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調(diào)笑戲謔到抒憤寄恨

楊金柱

【摘 要】明清戲曲中的科舉活動多以諷刺和戲謔為主，這也是對明清官場諷刺的一種。特別是對科場中書生無才和考官貪腐的諷刺，這種諷刺常以調(diào)笑戲謔出之。到明中晚時期，明清戲曲中的科舉活動從最初調(diào)笑戲謔的娛樂之筆，轉(zhuǎn)為士人抒憤寄恨的寫心之曲，出現(xiàn)了寄寓家國之恨為士人正名的沉痛呼號，科舉仕進不順的士人，以其弘毅品格和風(fēng)骨伸張正義，將時局動蕩、奸臣當?shù)馈愖鍓浩鹊氖咳吮瘧嵓脑⑵渲小Ｆ溟g脈絡(luò)較為清晰，本文擬對這一科舉活動表現(xiàn)的嬗變進行梳理分析。

【關(guān)鍵詞】明清戲曲；士人；科舉；表現(xiàn)；嬗變

中圖分類號：J8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8）10-0006-02

在明清時期“非科舉毋得與官”思想的指導(dǎo)下，“無論文武，總以科甲為重，謂之正途否則胸藏韜略，學(xué)貫天人，皆目為異路。”①科舉成為士人仕進的不二法門，科場的規(guī)則深刻影響著士人進仕之后的官場風(fēng)氣，官場風(fēng)氣也直接決定著科場規(guī)則。

一、科場諷刺、虛無之夢

湯顯祖的“臨川四夢”中關(guān)于科舉的描寫具有諷刺深刻而又歸于虛無的特點。如《邯鄲夢》中的山東盧生在黃粱一夢中，在赴京應(yīng)試中看上去似乎不堪與俗流為伍拒絕賄賂試官，背后卻是以遍賄達人要路的方式，最終被唐玄宗賞識而被舉為狀元。《贈試》一出以諷刺的筆調(diào)寫道：“開元天子重賢才，開元通寶是錢財。若道文章空使得，狀元曾值幾文來。”夢中科場上的行賄舞弊、拉幫結(jié)派是戲曲中對科場諷刺的典型，托名為“夢”實際上是現(xiàn)實的生動寫照。在《南柯記》中，淳于棼在夢中被槐安國公主招為駙馬，任南柯太守，享盡榮華富貴，夢醒后歸化成佛。采用以夢入之以夢出之的方式，影射科場和官場之現(xiàn)實。在《南柯記》第二十一出《錄攝》中，府幕官與小吏有一段對話，堪稱經(jīng)典。

（丑跪扶吏起介）我從來衙里，沒有本《大明律》，可要他不要？（吏）可有可無。（丑）問詞訟可要銀子不要？（吏）可有可無。（丑惱介）不要銀子，做官么？（吏）爺既要銀子，怎不買本《大明律》看？書底有黃金。②

這里，作者以影射調(diào)笑的方式暗示了明朝官場上下特別是科場中考官們目無法紀、貪婪成風(fēng)的現(xiàn)實。

同樣以“夢”的形式描寫科場亂象的還有蘇元俊的《夢境記》，描寫的是唐朝河中蒲坂人呂洞賓少攻舉業(yè)，久困場屋，訪仙求道，被漢鐘離點化，黃粱一夢中，呂洞賓入京赴試中狀元授翰林編修，呂二子渾、涉皆登第，被喚醒后出家修道，升入仙班。這里雖然沒有直接對科場進行諷刺，但登道成仙也要在科舉之后，作者自述作意“黃雞催曉，白發(fā)料難饒。閑中取笑，把仙曲細推敲。功名一瞬，筵頭能了。”③調(diào)笑之意多于諷刺戲謔。

在蹭蹬科場25年之久的士人葉憲祖（葉憲祖萬歷二十二年中舉后，會試屢遭挫折）的《鶯媲記》中，描寫的是唐朝末年，秀才杜羔、溫庭筠、賈島三人友善，試期將近，三人相約赴京，令狐讓溫庭筠為其子代考被拒，令狐囑試官不許三生及第。溫庭筠放蕩形骸之外，賈島則剔發(fā)為僧，后溫庭筠因酬唱獲得魚玄機贊賞，再次應(yīng)試，三生及第。借溫庭筠和賈島本史傳記寫出了晚明科場的腐敗，觸目驚心，以諷刺為主要描寫手法。

