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相克”的清末民初往事

韓福東

今年的“3·15”晚會，辦得像“走近科學”，揭開了“食物相克”的某些偽科學的面紗，對百姓日常生活還是有很大助益。說起來，“食物相克”的謠言，在中國怕已傳了上千年，至今還有一群擁躉為其所困，亦有媒體捕風捉影大肆宣揚，和清末民初比起來，竟看不出有太大的進步。

1882年10月，上海浦東一名男子在英租界的家宅中，飯后突然肚子痛，延醫治療不及，很快死去。上海《申報》的報道說，這個人先吃了杮子，而后又吃了鮮蟹，所以死亡。因為杮子與蟹都是極寒屬性的食品，不宜同時食用。

這家報紙還諄諄教導讀者，如果同時誤食了這兩種食物，須服用紫蘇生姜，就可破解。媒體確實是一片好心，但事實上刊發了一篇胡扯八道的文章。在這之前，該報還報道家住上海大南門內的龔某，因食杮子及蟹以致傷命的新聞。

“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的傳言可謂歷史悠久，東晉時期的張湛在《養生要集》中就認為“柿與蟹（同吃），腹痛大瀉”。從現代醫學角度分析，蟹肉的高蛋白在柿子鞣酸作用下，易凝固成塊。實際上，空腹吃富含果膠、鞣酸的食物如柿子、黑棗、山楂、石榴等都有可能形成胃結石，關鍵是看食用者胃腸功能的好壞，對于腸胃功能不好的人來說，即使柿子不就著吃螃蟹，一樣可能得胃結石。

缺乏科學含量的謠言，被包裝上了“性寒性溫”等中醫的理論，以至于今年的“3·15”晚會，辟謠中還專門提到這兩種食物，兩者相克是無稽之談。世界這么大，總有人會在飯后猝死，如果是喝粥加糖死去，是不是要說粥與糖相克啊？

在清末，甚至認為霍亂等傳染病疫情也和“食物相克”有關。1895年9月2日，媒體在報道發生在上海的霍亂疫情時表示，上海有的患者“隨發隨死”，記者遍訪老中醫，得出結論：外感風寒、內傷生冷所致，則西瓜與蟹并食者為尤重。螃蟹和柿子相克之外，這又來了螃蟹與西瓜相克。

到了民國，仍然有懷抱治病救人思想的醫生，大聲疾呼防止食物并食中毒。其中，螃蟹背鍋最多，而且，日漸有其他相克的食物不斷被提出。

1912年9月24日，時疫醫院的沈仲禮、朱葆三、洪文廷醫生的來函，被刊登在了上海媒體上，他們說：今歲上海夏秋間天氣非常酷熱，疫癘流行……這其中，飲食最關衛生，而螃蟹一物食之尤易致疾，倘與杮子同時并食，更必患生霍亂，往往不救。防治疫情，可說的地方很多，可中醫只會說“食物相克”這一點，可謂完全找不到門路。

1918年2月27日，一個署名“賊菌”的作者在媒體上撰文稱，“變蛋忌與藕粉同食”。他說：“食蟹忌柿、食鱉忌莧，此盡人而知之者。而變蛋與藕粉同食，亦為大忌，此言余家所素知，去年內子在上午十一點鐘時食藕粉一碗，午后在一時左右午餐，偶然忘卻曾食藕粉，食變蛋頗多，將晚胸口絞痛，異常難過，夜半方安。”這都是想當然的因果關系。

兩年后，家住浦東張家浜北首康家宅的張某，晚上飽食后僅吃西瓜半片，頓時吐瀉、轉筋、肢冷、音啞……生命看上去很危險。所幸老白渡中西醫院僅隔一里左右，醫生前來搶救，始獲轉機。當時的《申報》發文慨嘆說：聽說現在得這種病的很多，據此可知，油膩食物與瓜果不可同時食用。

誰知道這個張某是吃了壞西瓜，還是吃了其他不潔食物，導致生病，但不明就里的人就可以解讀成油膩食物與瓜果相克上來，懂點中醫的可能又作“性寒”之類煞有介事的解讀去了。但試問，現在吃完油膩食物再吃點瓜果，不是普遍現象了嗎？

很多時候，人們喜歡到傳統經驗里面去尋找答案，然而，有的傳統經驗只是建立在感知經驗而不是實證科學之上，這是找錯了門路。醫學如此，其他很多領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