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 小花
正午,遙遠的太陽微微點亮了這片位于赤道地區的心形冰原。舉目遠眺,除了無垠而殘酷的白色,四下空無一物。
整個世界寂靜如初,仿佛宇宙盡頭的墳場——在這墳場中心,是一座突兀聳起的冰山脈,最高峰約莫兩萬五千米,如一條毒蛇吐出的信子。
張爾行走在這片山脈下,不時看看身后如獠牙般的冰山。地球上可沒有這樣的山,他想。這里是冥王星,一顆地獄之星,或許哈迪斯①和他的地獄獵犬真的住在這刀劈斧砍般的雄奇之中——這不禁讓他感到莫名的畏懼,于是停止了胡思亂想,加快步伐,朝離前哨站不足一公里的機庫走去。
經過一段萬年堅冰,沒用上幾分鐘,他便來到了機庫的大門外。
這是一處能容下兩艘偵察機的機庫,大門上印著聯邦軍紅色的旗幟,如干涸的血跡。這面旗幟曾代表的價值與意義都隨時間的流逝而淡去,畢竟那場戰爭已是過往。倒是機庫內部的能量供給系統依舊運轉良好,成了放置飼養艙的理想場所。
張爾打開門,進入機庫內部。立于其中的是一個比鄰星風格的飼養艙,獨占機庫二分之一面積,如同一只被截取尾部的巨型水蛭,潛伏于黑暗中,靜靜吸取著機庫多年前存儲的充沛能源。張爾靠近那只“水蛭”,打開飼養艙的外閘門,穿過了氣閘艙。
門內側屏幕上的數據顯示一切正常。他取下頭盔,眼前這條幽藍的過道也因此顯得更為清晰真實。
過道不長,呈“U”型,中間一塊全透明的空間留給了光鳥—— 一種似乎永遠都躁動不安、飛行速度接近音速的伊始星飛禽。一只成年光鳥的體型接近翠鳥,尾羽含有大量鐳元素,因此搖曳著淺藍色的光。在伊始星,這種飛禽也被視為死亡之鳥,因為它對所有接近自己的振動頻率有某種天然的敵意。此刻,玻璃帷幕中的光鳥已如閃爍不定的圖像般開始躁動——張爾意識到是自己的心跳頻率激發了光鳥的敵意,他趕緊用雙手捂住心臟的位置,退到U型過道的外側。
最外側棲息著一種仿佛犀牛和蟾蜍雜交出的奇怪物種——四腿短粗的孢子獸。其背部分布著大大小小上百個孢子囊,有些如同水泡般鼓脹,有些則爆裂開來,留下無數個粉嫩的圓坑,就像被挖空的血肉蓮蓬一般——這是孢子獸獨特的生殖方式。在比鄰星,當孢子獸的生物孢子成熟并從背囊中爆裂時,一些孢子會隨風被帶入比鄰星樹成熟的果實中,使之激發為純天然的子宮,孕育孢子獸,直至其落地而出。但在地球,人們所感興趣的并非這種獨特的繁衍方式,而是孢子獸背囊中的生物孢子,它是某種神經藥物的原料——對于醫生而言的確如此——但對于富人而言,那可是他們更高層次享樂的精神原料。
此刻,張爾正看著這只孢子獸,完全搞不懂這丑陋到令人發指的玩意兒究竟能給人類帶來何種無與倫比的美妙體驗。他再次掃了一眼數據,一切良好,于是將視線挪開,朝著更深處走去。
在U型通道的彎曲位置,玻璃是薄薄的黑藍色,看似里面空無一物,一旁顯示器的數據卻顯示浮幽的生命體征完好。這是一種不喜光、半透明、膠質的肉食性異獸,來自HD2161星——張爾對于這種動物就像對于這顆星球一樣所知不多,只知道它位于帆船座懸臂,由一顆橙矮星所照耀。生命體征完好就意味著沒有任何問題,他這樣想著,來到了通道的盡頭,里面是一只如同被挖空的朽木般的樹耳,亦來自HD2161星。
樹耳橫陳在盡頭的玻璃帷幕中,長度超過三米,表皮粗糙,呈褐色,幽藍的燈光反射出其堅硬的質地。這種生物中空,尾部結出一個巨大的瘤,張爾猜測這瘤應該屬于大腦或胃部。為什么會有如此奇葩的生物?或許應該被歸類為植物才對——他搖搖頭,努力把這個疑惑從腦袋里擠出去。反正自己只是個走私販,而不是什么任重道遠的外星生物學家,思考這些做什么?于是,在簡單瀏覽完玻璃帷幕內的生物體數據并確定一切良好后,他戴上納米頭盔,離開了飼養艙。
