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外婆的道歉信》是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第二部小說,他憑借這部小說成為2016年瑞典年度作家。小說主要講述了一個離異家庭的小女孩在外婆去世之后,幫助外婆去送她的7封道歉信,從而與周圍的人互相了解、彼此守護的故事。文章從獨特的成長教育方式、兒童視角下的人物還原、創傷書寫下的人性觀照、互文敘事與反差藝術幾個角度探討了這部小說的出版價值。
【關 鍵 詞】《外婆的道歉信》;成長教育;人性觀照;互文敘事
【作者單位】白鴿,黃河交通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08.028
《外婆的道歉信》是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第二部小說,目前版權已出售給40個國家,幾乎遍布歐美每家書店,上市10個月全球總銷量突破150萬冊,出版后持續霸占《紐約時報》暢銷榜50周。巴克曼憑借這部小說成為2016年瑞典年度作家,并在美國亞馬遜作家榜排名第一。這部小說的中文版于2017年5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國內讀者對它十分期待。小說主要講述了一個離異家庭的小女孩在外婆去世之后,幫助外婆去送她的7封道歉信,從而與周圍的人互相了解、彼此守護的故事。小說因其瘋狂、古怪、充滿想象力的構思,對悲傷和失去的坦誠及洞察力,寬容對待每個人的不同之處的人性關懷而獲得多方好評。本文將從獨特的成長教育方式、兒童視角下的人物還原、創傷書寫下的人性觀照、互文敘事與反差藝術幾個角度來探討這部小說的出版價值。
一、獨特的成長教育方式
《外婆的道歉信》構建了一套獨特的教育方式,外婆以異于常人的行為與精神引導,保護外孫女愛莎的童真,指引愛莎從內心封閉一步步走向內心自由,使她實現對自我的重新認識。巴克曼這種對成長教育的另類書寫,既傳達了愛與親情的溫度,也展示了基于個體獨特性的教育寬度。
在小說中,7歲的愛莎無疑是一個問題小孩——早熟、不合群、內心封閉。外婆懷著滿滿的愛,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幫助愛莎成長。為了保護愛莎的童真,外婆構建了獨屬于她們的不眠大陸。不眠大陸里有7個王國,還有形形色色的各種神奇生物。這個世界奇幻、怪異、絢爛,是一個充滿想象力的童話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愛莎被封為光榮騎士,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縱橫馳騁。愛莎的早熟源于父母離異造成的情感缺失,敞開的外部世界讓她變得敏感、執拗而且情緒化,失去了一個7歲孩子應有的單純和快樂。不眠大陸成為守護愛莎童真的最好屏障,它不來自任何一本童話書,是外婆為愛莎獨創的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可以容納愛莎所有的優點和缺點,以對抗現實世界對愛莎童真的蠶食。
為了讓愛莎從自卑與焦慮中走出來,肯定自我,外婆以出格的行為引導愛莎開啟發現自我之旅。小說中的外婆可以說是一個“瘋狂”的外婆——她帶著愛莎半夜翻進動物園,朝警察扔屎球,嚇唬鄰居,生病了不在醫院里好好待著,卻策劃了一場場逃跑行動,帶著愛莎在外面自由玩耍……可以說,外婆做了許多出格的事情,她很少去做社會認為對的事情,也很少用金錢與名利去衡量一件事的價值,她只聽從于自己的內心。她嘗試將這些教給愛莎,并告訴她:“特別,是不同于他人的最好方式。”“最優秀的人總是與眾不同的——看看那些超級英雄。”愛莎曾因另類、不合群而不受人喜歡,甚至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老師和校長也不同情她,這使她陷入自我懷疑的境地,并堅信自己不會有朋友。然而,外婆以自己“瘋狂”的行為給愛莎塑造了與眾不同的超級英雄形象,引導她發現和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不合群并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另類其實是一種獨特的稟賦。
