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與心靈

記者 亦安冉

文化通常被分成三個層次：觀念文化、制度文化和器物文化。

器物是有生命的，也是觀念和制度的承載，它們是文化最直觀的表現。老底子留下來的器物，是歷史文化的遺存。器物里包含的傳統技藝，帶著古人的生活智慧。

對器物的簡繁喜好，也反映著一個時代的文化面貌。一擲千金買書畫，文征明所在的那個時代已然遠去，但文氏逸風在蘇州猶在。

但凡文人的空間，大約都少不了形簡工素的明式家具，明式，是許多文人的情結。文人情懷不止在書房，也在生活空間里，若是有幾件明式家具，就會多幾分文雅恬淡。

“明式家具”既包含整個明王朝所沒計制作的家具，也包含后世所設計制作具有與明代家具相同或相近的風格式樣。

在蘇州就有人試圖還原明式文人那樣的精雅生活。

曾經家具中的明代精神

還原明式生活，先要還原明式家具，領會明式家具中的時代精神。

明式素工家具，尤其是四平面形制，含蓄、簡樸、穩重，粗糲之中卻又有一絲細致。簡潔素雅，備受推崇。

返璞歸真。那些簡潔到極致的明式家具，制作時用料古樸、注重自然野趣。明式家具的用材極其考究，大都是那些木質堅硬致密，色澤沉穆幽雅，紋理優美生動的珍貴木材，制作時更是多蠟活少髹漆，從而讓木材木身的質感和紋理能夠充分展現。

傅生林試圖用自己親手打造的家具，營造還原明代文人的精雅生活

回歸自然，回歸本源。素工家具如此，古典園林亦是如此。無外乎是強調回歸本源的特性。

做工考究。在行家眼里，明式家具的比例尺度、節點收頭、空間形態、皮殼紋理、材料工藝都成熟完美。不用一釘一鉚，卻堅固耐用。造型簡練，比例適度，結構科學，榫卯精密，用最好的榫卯工藝，對人體結構最合理的尺寸下，創造出最好的造型。

要把這功勞歸于那個極愛木作的明朝皇帝或者工匠，也無不可。不過，明朝的一眾文人卻是推進家具改革的幕后推手。明代文人追求生活的精雅，他們的審美理念，直接影響著匠人的手作。

文人的筆墨和匠人的斧鑿有著相通之理，繪畫是平面空間的營造，書法里有起筆藏鋒的精妙，而家具中的虛實相對，線材的收頭，都和書畫有異曲同工之妙。

打造有生命的明式家具，給空間帶來更多文人氣息，蘇州就有有心人在由淺入深，用器物營造空間與心靈的微妙平衡，試圖還原明代文人的精雅生活。

家具和書畫混搭在一起，文人空間的感覺就來了

現在城南有“嘉木”

蘇州臨湖有個蘇州嘉木藝術館。藝術館現有藏品200余件，蘇式明清家具錯落有致地擺放在這個藝術空間，更搭配上雅致的吳門書畫。

藝術館里的明式家具，尤其將美學落到實處。古樸的明代文人書房，疏朗、大方、空靈。一張明式桌子，四四方方再簡單不過，可以用來做書桌，可以用來待客喝茶，一桌多用，不必那樣繁雜，卻讓整個書房空間開闊了，一開闊，心就疏朗了。

家具更和書畫混搭在一起，蘇式文人的生活狀態和感覺就來了。華人德的字、張繼馨的畫，和老家具搭配得天衣無縫，書畫仿佛得到了新生，家具也獲得了更大的生活空間。當然，除了名人字畫，傅生林更在意的是文人的生活狀態，書畫不在名頭大小、價值大小，要的是那種美好生活的感覺，有時候有朋友來訪，在書桌前隨意揮毫潑墨一番，效果也奇好，裱好掛起來，文人的氛圍就出來了。多一些文氣，仿佛就歲月靜好了。