再看孫仲齡的《醉鄉(xiāng)記》，描寫的是烏有之鄉(xiāng)的烏有生被邀赴龍王筵，為龍王相國所讒被逐，與秀才白一丁、銅士臭等赴試，白、銅二生居首，烏有生等落地歸鄉(xiāng)，后三人再次赴試春闈，白一丁、銅士臭因夾帶被識破而被黜，烏有生則衣錦榮歸，成功與焉娘完婚，故事出現(xiàn)的是水下的“龍王筵”，雖然不是“夢”，但在“醉鄉(xiāng)”和“睡鄉(xiāng)”荒誕不經(jīng)的科場中，寄寓了作者對是非顛倒、重財輕儒、賢愚不分的科場現(xiàn)實的牢騷和戲謔。

以上對科舉的描寫從夢幻虛無到調(diào)笑戲謔，是明朝中期及之前戲曲中科舉活動的主要表現(xiàn)形式，當然，由于文學(xué)傳統(tǒng)的延續(xù)性，晚明和清朝，采用此類描寫的戲曲也較為常見。

如清初李漁《笠翁十種曲》中，科場亂象及書生經(jīng)歷可作為調(diào)笑戲謔的典型代表，作者主要從商業(yè)的角度出發(fā)，增加科舉故事的傳奇性，吸引觀眾欣賞。“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和“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之類的科考故事往往成為戲曲中最主要的情節(jié)。《憐香伴》中以周公夢的唱詞和做法對科舉考試進行戲謔。

笑區(qū)區(qū)生來命好，不讀書居然中了。……不須刺股更懸梁，別有求名覓利方。轉(zhuǎn)劣為優(yōu)人莫測，偷天換日鬼難防。割來卷面無痕跡，貴去錢財有限量。我替別人當舉子，別人替我做文章。④

周公夢不僅洋洋得意于這種割卷作弊的方式，還使出令人忍俊不禁的作弊辦法：“我如今用個懷挾的法子，抄了幾百篇擬題文字，又錄了一卷二三場，任他出去出來，不過是這幾個題目，料想沒有五書六經(jīng)，憑它擬長擬短，不過是這幾篇后場，料想不考詩詞歌賦。……我如今將文字做個爆竹的模樣，等待臨場時節(jié)，塞在糞門之中，就是神仙也搜撿不出，豈不妙哉！”⑤⑥此劇借科場諷刺對“假道學(xué)”的諷刺別具一格，⑦但更多的則是與這類題材在戲曲中的共性與傳統(tǒng)。

二、抒情寄恨、寫心之曲

到明代中晚期，除了以上提到的以夢幻和戲謔諷刺科場之外，還出現(xiàn)了將時局的憂慮寫入戲曲的時事劇。反映到戲曲中科舉活動的表現(xiàn)和作用上，在科舉和進仕活動中寄寓悲憤和時局憂患，充分展示作者詩意感傷和情感寄托，從舞臺之戲謔調(diào)笑走向士人之寄寓悲憤。

明清之際，師法沈璟的卜世臣諸生創(chuàng)作的《冬青記》，內(nèi)容為南宋末年山陰書生唐玨會考，因主考夏平嫉妒才能貪財成習(xí)而被黜，適逢元朝侵入，臨安太學(xué)生林德陽叩闕陳御敵之策反被褫奪衣巾，唐玨與林德陽痛收楊璉真迦所發(fā)宋帝寢陵，展現(xiàn)了士人的忠義情懷，而被神佑和封賞的故事。但作者在此塑造的落第舉子和士子臨危不懼，正氣凜然。《曲評》中評論此劇：“悲憤激烈，誰誚腐儒酸也？音律精工，情景真切。吾友張望侯云：‘槜李屠憲副于中秋夕，率家樂于虎邱千人石上演此，觀者萬人，多泣下者。”⑧

在南宋覆亡不久，黨項僧侶、掌江南佛教事務(wù)的楊璉真迦等人就開始盜掘錢塘和紹興的宋陵，竊取陵中珍寶不說，還將宋理宗等人尸骨遺棄于草莽之中，此事對漢人特別是中原士人打擊巨大，成為后世士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該傳奇的人事有史可尋，詞曲沉痛悲涼，以“誰誚腐儒酸”的強烈反問，維護了落地士人唐玨等書生的凌云氣節(jié)。也是傳奇中為數(shù)不多的開始對士人（書生）濃墨重彩的正面描寫。