為打開愛莎封閉的內心,外婆還通過找信與送信的方式,引導愛莎一步步與現實和解。在外婆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她交給愛莎一項找信和送信以表達歉意的任務。懷著對外婆的愛與思念,愛莎克服內心的恐懼,在一封封道歉信的引領下,勇敢地闖入鄰居的生活,聽他們講述他們自己,以及他們與外婆之間的故事。漸漸地,愛莎發現,不眠大陸與她所住的樓房慢慢融合,童話世界里的“怪物”其實就是她身邊的人。在傾聽故事的過程中,愛莎打開了自己內心世界的大門,走出封閉的內心,學會理解和接納別人,與許多鄰居變成了朋友;脆弱的她逐漸緩解了失去外婆的痛苦,開始變得堅韌而勇敢。外婆正是以一封封信引導愛莎學會聆聽他人內心的想法和理解他人,學會寬容看待他人的與眾不同,學會面對真實的世界。全書結尾,愛莎收到了外婆寫給她的道歉信,此時的愛莎已經與父母、弟弟“小半”、身邊的鄰居,甚至自己達成了和解。她學會了原諒、接納與勇敢,她終于可以在現實空間中自由而勇敢地成長,不再需要外婆和不眠大陸的層層保護。
巴克曼用瘋狂卻細膩的文筆,讓外婆以獨特的教育方式引導愛莎不斷去發現——發現每一個不可測的靈魂,都值得被尊重;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是一種稟賦,不必感到羞恥;發現在所處的世界行事,其實不必完全墨守成規。從這個層面來看,《外婆的道歉信》關于教育的思考非常具有現實意義,啟迪人們思考教育的獨特內在。
二、兒童視角下的人物還原
《外婆的道歉信》中的外婆是小說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公,但有意思的是,巴克曼將外婆置于愛莎的視角下,以兒童的眼光構建外婆的形象,展示人生的豐富性和復雜性。筆者認為,選擇兒童視角展開寫作,可以在感觸愛莎心理變化的基礎上,逐步還原一個真實而充滿人性深度的外婆形象,這是一種極富探索性和營造陌生化體驗的寫作手法。
在愛莎的眼中,外婆最初是一個活潑過頭、不被規矩桎梏、自由而瘋狂、喜歡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從來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人。但這樣一個大大咧咧的外婆是愛莎唯一的依靠,她用畢生的溫柔、細膩和體貼來對待面對父母離異與校園霸凌的愛莎,為驅散愛莎的噩夢、保護愛莎的童真,她創造了一個屬于她們倆的童話世界——不眠大陸。為了愛莎能夠得到應有的尊重,她甚至不惜花費很多的時間去惡搞報館。可以說,外婆是愛莎堅實的庇護所和堡壘,是愛莎的超級英雄,她消解了愛莎的脆弱與孤僻,幫愛莎收藏不為外人所理解的真實自我。
但這并不是外婆的全部人生。巴克曼以信件為線索,讓愛莎開啟了一場發現自我之旅,這同時也是一場發現他人、發現外婆之旅。在這段旅程中,愛莎看到了一個獨特的、追求自由與事業而又充滿愧疚的外婆。愛莎從與收信鄰居的交談中,拼湊出了更為完整的外婆的人生——在女性不被社會認可的年代,外婆摒棄偏見,披上外科醫生的白袍,成為一名醫生;在人們逃離災難,大多數女人還固守家庭,圍著孩子和廚房打轉時,外婆義無反顧地奔赴戰場和災難突發地,與死亡爭奪生命;當愛莎降生后,她毅然回到愛莎身邊,當起世界上最棒的外婆。愛莎看到了外婆的另一面——果敢而又充滿人性溫度,勇于打破世俗成規,遵從內心的自由信仰。愛莎同時也明白了外婆與媽媽的關系為什么一直很差——外婆奔赴戰地挽救和幫助了100多個孩子,卻將自己的孩子扔在家中,母女關系因缺乏溝通變得疏離,外婆為此充滿了愧疚,這也成為外婆在愛莎降生后毅然回歸家庭的情感引力,或者說,這是外婆的一種情感彌補。
透過愛莎的視角,外婆的形象逐漸豐滿。同時讀者也看到了,無論是選擇離家做一名戰地醫生,還是毅然決定回家做一個好外婆,貫穿始終的是外婆對內心的堅守。她從不懼怕社會與輿論的旋渦將自己裹挾,她只遵從自己的內心。在對外婆解密的過程中,愛莎打開了自己封閉的情感世界,可以說,了解外婆的過程,也是愛莎成長的過程。巴克曼通過兒童視角為我們還原的外婆形象,成為一個獨特另類又充滿人性溫度的人物典型。
三、創傷書寫下的人性觀照
《外婆的道歉信》是一部治愈型小說,幾乎書中出現的每個人都心有創傷,并以某種不可理喻的行為舉止對抗創傷帶來的心理壓抑。在這部小說中,巴克曼并不執著于救贖,因為有些創傷不能輕易愈合,因此,巴克曼傾力于描述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寬容與理解,尊重每個個體的生活方式與獨特存在,讓書寫充滿了人性溫度。
