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樹累了[組詩]

柳沄

此刻之內

我很愿意

將那塊殘損的石碑

視為一個人

漸漸遠去的背影

而事實上

早在這首詩寫出來之前

他們就一直在風雨中

相互比喻

此刻，天不高，云也不淡

就要沉入地平線下的落日

和五十七年前的那顆

一樣暗淡，一樣渾圓

仿佛五十七年間所發生的事情

都在此刻之間

在此刻之內

一位久病成醫的詩人

再次將餐桌上的面包

平靜地視為：自己

那隱隱作痛的肝臟

然而，肝臟與面包是不一樣的

就像殘碑與背影

那么不一樣

就像平靜

與故作平靜

那么不一樣

杏樹累了

杏樹累了

滿枝滿椏的杏花

不得不飄落下來

令天中午

不斷離開杏樹的杏花

不斷地落在

杏樹的周圍

隔著明亮的窗戶

我瞧著這一切

時間久了，像是瞧著自己

正在將從前的手稿

一次次撕成細碎的紙屑

寂靜的中午

反倒更加寂靜

是那種什么都不曾發生的寂靜

而花瓣觸地的聲音

只有花瓣聽得見

結束原來如此重要

至少和開始一樣重要

我只是知道

卻無法解釋

飄落的杏花使那棵杏樹

越瞅就越像

另一棵杏樹

在海邊

一

大海上刮大風

一望無際的大海上

風即使再小也是寬大的

不像在大都市

風常常是一陣陣

或者一縷縷

像耗子，和

那些跟耗子差不多的人

鉆進一條胡同就不見了

二

不知什么時候

干干凈凈的天空里

一下子涌出許多云朵

云朵越聚越多

風越吹越難以

吹動它們

我還是頭一次知道

大風吹走的，有時并不是烏云

而是萬里晴空

三

突然想起一位已故的詩人

他曾寫下一首我格外喜愛

題為《礁石》的詩

此時，詩中的那塊礁石

跟海里的所有礁石如此一樣

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倔強

一樣被海水反復拍打

甚至淹沒，卻一次又一次

沒事似的站出來

失題

早晨的太陽

被不緊不慢的時間

追成了夕陽

夕陽終于熄滅了

時間邁過它，繼續

不緊不慢地奔走

恰如一陣風，讓

另一陣風，鼓蕩到

我想象不到的地方

恰如一片鴻毛

在它自己的分量里

飛得，再輕些……

這樣的比喻使人疲倦

使更多的人，拎著

一雙空手歸來

而明天遠在明天之后

旭日不過是一枝

出墻的紅杏

此刻，鋪開的稿紙

將沐浴星光的大地

移至僻靜的燈下

我渴望從中瞧出

——走下去與想下去

究竟有著怎樣的不同

沐浴星光的大地

遠不如我的內心

我是說：在我的內心深處

至少還有那么一片

上帝管不著的地方

下午的陽光

陽光是不一樣的

我要說的是

——下午的陽光

是不一樣的

有的像劍

筆直地刺穿玻璃

有的更像劍

卻斷成好幾截

很長一段時間里

它們靜靜地擱在那兒

讓走神的我

繼續走神

走神其實就是靈魂出竅

它常趁我吸煙的時候

隨煙霧一起

躥出來

而除了走神

除了陽光像劍和斷劍

整個下午

再無別的事

當下午無事時

走神的我把陽光視為劍和斷劍

就成為一件

挺有意思的事

去看一座水庫

抵達的時候

已臨近黃昏

煙波浩渺的水庫

只剩下煙波浩渺的水

水不停地發出跳蕩的光

使一件巨大而又沒有外形的容器

平穩地擺放在

天邊與身邊之間

我抽出一支煙并將其點燃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

落日如斷了鏈的錨

不知沉到哪里

天地間一片闃寂

我感到除了我

周邊還有四個季節

和四根看不見的柱子

這么想著，水庫好像睡著了

其無比平靜的樣子

跟一個喜歡詩歌的人

沒有任何關系

蒙頭睡去的水庫

和它醒著時一樣遼闊

我感到我的到來

使它又遼闊了一次

剝一顆桔子

他坐在她的對面

不緊不慢地剝著

一顆桔子

——好看的桔子

包裹著好多汁液和味道的桔子

被汁液和味道，弄得

又紅又圓的桔子

這是十一月初的某一天

窗外，最后一場秋雨

正在為下一次的重逢

而滴滴答答地道別……

在不肯停下來的雨聲里

在一次心跳，和

另一次心跳之間

他剝著那顆好看的桔子

如熟練地剝著

她的衣裙

他剝著，繼續剝著

好像桔子里面

藏著跟桔子不一樣的東西

好像不把桔子剝開

桔子就不是桔子

幽暗的月光

幽暗的月光照著幽暗的大地

萬物在更深的陰影中

藏起各自的陰影

仿佛有什么

在前面黑壓壓地等候著

使我的目光不至于淺到視覺為止

我從某處漫步到某時某刻

一再感到：僅差那么一點

就要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是的，僅差那么一點

幽暗的月光就要將我掩埋在

我自己的懷里

河底的石子

一

它們圓得

快要裹不住自己了

當我俯下身子仔細瞧著它們時

才知道已被它們

瞧了一會兒

才知道柔軟的流水

對一切堅硬的東西

竟這么有耐心。我是說

流水去掉石子多余的棱角

遠不像拔凈最后幾根羽毛

那么容易

二

比起彼時的花瓣

此刻它們更像是完好如初的星粒

而那四個總也湊不到一塊的季節

讓它們如此密集地

聚在一起

我在想

是哪些值得再過一遍的日子

使它們歷歷在目

三

它們也只能接受這樣的描寫

因此，它們更適合待在水底

就像裝滿的口袋適合被掏空

岸邊那棵因孤獨而枝繁葉茂的柳樹

適合站在自己的濃蔭里

當然，它們還可以是別的什么

比如光滑、晶瑩以及圓潤

可這一切

使它們更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