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 囊

今天樂樂的男友要登門，笑梅哼著評劇《花為媒》張五可的唱段，拎著布包直奔菜市場。

樂樂去年大學畢業，考進本地中學當了老師。她個子高挑，模樣姣好，人也乖巧懂事。鄰居阿姨成天把她掛嘴上，人家丫頭真會長，再看咱家孩子，歪瓜裂棗。孩子也嘴不饒人，嘁，那是笑梅嬸子和叔叔不自私，你們倒好，把好基因都私吞了。女人用白眼兒剜孩子。

按說，樂樂的條件，早該名花有主，可笑梅橫挑鼻子豎挑眼，談了三四個小伙子，都沒打眼窩子。說這個瞅著沒文化，那個腦袋大脖子粗，實在沒說辭，嫌人家身材不順溜。眼看著樂樂二十八了，還打單兒。老伴急赤白臉地沖她吼，先說好嘍，這回你甭瞎摻和，再壞事兒，我跟你沒完。笑梅嘴上不服，也在尋思。樂樂說小伙子家里條件忒好，父母都是公務員。還摟著她的脖子撒嬌道，媽，反正呀，管保您滿意，嘻嘻。這丫頭！笑梅想著，撲哧樂了。讓丫頭拿主意吧。她好像馬上要當丈母娘，喝上桂花酒，甜絲絲，暈乎乎，腳下暄騰。

正值晌午，光線很刺眼，她瞇著眼睛，手搭涼棚穿過馬路，來到對面的菜市場。她蹲下打算挑西紅柿，猛然看到不遠處一個高大、壯實，三十來歲的男人，賊頭賊腦，從一小伙子的兜里掏了手機。這一幕恰好被笑梅看到，她張大嘴巴，遲疑一下，西紅柿咕嚕嚕掉地上。攤主急了，你不要拉倒，摔啥！摔崩了誰要？她嘀咕：小偷！那人見她正瞅他，撒腿就跑。想逃啊！她嗖地起身比畫著，大聲喊：“快來人啊！偷手機了！小伙子，你的手機……”

小販這才知誤會了她。

小伙子一愣，摸摸衣兜，呼地躥出老遠，指著小偷喊：“快、快抓住他！”幾個壯漢蜂擁而上，賣肉的小販提著刀，截住掏兜人。那人漲紅了臉，掏出手機，含混不清地嘟囔：“兄……弟，這是第一次，下次不敢了，饒了我吧！”“呀！新款蘋果，五六千塊吶！別讓他走。”小伙子搶過手機，扭頭就走。眾人本想把小偷扭送到派出所，可失主走了，他們面面相覷，又瞅瞅笑梅，尷尬地松開掏兜人，咋這樣？憤憤地散了。

笑梅起初想，這小子也忒大度呀！可我、我算咋回事？她渾身不自在，活像她是賊。她撿幾個西紅柿，匆匆離開攤位，恨不得像液體蒸發。剛到馬路對面，啪！迎面挨一拳。老婆子，多管閑事！她眼冒金星，嗆出鼻血，緊跟著是腳踹，她踉蹌摔倒。路人扶起她，丟手機的小伙子打老遠看到，躲閃著她，佯裝低頭購物。笑梅打個激靈，刺骨的涼。有人質問，憑啥打人？偷東西還有理了？幾個壯漢一氣之下，把小偷扭送到市場派出所。

眾人雞一嘴鴨一嘴，唉，讓好人咋做人？瞅見沒？管閑事落不是……

笑梅杵著發愣。

修車的大爺弓著腰湊到跟前說：“大妹子，別心窄，派出所指定給你說法……”唉！大爺噌噌噌到小伙子跟前，呵斥道：“你小子是人嗎？”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木訥的臉像被巴掌打了，唰地紅了。

他拎著一兜蘋果，走到笑梅跟前。他眉清目秀，依舊躲閃著她，他把蘋果撂地上，扭頭走了。她想說，你把蘋果拿走。可嘴唇哆嗦，話噎在嗓子眼兒。看他倉皇的背影成了小白點，她眼前霧氣茫茫……

她蹣跚地往家走，布袋里的西紅柿，像沉重的鐵蛋兒。

樂樂在家等得不耐煩，伸長脖子在陽臺張望。

看到媽的影子，她興奮地打開房門。笑梅一臉疲倦，目光呆滯。樂樂有點蒙。

媽，您咋了？

沒，沒咋。

媽，小王馬上到，你咋就買了西紅柿？

呃，都怪媽記性不好，我，我再去買。

嗒嗒嗒！三聲清脆的敲門聲。

媽，他來了。

笑梅打起精神，提醒自個兒，今兒是好日子，別讓丫頭失望。她捋捋散亂的頭發，準備好笑臉，迎在門口。

樂樂像歡快的小鹿，馬尾在頭上跳躍，跑著打開了房門。

媽，這是小王。這是我媽。樂樂見來人，笑成一朵花。

啊？

笑梅的笑容僵硬在臉上，驚愕地看著來人。啪！禮盒摔在地上，來人扭頭就走……

“夷門書法人物志”系列漫畫連載之四

6

李子培（1892—1975），名厚基，字子培。以字行，善魏碑，師法《鄭文公碑》《龍門二十品》等，書法雄秀縱逸。

有一天，一個穿長衫戴墨鏡的中年人看了他的書法后，說：“寫得真好！哪天給我寫一幅。”李子培覺得這個人面熟，于是便說：“你去‘汲古齋’買幾張宣紙來，我給你好好寫幾幅！”那個人笑笑，說：“想宣紙想瘋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那人的背影，李子培忽然想起他是誰了。

圖/盧元蛟 文/張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