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
清代的幾位皇帝抱著寬容和好奇的態(tài)度,讓中西藝術試探性地融合、互補、由此培育出了—些“另類”的藝術之花
如果把中西繪畫比作兩條不同方向的河流,有個意大利人卻試圖把兩條河流匯合在一起。他的名字發(fā)音是“卡斯蒂尼奧內”,在中國,他起了一個很本土化的名字,叫郎世寧。
郎世寧在清宮里當了五十年畫師,歷經康、雍、乾三代。他最為知名的作品叫《乾隆大閱圖》,是乾隆最著名的戎裝標準像。這幅作品如今被故宮博物院收藏。
有人認為他的畫“不中不西”,清代的這幾位皇帝倒是抱著寬容和好奇的態(tài)度,讓中西藝術試探性地融合、互補,由此培育出了一些“另類”的藝術之花。
和早期來到中國的絕大多數(shù)外國人一樣,郎世寧是因為傳教而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的,那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因為畫技不錯,加上康熙皇帝覺得他的西洋畫法很新奇,可以把人畫得栩栩如生,他就這樣當上了宮廷畫師。
他在清宮一畫就是五十來年。
從清朝開始,中國人才接觸到西方繪畫。一開始,色彩濃艷、造型逼真的西洋繪畫頗得國人關注。和以水墨為主的中國傳統(tǒng)平面畫法相比,這種西洋技法實在是太新奇了。
不過,新奇勁兒消退之后,另一種聲音出來了:西洋畫只追求畫得像,格調有點低,說白了就是有點“俗氣”。
中國畫追求“氣韻”,還要“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在這樣的認知下,精準的西方繪畫一度被中國畫家看成了“奇技淫巧”。
郎世寧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中國藝術的特殊意韻。他知道,純粹的西洋畫法并不符合中國皇帝的審美,因為皇帝畢竟是受中國文化陶養(yǎng)的。
于是,他潛心研究,最后還真研究出了一種結合中西畫法的絕妙方法一既保留了西洋繪畫原有的明暗和色彩,又根據(jù)中國人的喜好作出了適當變化。
他畫人的臉。不像西方畫家那樣有意突出明暗對比。因為他知道中國人不喜歡臉上有陰影,認為那是瑕疵;畫山水風景,他會對西方的焦點透視法進行微調,因為那樣的固定視點會導致“近大遠小”,而且難見全貌,不符合中國人的審美習慣。
西方人若站在山下畫山,幾乎看不見山頂。中國畫則不同,山腳、山腰和山頂都顯露無余,連山間的行人都能看得清。這種“組合式”的視線。把不同位置看到的東西組合起來,形成事物的全貌。
中西繪畫的諸多不同,都被郎世寧慢慢摸索了出來。于是。他既發(fā)揚了西方繪畫造型準確、色彩艷麗的特點,又融合了中國人觀看的習慣,形成了結合西洋畫法和中國意境的新風格。
這種風格很受歡迎,所以郎世寧總要忙著畫像——除了給皇帝畫,還要給數(shù)不清的后妃、大量王公貴胄畫。他留下的肖像作品特別多。
郎世寧為乾隆所繪的肖像畫《乾隆大閱圖》,表現(xiàn)的是乾隆皇帝在京郊南苑大閱兵時的情景。此時皇帝29歲,畫中的他與真人幾乎等大,策馬奮蹄,盔甲閃耀,銳不可當。
為畫好這幅畫,郎世寧頗費氣力。錦盔上的盤龍、雕鞍上的寶石、箭翎上的花紋,所有的細節(jié)都被刻畫得細致入微,駿馬披伏的鬃毛更是被畫得細密蓬松。
從畫面上看,光顯然是從絕對的正面打過去的,所以乾隆皇帝臉上、身上沒有一點陰影,不僅如此,馬都沾了光。幾乎沒有什么陰影。人馬的下方也不見陰影,一人一馬像是飄浮在空中。這是郎世寧在了解當時中國人的欣賞趣味以后作的“必要處理”。
近處的風景畫得很寫實。郎世寧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從故鄉(xiāng)帶來的技藝。但遠處就完全改變了畫法。坡石草木并不逼真,尤其是一層層的土石陰影,深得中國山水畫皴法的奧秘。
能把肖像畫的重任交給一個外國畫家。足見乾隆的認可。而郎世寧也不負厚望,這幅肖像畫格外受乾隆喜愛,成了他最著名的戎裝標準像。
郎世寧的另一件代表作《百駿圖》,把中西結合的畫法表現(xiàn)得更加明白。這件作品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靜立、翻滾、覓食、交斗、嬉戲——這幅畫洋洋灑灑地塑造了一大群姿態(tài)各異的駿馬,聚散不一。自由舒閑。馬匹的立體感很強,用筆細膩,注重表現(xiàn)動物皮毛的質感。
靠近畫面底部的草叢,寫實技法幾乎達到植物圖譜的水準,顯示出畫家扎實的西畫功底;遠水、山巒以及老樹的枝干卻使用了中國畫畫法。墨意淡淡暈染,營造出水氣淋漓、平遠清曠的韻致。
與此類似,現(xiàn)藏于故宮博物院的郎世寧名作《萬樹園賜宴圖》《乾隆觀馬術圖》等,無不是大場面、大制作。在這樣的大作品上,中西結合的畫法確實有它獨特的便利,小如豆芥的人物都能展現(xiàn)得色彩艷麗、神采畢現(xiàn),寫實又華美。
為了宣揚自己的赫赫功績。乾隆還讓郎世寧設計版畫,《乾隆平定準部戰(zhàn)功圖》就是由郎世寧繪制圖案,并在歐洲刻制的銅版畫,畫面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西方純正的明暗效果和寫實性。乾隆的這個做法,可謂真正的“洋為中用”。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郎世寧離世,享年78歲,其中的51年,是在中國度過的。
他的墓碑上,刻著乾隆親筆寫的墓志。
特定的時代背景,加上幾位清朝帝王的包容態(tài)度,讓一種文人水墨、工筆重彩之外的有趣畫風得以誕生。
畫史也給了郎世寧應有的地位。他位列中國外來畫家的第一人,他融匯中西的畫法,也總是被單列一格。
時間回到乾隆時期,我們可以想象這樣的場景:在畫師聚集的如意館,中國畫師聚在一起學習西洋的科技和文化,郎世寧這樣的“外來者”就在人群中間。這是一個碰撞和交流的過程,郎世寧影響著中國畫師,他自身也被中國藝術影響。這種碰撞,讓我們的藝術史變得更為豐富、更有趣味性。
(作者系北京大學藝術學博士,藝術推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