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胤米
抉擇
火還是燒上來了。
張昭,原樂視影業董事長兼CEO望著窗外,“老賈借錢,我今天躲了。”辦公室里另外兩位高級副總裁,黃紫燕和陳肅,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
2017年4月18日深夜11點,三人聚在外墻貼著白色窄條瓷磚的三層小樓里。這是樂視體育曾經的辦公地,樓下是六里屯多年拆不掉的棚戶區。2017年春天,為了節省開支,整個影業從樂視大廈搬到了這里。
幾小時前,賈躍亭在樓下待了很久。他想拿走影業的最后一筆錢,數目是3億,用以抵押樂視在某證券公司的債務缺口。他堅持要見張昭,張昭沒有出現。
馬路斜對面,大批前來討債的供應商聚集在樂視大廈樓下,紅底白字的條幅上寫著“樂視還錢”,與黑色的“LeEco”標志形成對比。20公里外的中關村,易到用車總部被多位要求提現的車主圍堵,易到創始人、曾經的CEO周航發布聲明,稱樂視挪用了易到的13億資金,致使易到資金問題嚴重。這讓賈躍亭的處境更加艱難,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張昭——影業是樂視七大子生態里唯一一個能持續贏利、不斷供血的公司。
張昭很糾結。
他和黃紫燕、陳肅猜測未來的各種可能性:如果易到發生群體性事件,作為實際控制人的老賈是不是面臨坐牢的危險?3個億,對于樂視的資金漏洞而言,也許只是杯水車薪,但也有可能成為壓倒賈躍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為老賈考慮要借,可3億也是影業賬面上最后一筆現金流,借出去,公司下個月正常運轉都成問題。借或不借,都會讓一方陷入生死攸關的境地。
直到凌晨3點,張昭都沒有吃晚飯,將近60個煙蒂堆在面前的煙灰缸里。“哎喲,他特別痛苦,特別痛苦,他覺得自己……你知道那種感覺吧,面對一個曾經對你很有幫助、很有支持,甚至有恩的一個人,但因為你要考慮未來更多、更大的責任,不得不拒絕的時候,那種勁兒特難受。”黃紫燕說。她既是張昭的下屬,又是妻子,個性上幾乎是張昭的反面,開朗、活潑,梳著精干的短發,非常健談,“平常他一吵我,我會跟他抗衡一下。但那天,我沒敢。”
整個晚上,張昭的手機持續不斷地在響,打進來的電話有賈躍亭的,也有孫宏斌的。有些話,張昭不好意思說,就手指不停地打字回復。下午,孫宏斌發來一條微信,想阻止賈躍亭繼續從影業拿錢。孫宏斌看好影業,這一點,張昭心里清楚。2017年1月,融創中國入股時,孫宏斌從樂視生態里選了三塊“最值錢”的業務:樂視網、樂視致新和樂視影業。
張昭被推入了一條夾縫,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幫還是不幫,必須盡快做決定。
第二天一早,陳肅一到公司,直奔張昭的辦公室:“最后怎么定了?”張昭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眼睛看向一邊——“還是得借”。
借款的流程是賈躍亭與孫宏斌的融創協商,簽訂股權協議及還款承諾書,賈躍亭承諾在4月24日將這筆錢如數歸還。理論上,股權可以在證券公司反復質押,可這一次,收到還款后,上述公司并未立即快速放貸,這讓賈躍亭在孫宏斌和張昭面前失信了。
這樣的處境,是張昭沒有料到的。2011年,在亮馬橋的昆侖飯店,他第一次見到賈躍亭,雙方聊了很久,相互欣賞。賈躍亭要做互聯網公司,生態想法在那時已具備雛形,張昭也想借助互聯網的力量,打造“中國迪士尼”,二人一拍即合。
張昭從零開始做樂視影業,賈躍亭給予他最大的自由度,并承諾影業未來會獨立上市——這是張昭最看重的部分。當初他從一手創辦的光線影業離開,最大的誘因是證監會要求光線影業并入光線傳媒共同上市,“當初我說得很清楚,這是一家獨立的公司,你并進去的話,我就沒有辦法按照產業發展來進行布局了。”
正因為如此,時至今日,張昭都回避談論和評價賈躍亭。記者第一次采訪張昭時,曾試圖讓他從朋友的角度聊聊賈躍亭,他明確拒絕;他也從不否認生態的構想:“生態的夢想是沒錯的,但難度極高,處理好了也是九死一生。”