走出機庫大門,再次回到這片如荒寂墳地般的廣袤冰原時,遙遠的太陽已經隱沒于連綿的冰山脈之下——冥王星自轉一圈僅需六小時又九分,白日因此稍縱即逝,天邊只剩一點微弱余光。張爾周身一個戰栗,近乎本能地查看頭盔數據,還剩至少兩個小時的電量,這足夠他走完回程的一公里,但他還是感到些許寒意,便將作業服的溫度提高了兩度,之后,沿著平緩的山脊朝隱蔽的棲息艙走去。
山脊那邊有什么?看著這片緩緩橫陳而起、遮擋視線的余脈,他想。但接著又告訴自己,除了該死的冰原,山脊那邊還能有什么?可這個答案顯然并未能擊退他的好奇心。兩個小時的電量足夠爬上這座不到百米的山脊——這想法讓他莫名興奮,亦有恐懼,只因在這片廣闊到如同地球一個洲的冰原之上,他所知道的活人,只有他自己和棲息艙中的另外三位走私犯。可那又怎么樣呢?去印證一下在這寂靜中升騰而出的想象,也比早早回到沉悶的棲息艙對著脫水食物懷疑人生要好。
于是,他調整重力鞋,步伐輕盈地朝著山坡上方走去。納米作業服的完美設計使得在低重力環境中的攀爬并不吃力,但張爾慢條斯理,他不急于登上脊梁,而將其視作一次散步,體味著過程,不時揚頭看看冰原上如毒蛇信子般的最高峰,之后落下視線。
就在山脈陡然落至平緩處的盡頭,張爾確定,他看到了一只碩大無朋的黑狗。
這使他內心猛地一緊,覺得難以置信,不由抬眼再次辨認。不遠處,那如黑色巨門的崖壁下,立著一只三頭惡犬,黝黑的皮毛在迫近明晰的銀河下泛著微光,幾近冥王的地獄獵犬。張爾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剎那間如冰刺般倒插。
黑犬用中間那個頭顱輕嗅著地面,即使在零下兩百多度的低壓環境中它依舊活動自如。張爾動彈不得,頭腦一片空白,連通信器都忘了啟動。突然,那狗像是嗅到了什么,抬起頭來,對著張爾露出了獠牙,而后在這幾無重力的環境中,朝著張爾飛奔而來。
張一首先意識到出了某種狀況—— 一種無可名狀的感受正在自己體內消失,帶來空虛,這空虛讓他從3D電影中清醒過來。他來到餐廳,發現老九戴著那副古董耳機,微閉雙眼,正享受著音樂;而呂斯不在這里,他大概正在獨立艙內。之后,張一來到張爾的獨立艙,里面凌亂且空蕩,自己的親弟弟不在其中。張一緊張起來,跑到通信臺,抓起通信器。沒有回應,只有一段自動錄音。
錄音中有一陣劇烈的呼吸聲,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之后,通信信號便被切斷,留下一段默片式的空白——此時,距離張爾離開棲息艙已經過去了近三個小時,這是室外作業服電池的最大核載時間。
“那小子可能還在機庫?!睆墓诺湟魳分芯忂^神來的老九一邊安慰張一,一邊對著棲息艙里唯一一臺監控屏幕。
通過畫面可以看到機庫和飼養艙,除了那幾只奇形怪狀的異星異獸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跡象。
“監控可能有死角。”張一奪過控制器,又將所有畫面走了一遍。沒有任何死角。
“我得過去,那邊可能出了故障,他正在檢修?!睆堃怀b備艙走去。眼前,呂斯睡眼惺忪地走了過來。
老九用他那支強有力的鈦合金機械手臂拉住張一,告訴他不用太著急,弄清楚狀況花不了幾分鐘,接著,他將監控調試到錄像模式。
張爾出現在屏幕中,幾小時前,他一如往常地做完了與平常無異的巡查,之后離開飼養艙,走出提供能源輸出的機庫。
“他不在飼養艙?!崩暇耪f。
“別他媽這么肯定!”張一近乎咆哮著說,因為不在飼養艙就意味著給弟弟判了死刑。
“嘿,冷靜,或許沒那么糟糕。”老九開口道。
“無論如何,我要先出去看看?!?/p>
“等等!”老九突然大喊起來。錄像畫面已經調到室外,來自于機庫和棲息艙之間唯一的監控。
“他爬上山丘干什么?”
