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希望你還在，年年歲歲的晚上

李逸飛

你走以后，所有往事開始變得寂靜，墻面落滿

斑駁的灰塵，一切就像從來沒發生過。所有人

緊閉著緘默的口，譬如一交談，眼淚就像

火焰般燒起來，怕四月的影子突然闖入房間

坐在生銹的床沿上，紙糊的報紙又破了，窗外的

驟雨落滿面頰，似乎在哭，我頭枕著你不說話

老學庵的墨跡干了，懸掛在石墻上，像童年黃昏

里的一只燕子，云霧遮途時，它會折身而返

落在煙草燃盡的余輝里。它回家的時候，我嘗試著

學會對你笑，你的聲響在落灰的蚊帳里搖晃，睡眠

總是和春天一般短暫。你像孩子跳起來，鮮紅抽屜里

是每一場相逢的珍藏，關于糖果、糕點與蜜餞濃烈的芬芳

沒有人告訴我，你走得這么急，這么匆忙

四月的雨一瞬落了下來，我習慣了告別，卻沒想過

時光也會張皇。似乎怕被我撞見，沉默著倚靠小院的

一角，像是剛剛散場。今年的無花果不會開了，矮墻

下的牽牛花染紅晚霞的光里，那口老水井也啞了。肥胖的貓

叼著你的影子從房檐降落，我們彼此哭著笑著，說了許多話

暖春藏進寒冬手套時，你喜愛帶著我去下湖遠游，你

習慣背著手，深灰的衣襟抖動一團光陰的箴言。該向

遠方去了罷，你卷起一根煙，揚起濃霧彌漫的臉

鐵軌像蔓生植物爬滿了小鎮的墻，你叮囑我永遠不會迷路

順著黃昏的聲音一直往前走，爬過矮坡，童年坐在梅雨天下

咿呀學唱，奶奶在熏黑的灶火旁等著你，譬如守候一枚無花果開

黃昏來襲的前夕，我們并肩說話，你的房間有霞光

偷偷流進來，微渺的粉塵飄起來，我想，每一粒都是一顆

關于你的喧囂的星球，它們從孤獨深處而來，又向孑然一身

而往。你對我笑的時候，我會偷聽它們世界里的語言

是老收音機里的戛然作響，是灶臺里煎餅小魚噼啪爆裂的油香

還有你悄悄問奶奶的日期，我親手編織的孤身前行的盛大婚禮

泥土和陽光一齊飛揚，棺槨闔上時，我將溫熱的餃子

放在白布上，一如童年時的往昔。你還會端著黃瓷缸，柳絲連綿著你的身影

穿過小巷就是回家。記得在巷口笑著回首張望

再好好看一眼下次告別的模樣。紅木方桌上為你泡好的草茶

和滿袋的草煙一道，低下頭含淚燃燒著過往

等黃昏把鍋底燒燙，等夜晚將井水煮涼

揭開鍋是一方小小的木匣，以前總嫌傍晚

七點的新聞太長，現在生怕電視機下的長沙發漏了聲響

多希望你還在啊，和我們一起，年年歲歲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