這些帶有生命的展品全年都免費對外開放。每年展館都會接待來自全國各地各個行業的參觀者，傳統藝術、吳文化由此融入公眾生活。

緣起從收藏到制作

館長傅生林，也是蘇州硬木家具有限公司創始人。嘉木藝術館原本只是傅生林的家具收藏館，他收藏的“寶貝”，都在其中。收藏著老家具，常常浸潤在老家具的空間里，仿佛和古人有了神會心契，漸漸地就有點技癢，僅僅收藏還不夠，還要把這些老家具做出來。于是，傅生林真的就在現在的臨湖辦了個家具廠。占地十八畝，幾乎都是生產明式家具，生產空間就有六千平方米大。傅生林請來老師傅，自己還考取了工藝師資格證，就這么開始了家具的制作，公司取名蘇州硬木家具有限公司。

說起與明式家具的緣分，還要追溯到傅生林的孩童時代。傅生林小時候就對古舊之物情有獨鐘，喜歡到處賞玩盆景、老房子。除了滿蘇州跑，還常常逛古玩市場，剛開始工作賺錢就去買收藏品，既收藏明清家具，也收藏各類古玩雜件。

見得多了，就煉成了專家。傅生林潛心研究著明式家具，精細打量，用心揣摩，理解古物美從何來，一點點摸索家具中的藝術，修復了大量的明式家具。曾經收藏的那些古舊家具，也為傅生林生產明式家具提供了豐富的“基因庫”，根據原版的家具復制還原，也會進行改良創新。

致敬蘇式文人生活

傅生林說，真正的傳承，還得按傳統的方法來做。

制作的過程就是一種修行，是技藝和審美層面的不懈雕琢和追求。

有一位明式家具制作大師曾說過，“園林家具就是當代蘇作紅木家具最好的老師”。傅生林光是拙政園就去過幾百趟，去感受空間的營造，感受那些園林家具的氛圍。

十來年前，在拙政園，傅生林看到一件八角桌，那是一張正宗的明朝桌子，傅生林看著心動不已。他特意回去拿了千分尺，再到拙政園中丈量細節數據，回去之后，傅生林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把這張桌子還原了出來。光還原了桌子還不夠，傅生林覺得要是有張凳子和它搭配，那就更好了，有桌有凳，才算齊全。

行家都知道，明式家具的椅子是最具有代表性也是工藝最難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結構形制是明式椅類家具的精髓所在。既要合乎人體舒適度的尺寸要求，扶手的曲線力度也要恰到好處。手藝要過關，審美也得過硬，傅生林憑借著自己的收藏心得，根據八角桌的造型，設計了一款凳子，與八角桌搭配，效果極好，得到了很多行家的贊譽。

傅生林琢磨著，復制階段已經差不多了，再過幾年就可以研究創新家具了。

延續器物里的中正哲學

方與圓的輪廓，線與形的處理，局部與整體的呼應，古代手工業精工細作的工藝特征，中國傳統哲學的思想智慧，都在明式家具里得到完美呈現。

明式家具的榫卯結構經久耐用，形式上更是重儉輕繁，簡潔的裝飾，柔美的線型，天然的材質，尚“無為”，重“天然”，說是追求“天人合一”也不算為過。

千百年來，我們的老祖宗崇尚的都是中庸和含蓄：“中正”、“中行”、“敦厚”、“養浩然正氣”。就比如一把明式圈椅對稱式的整體構架、外擴內斂式的椅圈及扶手、天圓地方的整體造型，擺在面前，坐上去，你就能體會到什么是正氣，傅生林說，坐在明式的椅子上，和現代人蜷縮在沙發里，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喜歡明式家具的愛好者，一定是也是慢生活和極簡主義的推崇者。形簡工素之器，是為上品。有過閱歷的人才會知道，樸素的才是最美的。

現代社會，消費欲望不斷放大，物質的迷戀越來越深，心理的焦慮和困擾卻越來越多。現代都市人，居住空間和心靈空間都需要好好收拾一番。

刪繁就簡，是最好的治愈，是給生活做減法，也是給心靈減壓。刪繁就簡，也是一道由俗向雅，再向禪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