“不知道?!崩暇哦⒅聊?。當張爾接近那條山丘的中點時,他停了下來,不到一分鐘,他又慌亂地飛奔起來,直至到達丘頂,之后他回頭望了望,隱沒在山丘的另一端。
監控的范圍有限,沒人知道張爾最后究竟看到了什么,似乎有什么正在追趕他,但畫面中并沒顯示出任何奇怪的東西,這使得每個人都高度緊張起來。
按地球日計算,他們是于一周前來到冥王星的,從土衛六出發,乘坐的是一艘叫“奧德修斯號”的走私船。
由于比鄰星人的飛船出了故障,交易時間延遲,他們不得不在前哨站等待了三天。之后,“奧德修斯號”前往木衛三執行新的任務。這時,比鄰星人才載著異獸姍姍來遲。更為“幸運”的是,內部消息警告說,冥王星已進入兩顆小行星前哨站的掃描夾角中——這意味著,在之后的一個月,也就是前哨站更換扇形掃描區域之前,沒有任何一艘走私船會冒險降落冥王星。
他們被困在了面積不足兩百平方米的棲息艙內,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穿過不到一公里的空曠地帶,巡查那四只價格昂貴的異星異獸。只需這其中的一只,便足夠他們四人攢夠資本,在地球長久生活,而非待在某個該死的星外殖民地??偠灾?,這是一次收入不菲的走私,他們因此聚到了一起。
張氏兄弟最年輕,按照資歷,本不該加入這趟買賣,但喪父的他們從小便混跡于名為弱音角幫的走私集團,也可以說,弱音角幫便是他們的父親。
呂斯和老九都曾在星河艦隊服役,經歷過那場與比鄰星人之間的星系戰爭。不同的是,呂斯是盯著作戰室的屏幕經歷了這場戰爭;老九則是同空降師的弟兄們一起鉆進空降艙,從太空中降落到一顆又一顆行星,直到這場戰爭戛然而止,整個空降師里他所認識的活人已不超過十個。
他們都是由部隊的老友介紹拿下了這活兒,至于目的,無非是為了錢。對于老九來說,這種降落異星的任務他駕輕就熟,但呂斯多少有些緊張,以至于接受任務那晚,他在土衛六那幽閉的地下房間中久久不能入眠,于是干脆起來,去到地下酒吧喝上一杯。
他就是在那里遇見那個滿頭白發的家伙的。那家伙有一張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面龐,似乎動過基因手術,以求保持一種不合時宜的青春質感,但他的嗓音低沉,雙眼就像兩口深井。他看著呂斯露出微笑,那笑容略顯詭異,仿佛已等待他多時。
“聽說你將前往冥王星。”那家伙說。
“你的聽力和理解力可能不太好?!?/p>
“我是聽弱音角幫的朋友說的?!?/p>
“哦?弱音角幫?土衛六的嗩吶樂隊?!?/p>
“最好的喪樂樂隊,適合為你奏上一曲?!蹦侨艘荒樒胶偷鼗鼐吹?。
呂斯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人,他那固化在臉上的微笑有些優雅,看起來沒什么敵意。
“我只是來喝上一杯,不想惹任何麻煩。”
“我也是,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皮爾斯。“
“皮爾斯?這個老混蛋!”呂斯說。他和皮爾斯的關系非同一般,正是皮爾斯幫他找到了這活兒。
“這么說我們可以聊下去?”那人問。
呂斯點點頭,看著那人順著吧臺遞來一個全景浸入U盤。
“我們需要在冥王星上找回一些東西。對你而言,這只是順道的事情,找到它,帶回來。”
“我不明白?!?/p>
“我們沒法兒和弱音角幫直接合作,他們要價太高?!?/p>
“冥王星有什么?哈迪斯的惡犬?”