張昭早就隱約嗅到了危機,以一個商人的敏感。
2016年,整個電影市場第二季度增速放緩,第三季度仍持續低迷,樂視大生態內部也發生著外人甚至大部分樂視員工不可察覺的變化。
10月,他把原本入職互聯網影視研究院的負責人叫到辦公室,旁邊是陳肅和分管人力資源的副總裁。張昭開門見山:“我覺得接下來公司會發生一些變化,很可能會遇到一些危機,我特別希望在這個危機中能夠保護好公司核心的品牌資產。”他希望對方轉崗,負責品牌公關工作。這位負責人回憶起,當時的張昭很憂慮,但是,“他可能沒有想到會那么嚴重”。
僅僅一個月之后,賈躍亭的內部信公開承認樂視生態發展節奏過快,導致資金鏈斷裂,后續融資能力有限。這封信將樂視和賈躍亭推到輿論前,成為話題旋渦的中心,大幅裁員、供應商討債、股權結構變動……只要和樂視沾邊的事,都輕松成為焦點。
火順著生態的藤蔓蔓延,七個子生態里,影業的業務是最獨立的,被波及的速度也最慢,但影業也在想辦法自保。年底,樂視影業的11部影片實現了“片片過億”,這在影視市場低迷的2016年實屬不易。張昭也特意接受了一個名為《十問張昭》的訪談,剪成了總計接近一小時的片子,這么長時間的采訪,張昭很久沒有做過了。
但影業很難獨善其身。從成為樂視生態的一部分起,為生態負責,是張昭對賈躍亭的承諾。2014年,賈躍亭因故滯留香港,為了提振股價,樂視影業放棄獨立上市,注入樂視網。這違背了賈躍亭最初的承諾。此后,謀求獨立上市的計劃,張昭不再提及,他的解釋是:“坦率地講,我們都在成長當中。”
那場危機度過之后,2015年,樂視一路風生水起,影業也被帶著加速向前。“能感覺到,那個時候樂視的光環非常大,大家都在‘生態化反上很有熱情,你好像也分不清,這是樂視的能力,還是樂視影業的能力,又或是你個人的能力,都分不清了。”現在回過頭看,陳肅認為,“這三年里,本來影業是可以有自己獨立道路的,但那時候,我們說要和樂視生態一起。”
2016年5月,樂視網宣布以98億估值收購樂視影業全部股權,影業背負了三年的業績對賭:承諾2016年、2017年、2018年的凈利潤分別不低于5.2億元、7.3億元和10.4億元。
作為樂視幾十個高管里企業管理經驗最豐富的一個,張昭對怎么把控風險更有方法,這出自于長久的企業經歷的訓練,也和他的危機意識相關。“在烈火烹油時刻,也不會掙一個花仨”,黃紫燕說。
這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樂視影業在每一次或大或小的體系波動中始終維持穩定。但整個樂視體系在不斷變動,集團整體戰略非常不穩定,加之賈躍亭不斷從樂視影業抽錢,張昭想要維持平靜也很難。“這也是實話,雖然我在企業經營上是非常可控的,但我們是生態的一部分,我控制不了它的風險,實際上,它的風險最終爆發以后,對我這份職業造成了非常大的影響。”后來,張昭回憶說。他從業20年,遇到的困難很多,但從來沒有這么棘手和艱難。
此后一年,融創入股,賈躍亭辭去董事長職位,赴美造車,國內業務留下一地雞毛。曾經的樂視明星高管劉建宏、雷振劍、梁軍相繼離職,只有張昭還在。
有媒體將張昭解讀為“樂視最后的守夜人”,但他并不喜歡這樣的說法,這個標簽讓受惠于賈躍亭和孫宏斌的他處境變得微妙。也不是沒有人勸過他離開,但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走。他記得,“當時我們做這個公司立下過宏愿,為了這個宏愿,不管多困難,也要堅持。你作為一個公司的領袖,到底要為這個宏愿負多少責任,就是這些事。”張昭說,“我不認為我內心有這種時刻,覺得我可以找一個借口說,因為這不是我的問題,就可以放下這片該負的責任。”
從另一個維度來看,堅守樂視影業,可能是張昭當時最好的選擇。影業是他最后的陣地,也是底牌。他要做的是電影產業,只有留在這里,才意味著最大的控制權和自由度,擁有實現產業夢想的最大可能性——和賈躍亭一樣,孫宏斌對于張昭的能力同樣抱以信任。
為了應對危機,張昭對影業經營層面上的把控越來越細。