愛莎在送信的過程中發現,童話世界里的怪物其實就是她的鄰居,但不是所有的怪物一開始就是怪物,有一些是因為悲傷和寂寞,是因為內心充滿了巨大的創傷,才變成了怪物。比如穿黑裙的女人總是戴著耳機、假裝與人通話,是因為她在海嘯中失去了丈夫和兩個兒子,她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而醉酒是唯一能讓她擺脫悲傷的辦法;狼心喜歡消毒洗手,從不在白天出門,是因為他在戰爭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為了保護身邊的人又殺了太多的人,他不斷地洗手是為了洗去手上曾經沾染的鮮血;布里特·瑪麗常常撣去看不見的灰塵,撫平不存在的褶皺,故意把丈夫的東西放在錯誤的抽屜里,是因為她太寂寞了,太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莫德與萊納特常常因為兒子山姆的暴力而心存愧疚,內心焦慮而無法釋懷。這些被外婆和愛莎稱為怪物的鄰居,背負著沉重的精神枷鎖與創傷記憶。當愛莎慢慢地看到每個人真實的人生后,她終于明白了外婆所說的“保護城堡,保護你的家庭,保護你的朋友”這句話的含義。外婆是以童話的形式引導愛莎理解、包容和保護身邊每一個心靈受傷的人。值得一提的是,不僅鄰居被巴克曼置于創傷書寫中,愛莎、愛莎的外婆和媽媽也被他置于創傷書寫中。愛莎因父母離異形成早熟與內心封閉的性格,外婆因追求事業錯過了與女兒享受親情的時光,愛莎的媽媽因母愛缺失對外婆充滿憤怒。巴克曼的創傷書寫揭開了每個普通人內心的隱秘與悲痛,這些創傷雖然無法完全抹去,卻向讀者昭示了選擇對待他人的正確方式是理解與寬容,愛與守護。
巴克曼的創傷書寫偏重溫情,是一種隱痛式的委婉表達,他試圖以兒童視角消解內心創傷帶給讀者的閱讀疼痛,這不是一種逃避,而是一種溫情的慰藉。巴克曼以這種慰藉來實現建立在人與人理解與寬容基礎上的心靈治愈。
四、互文敘事與反差藝術
《外婆的道歉信》有兩個獨特的敘事手段,即童話與現實溝通的互文敘事,以及人物塑造的反差藝術。這兩種手法使得文本在敘事層面獲得了迥異于他者的美學氣質,同時也使得文本內涵獲得超越故事情節的巨大張力。
首先,童話與現實的交互溝通。巴克曼在小說中構建了兩個世界,一個是虛擬的童話世界,一個是真實的現實世界,這兩個世界之間形成了一種互文關系。童話世界指涉及現實的人與事,現實世界則以一種變形的想象寄居于童話之中。童話世界是外婆為愛莎構建的,被命名為不眠大陸,由7個王國構成,有蟻象、憾馬、諾溫、嗚嘶、狼心、海天使、公主、王子等諸多神奇生物和人類,也有最可怕的敵人暗影。外婆所營造的童話世界其實是對現實生活的映射,如嗚嘶實際是樓下吼聲如雷的大狗,海天是穿著黑裙的醉酒女人,暗影則是生活在陰暗中的山姆,等等。童話世界,其實就是現實的人情世界,外婆將現實中的人物帶進童話,并賦予他們新的角色,構造了一個充滿童趣的奇妙世界。每個童話故事其實都是隱喻,是愛莎的家人和鄰居的過去,后來,外婆將道歉信作為揭秘的鑰匙。外婆用她獨特的方式,保護、激勵、引導愛莎,讓愛莎在潛移默化中成長,學會愛與善良。通過7個王國的故事,愛莎學會了“我愛、我夢、我敢、我哀、我舞、我戰斗、我原諒”。童話與現實的交互溝通,打破了虛擬與現實之間的界限,令小說展現獨特的魅力。
其次,人物塑造的反差藝術。愛莎7歲,但她早熟得像一個12歲的少女,她將“哈利·波特”系列每本都讀了12遍以上,碰到不懂的事情就去查維基百科,了解成人的情緒,她甚至還會開車。而外婆,77歲,卻像一個27歲的姑娘,活潑、任性、瘋狂,只按自己的節奏和喜好生活,從不取悅世界,只取悅自己。愛莎與外婆,一個是“不稱職”的小孩,一個是“不稱職”的老人,巴克曼對這兩個主人公的塑造,存在兩層反差——一是源自人物自身的反差,主要表現在人物自身年齡與性格、行為的反差上,她們都有著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性格特征;二是源自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反差,愛莎的老成與外婆的活潑形成鮮明對比,人物角色似乎被顛倒了。這種性格反差將人物的個性放大了,讓人物形象鮮活而充滿棱角,在反差背后,卻隱藏著巨大的心理創傷(愛莎)與深沉厚重的愛(外婆)。此外,不眠大陸中的神奇生物與現實世界中的鄰居既存在呼應與對照關系,又存在巨大的反差,童話世界里充滿奇幻色彩的生物在現實世界中往往有著痛苦的經歷,他們或乖戾或沉默的行為背后實際上隱藏著孤獨與創傷。巴克曼在《外婆的道歉信》中將反差的藝術手法運用到了極致,他將這種手法運用于小說中的大部分人物身上,揭示了他們的情感世界,并在愛、守護、原諒的主題闡發下,對人物的反差進行彌合,升華了以愛治愈創傷的主題。
巴克曼在《外婆的道歉信》中,既為我們展示了獨特的成長教育方式,亦通過兒童視角為我們還原了瘋狂、獨特的外婆形象,與此同時,巴克曼將溫情的筆觸與人性關懷置于人物的創傷書寫中,流露出濃濃的人文情懷。值得稱道的是,小說運用獨特的互文敘事與反差藝術手法,使小說的敘事具有了別樣的魅力。
參考文獻
[1][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外婆的道歉信[M]. 孟匯一,譯.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2] 朱自強. 兒童文學的本質[M]. 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