“相當不錯的猜測,或許不是哈迪斯,而是比鄰星人的惡犬?!?/p>
“哦?”呂斯來了興趣。
“據我們所知,那里有一艘王艦殘骸,在湯博地區。你們正要前往那里,所以對你而言,只是順手而已。十幾年前的殘骸,沒有任何危險!”那人左右四顧。
“為什么是我?”
“合適的時機,而你恰好是降落到那個地區的合適人選?!蹦侨擞诌f來一張電子支票,上面的金額至少是這次走私分成的三分之一。
呂斯有些茫然,但在看了看桌面上的U盤和電子支票后,他一咬牙,決定接下來這活兒——因為錢,也因為皮爾斯不會將不靠譜的人介紹過來,況且這活兒聽上去沒有危險——這種錢不賺白不賺。他伸出手,摁在了U盤和電子支票上。但那一刻,他并沒有意識到,在土衛六的地下酒吧提及“危險”這個詞,還不如喝下一杯滿是甲烷味的啤酒來得危險。
“這里有什么?”
“三十把靠化學能驅動的激光槍和不到三十發的勢能子彈?!崩暇懦瘡堃换卮鸬?,又扭頭看看正陷入沉思的呂斯。他將一把黑色的激光槍遞給張一,這槍有些笨拙,是前哨站遺留下的裝備。
這種槍裝配化學子彈,一次十發,通過激發化學反應產生強大的化學勢能,從而射出高能激光。老九檢視著這些武器,拿起另一把激光手槍,熟練地充上勢能子彈,插到室外作業服的槍夾之中,之后,又將一把射程更遠的化學步槍掀到后背的固定槍夾上,繼而告訴大家,是時候出發了。
此時,距離張爾失蹤已過去快四個小時。短暫的黑夜過去,遙遠的太陽再次微微點亮了這片廣袤的冰原。
張一正站在弟弟看到什么時所站的位置,舉目四望,最后視線落在平緩山脈開始驟然陡峭之處,兩片如銳利刀片般的冰峰半包圍著直向主峰延伸的寒冰巖壁,就像這冰原上的一扇巨門,隱沒于兩片冰峰的陰影之中,連冥王星正午的太陽都無法將它點亮。
張一感到某種危險似乎正在迫近,于是握緊了腰間的槍。但在仿若凝固的時間中,在寬廣的平原之上,不遠處呂斯和老九不斷攀爬的背影或許是其間唯一的活物,也正因如此,張一很難說清這危險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或許只是心理壓力所導致的。他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繼續朝前走去,但背后似乎有什么跟隨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加快了步子,很快追上兩人,來到了這段不足百米的冰川余脈的頂端,視野也因此開闊了起來:依舊是單調荒蕪的白色冰原,與他們身后相比,眼下的冰原海拔要低上至少一百米,太陽光正竭盡全力地將其點亮,然而呈現眼前的依舊是廣袤的昏黃。
昏黃中,在距離余脈約五公里外的某處,有什么正在有限的陽光下掙扎起一點銀光。這引誘著呂斯朝光源仔細辨認,透過納米頭盔拉近景物,待他看清那散落于冰原的銀色廢墟后,他的心狂跳起來。
“一艘戰列艦?!币慌缘膹堃灰舶l現了廢墟。
“不,不是戰列艦。”老九瞇縫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不是戰列艦,是比鄰星人的王艦?!?/p>
“王艦?”