為了確保資金鏈運轉健康,幾年前,張昭會每個月專門和財務總監開會過賬。去年起,頻率提升到每星期一次,細到財務報表上幾萬塊的現金流都要追蹤:什么時候進賬,什么時候出賬,這個星期賬上多少錢,承諾片方的5000萬是一次打完,還是先給500萬再分批次給全。
黃紫燕被張昭“逼著”去院線收賬。到了對方公司,她坐著不肯走:“不給錢我就死給你看。”來來回回磨好多次,硬是把錢都要了回來。“以前我不干這事兒,還是要點臉嘛。”黃紫燕笑,“但那時候,他需要我沖鋒在前,這種事兒給老張,老張不會干的。”
黃紫燕的媽媽,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三天兩頭給女兒轉發樂視的負面新聞。2017年6月初,樂視被爆斷繳員工社保。影業的多個項目也因為資金問題延期,主控的片子明顯變少,實際業務量是前一年的一半。為了穩定團隊,樂視影業保全了員工每個月的公積金和社保,但也不得不收緊經營,差旅標準降低——這些對張昭而言都是有形的壓力。
為了向市場證明品牌價值,也為了提振士氣,張昭決定在上海電影節期間召開一場發布會,他主持并主講,品牌公關團隊緊密準備了三周,PPT內容一頁頁地過。
出發前,張昭和孫宏斌說了這件事。孫宏斌聽完,主動提出去上海給影業站臺。6月19日,包括郭敬明、李仁港在內的多位合作導演都來了,投資人也從各地飛到上海。孫宏斌坐在第一排,幾乎全程在場,上臺講話時,也是慣常的“孫氏風格”,開口直白:“只要影業方向對,錢不是問題。”那一刻,臺上的張昭情緒突然觸動,聲音哽咽了。
“6.19”之后,輿論對樂視影業的質疑開始緩和,員工們也暫時松了口氣。陳肅將這次發布會形容為“一次心臟起搏”。可實際上,困難還在后面排著隊。
他們聽說,一個之前與樂視影業合作了四五年的伙伴,接觸了其他影業公司。初秋,張昭結束在香港的一次出差后,繞到深圳去那家公司拜訪。飯桌上,他說話誠懇:我們的情況會逐漸好轉,希望合作能夠繼續。
一兩個月后,黃紫燕和陳肅帶著一個項目經理,從北京特地飛往深圳,做最后一次努力。全部計劃陳述完,對方說:“哎喲,紫燕,你們提案特別好,我覺得你人也特別好,跟你合作特別高興,但是你能不能讓樂視網把欠我的錢先還了,我再跟你談這個合作。”
“確確實實因為這些問題,你沒有辦法去解釋,在人家心目中,你們都是一個姓嘛。”黃紫燕既沮喪又無奈,“這種壓力特別特別多。還有一些簽了約,馬上要進行實際市場操作的項目,來找我說,我覺得你們要倒閉了,你們要死了。我想,這不還喘著氣兒呢嗎?但對方就是那副狀態,那種不信任感,你會特別難受。”
這些事,黃紫燕并不會跟張昭說太多。那段時間,張昭失眠的次數越來越多,床頭的書一本也看不進去,黃紫燕看著這個50多歲的男人,“在小書房里一圈一圈一圈,轉啊轉”。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夜晚,凌晨3點,黃紫燕手機上彈出張昭的一條消息:“出來陪我待會兒。”她在樓道的臺階上找到了張昭。他悶聲不響地抽煙,腳邊堆了20多個煙頭。“什么情況啊?”她問,張昭不說話。黃紫燕只好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煙,坐到了旁邊,默默陪著。凌晨6點,天亮了,煙盒空了,兩個人拾起地上的煙頭回家。
張昭說這是他去年一個標志性的場景。他說,像四五點鐘在樓道里抽煙這種情況,更多的是在琢磨自己。看著煙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一個尋找自己內心力量的時刻”。
他的人生并不順遂,也多有選擇時刻,但確實“沒這么難過”。他那天想得最多的還是,到底人生是選擇對的事情還是合理的事情。在整個采訪中,他一直在提“right”和“reasonable”。
在黃紫燕看來,她察覺到丈夫“心里頭應該是擱了挺大一件事兒”。張昭一向淡定,相識11年,即便遇到危機,他也總是說:“這才多大點事兒啊。”把太太叫到身邊陪伴,是前所未有的:“他從不在我面前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