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青年：你已一生一世無法忽視

暗地妖嬈

若干年前，來自上海郊區亭林鎮的青年作家韓寒諷刺郭敬明的讀者——都是來自“城鄉結合部”的。他大概打死都想不到，若干年后，這些“城鄉結合部”青年凝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速度包圍了城市；他們為電影《戰狼2》貢獻了57%的票房收益，也沒有忘記將韓寒自己執導的“小鎮青年青春手記”類電影《乘風破浪》推送至人氣頂端。根據新近的人口調查數據顯示，近十年來三線城市的人口數已是一線城市的6倍左右，消費主力的天秤毫不猶豫地傾向了二、三、四線城市，“城鄉結合部”再也不容小視。而那里的年輕人，通過“互聯網”這一媒介迅速跟上了信息潮，不再短視，不再閉塞，也不再自卑。

一、公眾號的蠱惑

微信、微博、公眾號，自從這“三大樣”暢行網絡，二線及以下城市的年輕人可算是打開了一個新窗口，自媒體與傳統媒體幾乎無一例外地向他們灌輸了諸多別樣生活理念，而這些生活指導恰恰是針對小鎮青年們的生存現狀。

曾幾何時，公眾號開始輪番販賣“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的觀念，對于大城市的上班族來講，尤其是25-35歲之間的人群，都尚處于打拼期，原始資本積累還沒有完成，若真是辭職走天涯，恐怕下場會特別難看，因為“再就業”這種事發生在競爭激烈的都市白領身上無異于一場“災難”。小城鎮的上班族似乎沒有這樣的顧慮，木心筆下的“慢生活”完全得以現實，輕松的朝九晚五，不算高的薪酬，都注定讓他們辭職的時候少了很多掙扎，依照當地消費水平來講，也應付得過來。于是乎，“出國游”在小城鎮青年的圈子里不再稀奇，反正有錢有閑，何不享受人生？正因如此，人口回流也成了一種常態，上海早在2015年就出現了人口負增長，不少曾經夢想在大城市扎根的“漂一族”在公眾號的啟發下紛紛調轉槍頭，開始追求“生活品質”。

同樣的，自媒體一眾寫手在兩性情感方面為城鎮青年策劃的戰略方針也刷新了他們的三觀，把婚戀放在“談生意”的范疇里，普及新改的《婚姻法》，提醒大家不要在一段感情里吃虧，諸多妙招都在暗示“一已私欲”比什么都重要。這對于一度被風花雪月式的國產愛情影視劇包圍的年輕人來講，無異于當頭一棒。因為小城鎮的生活節奏沒那么緊張，這就讓年輕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人際關系的處理上，將婚戀大事精打細算，也符合他們的生存需求。與此同時，“女權”概念也趁勢崛起，越來越多的青年女性意識到平等的重要性，尤其是二、三線城市的富裕程度與觀念開放程度已成正比，姐姐為弟弟的婚事出錢出力早就變得不那么名正言順。再加上全網對“女德”概念的無數次圍剿，徹底把“捍衛愛情”變成了對個人利益與思想獨立性的強烈渴望。坦白說，“癡男怨女”的戲碼已經糊弄不了小地方的年輕人了，曾經受傳統觀念蠱惑的人們早就被公眾號寫手們“洗腦”，對“物欲”的重視程度超越了幾百年來一直被熱烈歌頌的“真愛”。

二、網購改變生活

“城鄉結合部”青年樹立起覬覦“奢侈品”的概念，得歸功于郭敬明等一眾寫手的賣力“炫富”，更是網購普及的必然結果。各大網購平臺的盛行，讓很多人得到一件心儀的商品不再難若登天，只在大城市開設門店的奢侈品牌對于遠在郊外的年輕人來講也變得不那么遙不可及。2016年的三四線城市的消費意愿調查證明了這一點，三四線城市的消費欲已與超過二線城市，其中占據大比重的是90后。

可以這么說，網購在我們的生活中無孔不入，日韓化妝品、歐美衣包、高檔品牌用品，已經不再是大城市人群的專屬物，城鎮青年的家中一樣擺得起具備都市感的物件，物質享受已成頭等大事。就拿汽車來說，從2008年開始，三四線城市的汽車銷量及增速就明顯高于一二線城市，其中價位在8-18萬的汽車消費在三級以下城市尤其普及。

互聯網賣家們的精明之處在于，如今的電腦軟件已經可以隨時收羅到你的消費需求信息，只要你上網搜過某個產品，就會不停有小窗跳出來，安利無數類似產品，刺激你的購物欲。對于城鎮青年來講，掌握產品信息已經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況人們都戲言“每個朋友圈里都會有幾個微商”，這些微商的存在，為你花錢提供了無限便利。海淘代購就是這么火起來的，當你足不出戶，就能買到明星使用的同款商品時，虛榮心瞬間就被滿足了。

隨著網購潮愈演愈烈，收入與消費不成正比也是城鎮青年最尷尬的隱痛，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手頭拮據是個不得不面對的大問題。于是，就有了網絡信貸平臺的出爐，你只需下載一個APP，上傳自己的資料，就能借到錢，相形申請信用卡，向銀行貸款，這一途徑要方便得多，不少青年就這樣一腳踏入互聯網埋下的“陷阱”，尤其在攀比成風的大學校園，借錢炫富已是普遍現象，大學生因還不起平臺借貸的錢而選擇輕生的新聞屢屢曝出。