對,王艦,和死亡沒什么區別的王艦。老九心想,但沒說出來,畢竟現在的狀況已經夠糟了,他不想再制造更多的不安。但在內心深處,略帶恐懼的回憶從內心泛起。他還記得比鄰星王艦那如鏡面般的側翼從空降師的頭頂掠過,那些菱形的鏡子一面面剝落下來,成為數以萬計的菱形飛行器。那些飛行器的大小甚至不及一艘宇宙戰機的十分之一,但它們在某種矩陣算法的支配下運作,如鋼鐵蜂群般掃過空降師,僅僅是通過物理攻擊,就將身著作戰盔甲的傘兵們切得粉碎——整個過程如閃電般迅捷,不到三分鐘,老九從兩塊頁巖的縫隙中所能看到的就只有連綿不絕的鮮血、尸塊,以及如種子般散落一地的頭顱,一些頭顱的眼中,連最后一絲驚恐都還未散去。
老九深深地吸一口氣,試圖遏制從內心蔓延而出的消極情緒,之后對張一解釋說,這是比鄰星人的主艦,但那場戰爭后,按照停戰協議,他們的武器盡皆銷毀,這或許只是被遺忘的一艘。
“這只是遺骸,不會有什么危險?!眳嗡顾坪跻鈭D制造一點輕松,可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所謂的危險究竟是什么。他調試了一下重力鞋,順著平緩的余脈滑了下去。
當他們接近王艦時,呈現在眼前的,仿若一半身體被埋于冰面之下的巨型蜻蜓,這“蜻蜓”的一只翅膀已經折斷,另一只朝天空微微傾斜,在微亮的平原上孤獨靜默,如同朝冥王星主峰豎起的一根中指。在那只長約百米的翅膀之下,是貼滿艦身和側翼內側的一面又一面的菱形鏡子,漫射著光線,使這里比外面明亮許多。
三人一邊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去,一邊握緊了槍。在接近艙體的位置,一些菱形鏡面已經剝落,鋒利的一面倒插入堅冰之中。張一走在最前面,倒不僅僅是因為想要尋覓張爾的急切之心,還因為他不像老九和呂斯那般了解這些厚度不超過半米的菱形分子飛船,對于那兩人而言,這就如死神手中的鐮刀一般,因而提高了警惕,放慢了步速。
張一穿行于這并不繁復的迷宮中,一面又一面鏡子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直至接近艙體的深處,他看到了倒在破碎冰面上的熟悉制服,于是小跑繞過一段不長的冰裂縫,接近了那讓他心跳加速的原點——張爾躺在冰面上,身后是一艘菱形分子飛船。他的衣服、頭盔都完好無損,但身體卻膨脹了一倍,擠壓著室外納米作業服,如同充滿空氣的奇怪玩偶。作業服的腰帶電池則不斷閃爍著紅燈,提醒電力已經耗盡——但這提醒對當事人而言已無關緊要,因為約一小時前,張爾就已經死于因電力耗盡所造成的失壓與失溫。
“備用電池!”張一朝身后正趕來的兩個同伴嘶吼道。
“他已經……”呂斯不知該如何安慰張一,備用電池就在他的背包里。
“備用電池!”張一再次大吼,幾近聲嘶力竭。
呂斯掏出一條腰帶電池遞給張一,看著他更換電池,做無謂的嘗試,之后如巖石般蹲在自己弟弟身邊,突然沉默下來,捂著頭。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顯得沉重且漫長。呂斯和老九也等待著,同時環顧四周——什么也沒有,只有寂靜、死亡,以及某種像游絲一樣漂浮著的危險。
