨女去了學校。學校在溫州,閨女去那里上大學,大學畢業考研究生沒考上,想再接著考一年。我父親兄弟四人,三個兄弟的后人都在,唯獨缺少二大爺的后人。二大爺一家子,堂哥大坤是二大爺淘的一個兒子,漸漸地與我們家疏遠,不久就不走動了。二大爺家的堂姐還是應該走動的。平常不走動就算了,四叔喪期這么大的一件事,還是應該報喪的。家人之間走動就是這樣子,往往就因為一件事想得不周全,可能就產生芥蒂不再走動。二大爺家的閨女叫多芝,嫁曹家崗不遠處的李家。李家堂姐夫過去在一所學校當老師,先民辦,后轉正,嫌工資低,養活不了老婆孩子,辭職不干了。聽說,現在辦理了退休手續,只是比別人工資少不少。少不少就少不少,算是一個心里安慰吧。證明他過去當過教師。有過當老師的夢想和身份。我母親死,大坤來沒來我不記得了。堂姐多芝和李家堂姐夫一起來過,我是記得的。李家堂姐夫個頭矮矮的,能說會道,有一個鄉村教師的模樣。

是誰決定不通知堂姐多芝的?或者說是誰有意落下堂姐多芝的?聽說四叔的三個兒子原先都不打算通知四嬸的娘家人。有人跟三兄弟說,這可是一件大事,往后四嬸的娘家人追究起來,三兄弟沒人能承擔得起。大貴開車去四嬸的娘家接人。不開車去接人,燒鋪趕不上。四嬸的娘家在蒙城縣,來來回回三個小時足夠了。有一個舅的一家子在廣東珠海那一邊打工,能通知到,無論如何趕是趕不回來了。有了四嬸娘家的事在先,說明三兄弟決定下來的事,是可以更改的。話到嘴邊上,我想說一說堂姐多芝的事,想一想咽回去。我不想多事,也不能多事。喪期跟喜期不一樣,喜期再多事都是喜事,喪期多事多不好就是一個結。

父親下午就跑過來多出一樁事。多出一樁什么事呢?村子里開三家飯店,一家姓高,算四叔的閨女霞子的叔伯堂兄弟;一家姓許,跟老虎家的芝鳳有一點拐彎子親戚;再一家姓曹,跟我們家早出五服,算本族本家。晌午待客,老虎安排在高許兩家飯店,漏掉曹姓本家飯店。父親跑過來跟老虎說,晚上應該安排兩桌客在本家飯店里。老虎說人家兩家都是行過禮的,毛蛋不來上門行禮,我怎么去他家吃飯?毛蛋就是曹姓本家的名字。村子里行一份禮,差不多就兩百塊錢吧。禮尚往來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能說老虎說的沒有道理。父親卻說,老虎眼皮子淺,連一點曹姓的臉面都不顧,村人說話會戳脊梁筋。我父親跟老虎這么一說話,爺倆鬧一個不快活。我回家說我父親,四叔喪期里的大事,你跑過去問一問,安排在誰家吃飯這么小的事,你就不要去問了。我父親說,去不去毛蛋家吃飯不是小事。我問,你去毛蛋家端菜不給錢可照(行)?父親說,話不能照你這么說,本姓人家的生意還是應該照顧的。在這件事上,我沒覺得老虎做事過分,倒是覺得父親多事了。多事的結果,只能他們爺倆不快活,我們兩家子不快活。(好多天過去,父親說起這件事,依舊氣鼓鼓地說老虎做事差勁,挨家門子的人嚼舌頭根子。)

一條東西村路連接一條南北村路,交叉處就是三岔路口。吳老板放下懷里的鋪蓋,撿樹枝畫上一個大圓圈,說一聲孝男孝女跪北邊,至親好友站南邊,“呼啦”一下,跟過來燒鋪的人群分開兩攤子。一攤子在鋪蓋南邊,站著。一攤子在鋪蓋北邊,跪下。大姐和大姐夫算親家,站南邊。我、二弟媳婦和二弟的兩個孩子,是自家,跪北邊。關鍵時刻,自家親家,南與北分得清,站與跪分得明。這就是為什么四叔的葬禮,大姐的兩個兒子不需要來,我家的閨女需要來的道理所在。大姐一家算親家。我一家算自家。大姐一家的血脈往外姓岔。我一家的血脈往本姓流。

我父親不過來燒鋪。老長戶的人不過來燒鋪。我父親比四叔大。老長戶的人輩分長。

吳老板往鋪蓋上、衣裳上、黃表紙上澆上兩瓶酒精(過去燒鋪哪里會有酒精,是為了燃燒快,縮短燒鋪時間)。一堆火“騰”一下就燃起來了。跟隨火“騰”一下“燃”起來的是女眷的哭聲。四叔的兒子媳婦哭,四叔的侄女哭,四叔的侄媳婦哭。我想妻子要是來也是應該哭一哭的,哭是妻子的權利和義務。哭得最厲害的,最有權利哭的,是四叔的閨女霞子。閨女在父母的喪期上就是一個哭,就是一個拼。拼,是拼命的意思,有悲傷過度的成分在里邊。一路上霞子靠兩個人攙扶著走路。這一會子哭得背過氣去,哭得不能再哭了。一場喪期下來,閨女像生一場大病。我跪在火堆前面,滿頭滿臉都是烘烤出來的汗水。我跪在火堆面前,兩只膝蓋越來越麻木,越來越酸疼。那一刻,我兩眼潮濕,流下眼淚。從血脈上來說,四叔是我最親的親人。四叔活著時,我與他沒有多少瓜葛,不親不近不來往。過年過節我很少去看他,平常我匆匆忙忙地回老家一趟,只是看一看我父親,從來就沒想著專門去看我四叔。我搬家到合肥,離老家遠了,回去看我父親的趟數越來越稀少,再加上家里疙里疙瘩的這矛盾那矛盾,老家好像成為我的一塊心疼,像是我的心里長出一顆釘子,不去碰(想)不會疼,要是碰(想)一下子會疼好多天。我想這種情況恐怕不是我一個人有。是一種普遍的現象。是現代人的現代病。是一種不可醫治的通病。

