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豆腐

張光恒

我的家鄉在魯南。家里老人安排媳婦們做飯，經常會說：“今天馇菜豆腐吃。”馇字是動詞。菜豆腐是指把青菜切碎，和豆渣或者豆面混合，做成一種羹，其味道清淡爽口，咸甜相宜，富含豆子的蛋白質和青菜的維生素等營養物質，是舊日鄉民用以飽食而又長氣力的極好飯食。

做菜豆腐，先得磨豆渣。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婦女就得起床，把泡好的豆子，用勺子舀放到小磨盤的磨眼里，再用力轉動磨盤將其磨碎。隨著磨盤的轉動，乳白色的豆漿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放在磨盤下面的水桶里去。這是個比較重的體力活兒，常由家里的兩三個妯娌分工合作完成——有的推磨，有的加豆子，邊聊家常邊干活兒。記得奶奶去世的時候，她的妯娌、我的二奶奶哭著回憶以前兩人一塊推磨的情景，讓人聽后情不能堪。也有人用豆面做菜豆腐，就是把豆子放到石臼里，用碓頭砸成豆面。

磨好豆子后，就需要準備下鍋的青菜了。什么菜都可以做菜豆腐，常見的是小白菜、芹菜葉、紅薯葉等。以前生活困難的時候，萋萋芽菜、小鳳苗等野菜，柳葉、榆樹葉等樹葉，都可以用來做菜豆腐，一樣香甜果腹。

做菜豆腐，須用慢火燒，做時先加清水，后加豆渣或豆面，燒至水面上有白沫泛出時，再把切碎的青菜下入鍋中，加入適量的鹽一同煮沸，直至豆渣和菜葉熟透，有清香味兒冒出時就好了。有條件的人家，往往會再往里面加些小米面，令菜豆腐喝起來有些米香和黏性，味道會更佳。

菜豆腐做得好壞，依賴于做飯人的手藝——會做的，什么時候下青菜，什么時候放鹽，時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做出的菜豆腐，青菜顏色青翠而不黃，豆沫瑩白如雪而不散。光看看，肚子里就會伸出手來。所以，在農村，這道飯食亦是檢驗婦女是不是家庭巧婦的一個重要標準。

菜豆腐是舊時節窮人家的吃食，多在暑天里做。莊稼漢子鋤地拔草、施肥收割，鉆高粱地、玉米棵，汗如雨下，一上午過后，又饑又渴，回到家，老婆端上一碗菜豆腐，呼呼幾口喝光——補充了鹽分、解了饑渴、長了勁，再看著眼前幾個喝菜豆腐同樣呼呼有聲的孩子，心里就有幾分滿足。這種農家樂，有時就會讓漢子們哼上幾句戲曲來抒發心情的愉快。

我有一位在大城市做生意的本家二哥。他每次回老家，都點名要我嬸子做菜豆腐來喝，每次都能接連喝上三大碗，然后大呼“過癮”。想來是平日酒宴過多，大魚大肉吃膩了胃口，猛然間換了清淡可口的菜豆腐，胃口大開，從而吃出了狼吞虎咽的樣子。看來，每道吃食，即便是“窮”吃食，也都有它獨特的魅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