“那是什么?”呂斯的視線落在王艦前端,只見駕駛艙傾斜著,一半埋入冰面,另一半則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還未等老九反應過來,呂斯便提著高能激光槍朝那里小跑而去。借著鏡面,他看到老九尾隨而來,于是他停步,看看依舊處于絕望之中、毫無防備的張一,對老九說:“前面好像有響動。你留下來看著張一?!闭f畢,便朝著“響動”之處小跑而去——那是一種只有他才了解的子虛烏有的聲音。
比鄰星王艦,一種靠核心矩陣算法所支撐的“蜂群”武器,最大型的王艦一次能夠支配數十萬艘菱形飛船——這需要一套精密全面的矩陣算法,以保證菱形飛船在攻擊時既保持最小間隙,又不至于互相撞擊;在此基礎上,還要同時支配數十萬艘飛船,將進攻精確到毫厘之間——其實,人類科技也早已精通這類矩陣算法,只是較之王艦僅需黑匣子大小的核心便可制造出如此高精度的協同,人類科技還是略顯笨拙——而這也正是呂斯所要尋找的,一只存儲著比鄰星黑科技的盒子。
他向那道撕開的口子走去,同時將U盤資料導入納米頭盔系統,一條明晰的紅色路徑鋪陳而出,直至艙室內部的中心位置。
在那里,他會找到那只盒子,如此簡單,收入卻是走私活計的兩倍。事情的進展比他計劃得要快上許多,他原本打算熟悉一下環境再匹配資料進行尋找,張爾的死卻讓這艘王艦廢墟順理成章地屹立眼前。一個人死亡就意味著另一個人會撞見幸運,呂斯想著,加快了步子??删驮诮咏堑揽谧訒r,他卻停下了腳步,握緊了手中的槍。
有什么東西如同黑暗中的幽靈般正飄浮在那一線裂口中。
呂斯內心一緊,立在原地,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過于急切天真,忽略了某種真實存在的危險——正是這危險使得張爾朝著與前哨站相反的方向奔跑,最終因納米作業服電量耗盡而死——可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在這片死寂的冰原之上,又是什么力量促使這一切發生?——他不敢再朝前邁出一步。
裂縫中,那如水母般的幽靈顯然是發現了他,搖曳得愈發劇烈起來,慢慢朝著裂縫口移動,露出它那白色的端倪。
呂斯本能地扣動了扳機,一束黃白夾雜的高能激光如他的射擊一樣慌亂,朝著裂縫中胡亂射去,瞬間照亮了內部——王艦寬闊且空蕩的駕駛艙,以及一只飄浮于菱形駕駛臺附近的白色幽靈,垂下無數條細長的觸手——他還來不及反應,激光便被這黑暗吞沒。順著本能和稍縱即逝的光線所提供的坐標,他再次扣動扳機,這一次,光線如閃電般直穿駕駛臺右側,盡頭的那片黑暗如油漆般剝落,冥王星午后微弱的陽光順勢侵入,浸滿了駕駛艙。只見那白色幽靈無力地覆在駕駛臺上,身體某處因短路而閃爍著微弱的火花。
是一臺比鄰星人的維修機器人。呂斯垂下了手中的激光槍,先是感到一陣無關痛癢的自責,接著便徹底放松了警惕,將槍掀到后背的固定槍夾上,爬入那已滲入光亮的巨口,朝主控臺走去。
呂斯熟悉這種維修機器人,但在黑暗中,這鬼東西卻如幽靈般飄搖著——這也是他剛剛忘掉了那些常識的原因。他對比鄰星的認識多半來自于軍事預科學院的書本中,但是親眼見到維修機器人,還是第一次。
他來到主控臺,掀掉覆在上面的那堆冒著火花的生物機械零件,腦子里不斷回憶著書本上的知識。但這主控臺看起來就像密不透風的黑色方棺,而整個駕駛艙仿佛空蕩而威嚴猶存的帝王陵墓——他有點不知從何下手。納米頭盔內,連接U盤資料的指示路徑開始不斷閃爍紅光,提醒呂斯已經接近目標。這紅光讓他沒法兒冷靜回憶,于是干脆將其關掉,靜靜沉入過去那些無聊的課堂知識中,呂斯憶起了科技部一個滿頭白發的家伙,正站在講臺上自命不凡地為他們講解如何入侵比鄰星人的系統。