近些年我有意地遠離老家,遠離老家的人和事。過去不這樣。過去我在一家企業工作,離老家近,老家有個什么大事小事,我坐上公交車半個小時就到了。我往老家跑得勤,妻子跟著往老家跑得勤。夏天老家收麥子,我跑回老家跟著家人一起忙。秋天老家收豆子,我跑回老家跟著家人一起忙。我家離大姐家更近,大姐生病,我妻子帶著去市二院看病。大姐的孩子生病,我妻子帶著去市二院看病。妻子在我們企業職工醫院做護士,市二院的醫生護士不少都認識。我妻子帶著大姐跑來跑去,大姐省事省心多了。我所在的企業快倒閉那一年,我調進市文聯。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漸漸地遠離老家。遠離是距離遠,是遇事我不再跑得勤。能推的推一推,能拖的拖一拖。世道變了,我不得不跟著變一變。比如說,大姐住進礦三院要開刀,我跑過去找醫生。我不認識醫生,就得拐一個彎子,托一個熟人找醫生。怎么找?能空手去找嗎?去找有一個實際作用嗎?我跟大姐說,誰都不要找。大姐不理解,認為我怕賣面子,怕花錢。大姐的事,我能推脫不辦。妻子的事,我不能再推脫不辦。企業垮掉,我調出來,妻子下崗,找人安排她在市文聯下屬部門做臨時工作。妻子想讓我找一找關系,替她挪一份穩定工作。上下左右找不少人,前后幾年挪不動。在市文聯這種邊緣衙門里,要是寫字畫畫的,能拿書畫與別人交流,要是唱歌跳舞的,與別人溝通亦方便,恰恰我寫文章,怎么說都算邊緣衙門里的邊緣分子。我逐漸認清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該不找人的不要去找人,能不張嘴的不要去張嘴。老家人不能理解,認為我在城里混得不錯,有頭有臉,認為我能找人不想找,能辦事不想辦。前兩年煤礦紅火,我父親跟我說,看可能想辦法去礦務局找一找熟人,把小亮安插進去。小亮不是大學生,身上沒有專業,手上沒有技術,找熟人安插只能安插下井。地面上有好工作,那是找一般熟人能安插進去的嗎?不找一般熟人,找管事的領導,我去哪里找?我推脫,父親生我氣,二弟和二弟媳婦生我氣。有一次,父親很直白地跟我說,我知道你為什么不替家里人辦事?我問,為什么?父親說,是大媳婦不讓你辦。我只得哭笑一下說,是你大兒子沒本事。我父親這么認為,就不能保證大姐不這么認為。那一年清明節,大姐在老虎家借機嗦啰一番我妻子,是不是跟這種認識有關聯呢?現在我住合肥,離老家更遠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久久国产成人精品国产成人亚洲 | 国产视频入口| 青青极品在线| 欧美a在线看| 国产一级特黄aa级特黄裸毛片| 亚洲无线一二三四区男男| 伊人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人与鲁专区| 自拍欧美亚洲| 欧美成人aⅴ| 野花国产精品入口| 亚洲色成人www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无码专区在线观看| 天天综合网色| 久久99热这里只有精品免费看 | 国产福利一区视频| 在线精品自拍| 国产丝袜无码一区二区视频| 国产成人亚洲精品无码电影| 在线观看精品自拍视频| 亚洲清纯自偷自拍另类专区| 国产免费a级片| 亚洲区第一页| 国产精品手机在线观看你懂的| 亚洲精品无码AV电影在线播放| 色综合热无码热国产| 国产综合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永久在线视频| 国产精品久久精品| 国产成人综合久久精品尤物| 在线毛片免费| 思思热在线视频精品| 国产精品亚洲欧美日韩久久| 国产日韩精品欧美一区喷| jijzzizz老师出水喷水喷出| 91 九色视频丝袜| 无码电影在线观看| 亚洲男人在线| аⅴ资源中文在线天堂| 在线观看亚洲精品福利片| 国产精品福利尤物youwu| 国产亚洲精| 日本三级精品| 色妺妺在线视频喷水| 亚洲国产日韩在线成人蜜芽| 国产靠逼视频| 国产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网站| 久久男人资源站| 国产精品免费入口视频| 成人午夜天| 精品三级在线| 99激情网| 欧美 国产 人人视频| 亚洲欧美h| 露脸国产精品自产在线播| 亚洲一区精品视频在线| 五月天久久综合国产一区二区| 国产日产欧美精品| 亚洲不卡无码av中文字幕| 久久综合五月婷婷| 国产三级国产精品国产普男人| 亚洲天堂区| 伦伦影院精品一区| 国产成人亚洲综合a∨婷婷| 亚洲中文字幕97久久精品少妇| 激情综合激情| 国产成在线观看免费视频 | 波多野结衣AV无码久久一区| 国产一级毛片在线| 日本久久网站| 色婷婷综合激情视频免费看| 国产农村精品一级毛片视频| 欧美97欧美综合色伦图| 婷婷色在线视频| 亚洲国产精品无码AV| 激情无码字幕综合| 久久人人爽人人爽人人片aV东京热 | 亚洲无码高清视频在线观看| 漂亮人妻被中出中文字幕久久| 亚洲a级在线观看| 国产一区成人| 欧美精品在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