在網購與網貸雙管齊下的年代，中招者不計其數。2018年6月，網絡曝出一家三口因欠巨債自殺身亡的消息，盡管欠債原因是父親辦理民間信貸所至，但網民們依舊死咬住家中女兒的高消費生活不放，即便負債累累，女兒生前在微博上曬出的高檔護膚品、名貴種寵物，充值高額游戲幣等一系列“證據”，都受到口誅筆伐，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一場“假自殺”。可事實上，被互聯網刺激起來的物欲不是巨額債務能夠消減的，拿2017年的“雙十一”來說，全網總銷售額高達2539.7億，快遞包裹總量13.8億個，令彼岸寶島臺灣的人民都瞠目結舌。

三、扭曲中的“都市崇拜癥”

之所以“小鎮青年”們能在互聯網時代如此“豪氣”，與三四線乃至以下城市的現狀不無關系，首要原因便是相對低廉的房價，收入不高，但房價也不算特別高，這就有了消費資本。受到無數網絡媒體指引的年輕人，哪怕沒有能力購房，也依舊向往著看起來“高大上”的都市生活。

網絡信息給予這些年輕人的生活指導分成了兩派，一是“逍遙派”，在無限傳播的現代網劇中，即便主人公們還在奮斗期，住的依舊是接近百平的大租房，穿的是香奈爾，背的是迪奧包，這種極度標簽化的都市配置，讓小城市人開了眼，要與之比肩的雄心就是這么被勾起來的。再加上各路流量明星在微博上不遺余力地買熱搜，營銷自己的高品質生活形象，小鎮青年們特有的狂熱粉絲情懷注定讓他們向偶像看齊，吃穿用上要紛紛模仿，與其說崇拜偶像，勿如講是對偶像夢幻世界的向往。而多數靠流量飆出高人氣的明星，都有“前衛都市代言人”的意味，令時尚程度相對滯后的城鎮年輕人羨慕不矣。所以即便存折上的數字少得可憐，也得拼命拗出“都市人”的范兒。

另一個是“斷舍離派”，“小資”這一概念曾經是互聯網人群中的潮流代表，可如今在手頭余糧不多的情況下要拗上“高逼格”，還得另辟蹊徑，于是就有了對“極簡主義”的熱捧。帆布包、無印良品用具、宜家家具，收納技巧......教你如何摒棄“囤積狂”習性，倡導簡單生活的概念，也能滿足小鎮青年做都市人的夙愿。相對便宜的消費能折換成看起來“云淡風輕”的低碳生活，何樂而不為？層出不窮的文藝范網紅，就是打著“清流”的旗號把日本雜物管理咨詢師山下英子推出的“斷舍離”概念發揚光大。順勢被推廣的是成堆的小眾潮牌和亞文化周邊，彰顯的是個性化，而非一味追求品牌認同。需要大筆錢款才能得到的高檔奢侈品被排除在外，這一派小鎮青年也許對保溫杯和家用餐具的品質更為重視。這就是為什么，即便國內推廣甚少，“斷舍離”發源地日本的影視劇和明星在中國互聯網總有一席之地。

就這樣，“奢”與“簡”兩大陣營誕生，讓小鎮青年們各取所需，依照互聯網的誘導親手打造自己的光鮮形象。對于都市生活的向往，和享受田園風光已經不再矛盾。重要的不是你住在哪個城市，而是你能否變成一個標準的與時俱進者。

崔永元近期在微博上揭露的中國娛樂圈資本運作黑幕，讓小鎮青年們徹底見識到了貧富差距的恐怖；可《北京女子圖鑒》等一系列影視劇又把漂流在北上廣的同齡人生活描繪得喜憂參半；兩種不同視角的對碰，割裂了他們的自信和自尊，由此甚至走紅了一批來自小鎮的網紅，《我叫麥克峰之瘋狂主播》便是其中佼佼者，而完成這類逆襲的不在少數。尤其是手機功能的開掛，隨時隨地都能上網汲取信息量，這讓小鎮青年不必再奔走于大城市追夢，學歷高低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能在小鄉小鎮拿捏出大城市居民的格調，成本還低。

網圈有句名言——主播圈得屌絲者得天下，電影圈得小鎮青年者得票房。

顯然，接地氣的小鎮青年已經是網絡娛樂消費的主力，國產影視、網絡直播、消遣游戲，都是他們不可或缺的娛樂項目。一邊是成長環境導致傳統價值觀與審美觀的根深蒂固，一邊是文化前沿信息的不斷植入，使得低線城市的生活在保守中見開擴，連“村味”都能與流行順利接軌。玩快手與抖音的小鎮青年無處不在，他們以最休閑的姿態稱霸網絡天下。

陶喆的《小鎮姑娘》里唱過：“一個小鎮的姑娘來到大城市，你一定聽過這故事。”

這樣的歌聲已逐漸被淘汰出局，如今人們聽過更多的故事是漂流在大城市的青年，不斷回巢。因為城市與鄉鎮的結界已被互聯網打破，他們再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卻是隨時能一鳴驚人的弄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