某些記憶清晰起來,于是他攤開十指,摁在駕駛臺左側,接著又將雙手觸在右側某個位置。駕駛室內平靜依舊——他不清楚這種方法是否正確,或許這艘飛船已經失去了全部的能源而無法啟動。這時,黑色的方棺突然明亮起來,如一塊表面刻滿奇怪字符的晶瑩水晶。他再次接通U盤資料,指示路徑顯示出一連串敲擊序列,他依序輸入,這花了一點時間,畢竟比鄰星人有二十根手指,而他只有十根。
最后一個字符敲擊完畢,控制器接收到指令,方棺從二分之一處向兩側裂開,里面是腦神經般無限繁復的透明線路,中央有一塊如火柴盒大小的水晶核心,核心內部則布滿如毛細血管般的線路,其間流淌著或白或深藍的光彩——這便是他要尋找的東西。
四人之中,只有呂斯略懂技術,所以當親眼看見比鄰星人的生物機械科技時,他不禁嘖嘖稱奇,同時伸出右手,將最核心的方塊剝離出來。這時,原本透亮的方棺熄滅了,再次恢復成不透明的黑色,而那火柴盒大小的核心因失去了連接,同樣變成不透明的黑色。呂斯來不及多想,趕緊將核心塞入腰帶內側的儲物包中。突然,他的腳下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這震顫起初只是式微,而后愈發劇烈。透過駕駛艙的裂縫,呂斯看到,覆在艙體上的那些菱形分子戰機,正一艘接著一艘剝落下來。
“那是什么?”
“是閃電!”
“沒有銀白色的閃電?!?/p>
“老九,也不該有這該死的星系戰爭。去他媽的閃電!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呢?”
老九曾經見過這迅捷而來的銀色閃電,起初只是形單影只,很快便化為十條、百條、上萬條,如同道道帶尾跡的銀白色蝗災,朝著空降師集結的小盆地而來。
那是老九第一次見識這些菱形分子飛船,它們的合金鋒刃一眨眼就將他的戰友劈成了兩半,另一艘從他右肩劃過,帶走了他整條手臂,巨大的氣浪則將他掀入頁巖的裂縫中。
于是,在冥王星這個短暫的午后,當王艦顫動起來,一艘艘菱形分子飛船又開始從船體上剝落時,老九顫抖得像個為驚雷而恐懼的孩童。
這時,一艘菱形分子飛船如一把匕首般向著仍失魂落魄的張一倒插而下。就在那一刻,某種星船傘兵的本能在老九心中復蘇,他沖了上去,大力將張一推開,只見張一撞上了旁邊一艘倒插入冰原的菱形分子飛船,暈了過去。
這只是一次純粹的剝落,不是一次攻擊??粗鵁o數倒插入冰原的菱形分子飛船,老九稍稍放松下來,舉目四望,王艦傾斜的艙體下方已變成一片由銀白色墓碑所組成的迷宮。
“呂斯,什么狀況?”老九透過通信器發問。沒有回應。于是他走過去扶起張一,檢查他的納米作業服和頭盔,完好無損,生命體征正常。
三分鐘后,呂斯繞過這片繁復的銀色墓碑出現在老九面前,右手提著一個仿若騎行頭盔的透明膠質物體。
“就是這玩意兒,盡忠職守的維修機器人!”呂斯將那東西扔到老九面前。
“這是你看到的東西?”
“對,我慌了神,開了槍,可能損壞了控制系統,所以……”呂斯看到了張一,“他怎了?”
“別擔心,還活著。”
呂斯指指電池,告訴老九,所剩電量已經不多,他們得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媽的,該死的戰爭!”老九將鈦合金機械臂重重地砸在身旁的分子飛船上,然而這樣做毫無意義,甚至沒能讓他感到一絲一毫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