同樣為經(jīng)歷明清巨變的尤侗⑨，明崇禎年間兩次鄉(xiāng)試落第，順治初期四度省試又落第，最后又以貢生會試落第。仕途異常蹭蹬，使他洞悉科場黑幕，看透人生之虛無，在其傳奇《鈞天樂》中，同樣寄寓了士人有才學(xué)卻得不到功名甚至命運坎坷的沉痛感慨：“悔庵先生抱一石才，抑郁不得志，因著是編，是以泄不平之氣，嘻笑怒罵，無所不至。”且“極萬古傷心之事，罄三生得意之歡，鮮不寫以纏綿，抒其憤郁。”《鈞天樂》寫的是明末吳興書生沈子虛與友楊墨卿才學(xué)超群，赴京應(yīng)試卻因他人賄賂考官而落第，后楊墨卿夫婦在避難中染病身亡，沈子虛偶過霸王廟，哭訴不平，帝君于天界考試，沈生中狀元，楊生榜眼，李賀探花。

劇中尤侗以書生沈子虛自況，沈子虛友楊墨卿以湯傳楹為原型⑩，閬峰氏云：“《鈞天樂》一書，展成不得志而作，又傷卿謀之早亡。書中沈子虛即展成自謂，因以楊墨卿為卿謀寫照耳。”?明崇禎十二年和十五年，尤侗和湯傳楹兩次會試均落第。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湯傳楹因北京失陷，悲憤慟哭三日而卒，年僅二十五歲，其妻丁氏也痛不欲生悲憤而亡（見尤侗《湯卿謀小傳》及《西堂雜俎二集》卷六）。

尤侗“極萬古傷心之事，罄三生得意之歡，鮮不寫以纏綿，抒其憤郁。”?此劇所寫的書生及其經(jīng)歷，下筆沉痛，發(fā)泄了對古往今來落地書生和失意文人不幸的憤慨。此劇在最后回到夢境，在夢中痛懲操縱科場的小人，在夢中，王母娘娘賞賜姻緣，歸于虛無。與湯顯祖“臨川四夢”中的科舉本來是神仙道化“虛無”相比，此“虛無”是經(jīng)歷了痛哭、痛罵后的虛無，是作者抒憤寄恨而不能拯救的虛無。

比尤侗晚出生約一個世紀，在科舉中進士及第、官至內(nèi)閣中書的傳奇作家徐昆，也有與尤侗內(nèi)容和寓意相似的傳奇作品《雨花臺》。該劇寫才華絕世的書生盧儉上京廷試，后被兇煞天魔行風(fēng)扯碎其所作獻圣上的冊頁，致使盧儉嘔血而亡，友郅情將其葬于雨花臺畔，與盧生私定情緣的名妓林鶯兒也到雨花臺自盡，被達摩暗救后，被與郅情交好的福娘及福娘母收養(yǎng)，佛祖復(fù)活盧儉，盧生復(fù)生后赴京應(yīng)試及第，郅情被授翰林院侍讀，郅情與福娘成婚，盧儉與林鶯兒重圓。此劇也是作者為悼念其友所作，“殆徐君哭盡，哀情未盡，復(fù)借優(yōu)孟衣冠，補清立素志，按曲協(xié)調(diào)，作為是劇。神山張允中題詞：襄陵多名士，我識一盧生，夙抱不羈才，盛世卜元英。所恨命不修，應(yīng)昭上玉京。知心惟后山，生死見交情。曲度雨花臺，纏綿莫能名。高山共流水，千聲復(fù)萬聲。”?可見，這里的書生及道化之中的科舉及第，只是為證明書生突出的才華和撫慰士人的靈魂，曲文沉痛、感人至深。

至此，明代科舉制度下書生的境遇與理想形成巨大的情感張力，充分展示作者的詩意感傷和情感寄托，相對于傳統(tǒng)戲曲的“劇體劇心”，開始走向“劇體詩心”，從傳統(tǒng)的戲謔娛樂走向?qū)懶淖杂鳎沁@一時期戲曲中科舉活動作用表現(xiàn)的一大歷史特點。

注釋：

①（清）李東沉《論考試》，見葛士浚編《皇朝經(jīng)世文續(xù)編》卷120，光緒辛丑年上海久敬齋鑄印本。

②湯顯祖：《湯顯祖集全編》（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884頁。

③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第293頁。

④⑤《笠翁傳奇十種》之《憐香伴》，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11年9月第1版。

⑥《笠翁傳奇十種》之《憐香伴》，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11年9月第1版。

⑦杜書瀛：《李漁和他的<憐香伴>》，《中國社會科學(xué)報》，2010年6月3日第6版。

⑧《中國古代戲曲論著集成》（五），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版，第203-204頁。

⑨參見薛若琳先生的《尤侗論稿》，中國戲劇出版社，1989年版，作者對尤侗及其作品研究較為詳允，薛著認為尤侗在戲曲創(chuàng)作中采用的是傳統(tǒng)詩文的方式，寄寓頗多，本文亦從此說。

⑩??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第611頁。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第961-9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