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的雙面人生

孟遠帆

江南繡娘細捻針，好做衣來繡品絕。

詩句描述的蘇繡，讓我想起了好婆，爸爸的干媽，蘇州的一位老繡娘。

周末上午，我和爸爸去瞧瞧好婆。

好婆女兒金花領著我們，循著桂花的香味，順著彎彎曲曲的石徑，拐進一處農家院落。

院落里，桂花樹下，好婆正坐于繃前，以針作畫，以線當墨，手隨心走。

好婆獨居，鮮有人陪她說話。看到我們，開心地絮叨起她的蘇繡人生。好婆說，舊時蘇州，家家養蠶，戶戶繡花，農閑時，刺繡可以貼補家用。

從追憶往昔的好婆神態里，我能讀懂她的驕傲。她說本地繡娘的刺繡，才是正宗的蘇繡。好婆還獻寶似的，讓我們看她刺繡的底稿、底料、花線、綁線。她還逐一介紹刺繡的工具：繃框、站架、手剪刀、羊毛針、繡花針、卷尺。

金花怕我們厭煩，笑著說：“人老話多，您走過的路，代表著過去了。我帶你們去繡品一條街，看看蘇繡發展的新路子，順便看看我的工作室。”

好婆人雖老 ，耳朵還靈敏：“你廠子里的繡品都是機械做出來的，還好意思領人家去看啊。”

金花嗔怪道：“媽，就不要翻你的老黃歷了，我們下次再來看你。”

跟著金花，來到太湖邊的繡品一條街。粉墻黛瓦下，隨處可見繡娘靜坐窗前飛針走線的場景。

金花領我們走進她的工作室：“這條繡品街，現有繡莊幾百家。我媽媽那一代的老繡娘，真的是十指如春，用針線描繪出詩意江南。如今，她們代表的是一種文化，她們的手工繡品依然有著不可估量的文化價值。手工繡品，屬于慢工出細活，一幅作品通常要幾個月或者半年，已遠不能滿足市場需求。我在的蘇繡小鎮有一萬多人從事刺繡行業，已形成了一個集電腦輔助設計、絲線面料銷售、裝潢包裝等于一體的產業鏈。

”金花意氣飛揚地介紹著她的蘇繡事業，與老態龍鐘的阿婆比起來，新一代繡娘走的新路子，更多了一點時代氣息。一旁的爸爸發問道：“那傳統的蘇繡會不會逐漸被現代工藝技術掩埋？”

金花指著一幅名為《纏繞》的作品侃侃而談：“蘇繡題材常是花鳥蟲魚，雖栩栩如生，精妙絕倫，卻因題材的守舊而略顯單調，與現代人的生活相距較遠。記得天平賞楓季節，滿山皆是賞楓人，我卻為山間姿態多變的老樹枝而傾倒，楓葉再紅火，也只紅火一季，而老樹枝歷經滄桑而不滅。我頓生靈感，決意打破題材的約束，用蘇繡來表現枝條的生命力。技法上，我用的滴滴針法繡，追根溯源，傳承自媽媽納鞋底的針法。針法古樸，卻能古為今用，對于表現刺繡畫面中點狀離散的光影變化，效果頗佳。”

金花的話打消了爸爸的疑慮。

金花仍然興致勃勃地講述著：“蘇繡之路要想綿延不絕，繡出更加輝煌的未來，必須做到古典與現代相結合。”

爸爸贊賞道：“你和好婆的經歷，正是蘇繡的雙面人生，一面是傳統，一面是現代。新的時代，蘇繡之路，要繼承也要創新。”

金花邊微笑著表示認同，邊為我們泡上一壺桂花茶。和著茶香，屋內的歌曲聲別有意蘊：

一針繡出煙雨迷醉，一針隔山眼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