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軍偉
美國內戰是整個美國歷史上最為慘烈的一次戰爭,死亡人數眾多,并由此誕生了一個沒有奴隸制的美國。戰后圍繞著美國“自由的新生”創造了一個新的憲政秩序,并為美國在21世紀的崛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因此內戰對于19世紀中后期美國南北雙方的社會整合與戰后重建意義重大,美國內戰史因而一直都是美國史研究的重點領域。美國著名歷史學家、哈佛大學現任校長德魯·吉爾平·福斯特的《創新之母》,可謂該領域的一部相當有分量的著作。該書獨辟蹊徑,以內戰時期南部蓄奴州奴隸主家庭的白人女性為視角,通過對大量的日記、書信、手稿、檔案和圖像資料等一手材料的梳理解讀,并結合少量小說、散文、詩歌、民謠等文學作品和二手研究,細致生動地展現了南方白人女性在內戰時期的日常生活和復雜心態,著重表現了她們在傳統與現實的沖突中的猶豫與堅強。該書以其卓越的研究,榮獲美國歷史學會美國題材年度非小說類最佳著作獎、美國歷史學家組織“弗朗西斯·帕克曼獎”等多項大獎。2015年,該書中譯本由人民出版社推出。
福斯特是研究美國內戰史和南部史的專家,在研究美國內戰時期反映南方陣營思想的意識形態和南方女性生活方面卓有成就,廣受學界贊譽。《創新之母》作為福斯特膾炙人口的代表作品之一,好評不斷,究其創作背景,除了美國婦女史研究的初步興起及其自身受這種思潮影響并積極推動和踐行美國婦女史的研究這一主要原因外,還有兩方面的因素。一是福斯特本人的經歷和家庭背景。福斯特早年與母親在“女性”這一身份的理解上長期對抗,且家庭內的男女成員都深受美國內戰影響。另一個因素是大量的歷史遺存。南方婦女們留下了大量的作品,如日記、信件、散文、回憶錄等,為相關研究提供了豐富的文獻材料。前者是其創作動機,后者為其研究奠定了基礎。
學術史梳理
20世紀六七十年代之前的美國內戰史研究側重于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主要關注的是內戰的起因、內戰過程中的具體戰略與事件等。但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新社會史和文化史的興起,內戰史的研究路徑隨之更新。學者們開始將更多的眼光投向內戰時期的社會和社會中的底層人士及邊緣群體,挖掘民眾的日常生活。這種研究豐富了美國內戰史的內容,充實了內戰史研究的“演員隊伍”,拓寬了美國內戰史的研究范圍。福斯特的《創新之母》敏銳地注意到內戰時期南方白人女性所面臨的困境和轉變,揭示了戰時白人女性的社會生活及內戰對南方白人女性的諸多影響,是美國婦女史和社會史研究的上乘之作。
美國的婦女史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受制于傳統史學的研究取材而一度無人問津。但隨著社會層面上的,尤其是20世紀以來的女性主義運動的風生水起,婦女史研究開始進入更多學者的視野,并逐漸發展成熟;經由20世紀70年代以來新社會史的學術風潮,“自下而上”研究歷史的學術傾向和對家庭、婚姻、性別等為傳統史學所忽視課題的深度挖掘,新的學術增長點被滋生,婦女史研究取得了長足的發展。近年來的婦女史研究不再只是關注精英女性,同時也關注普通女性;婦女史也不再只是歷史的“添附”,彌補傳統歷史研究的空白,而是具有高度主體性的鮮活歷史。在《創新之母》一書中,福斯特對內戰時期南部白人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為邦聯所做的種種努力、管理黑人奴隸、迫于生計而走出家門求職等諸多景象的呈現,還原了白人女性在該時期的復雜心理和逐步成型且傾向獨立的主體意識,開創性地為研究內戰時期的白人女性提供了一種新的敘事模式,使得美國南方婦女史研究“至少已經渡過了襁褓期”。
現實的脫軌與傳統的背離
福斯特在《創新之母》中認為,傳統的南方作為絕對的農業社會,社會秩序的維持依賴于以奴隸制為經濟基礎的種植園經濟,家庭是其生產和生活的基本單位。南方的父系社會結構建立在白人男性在家庭中對于白人女性的領導地位和對奴隸的絕對管制上。但當1861年美國內戰爆發時,南部邦聯和北部聯邦的軍事沖突引發了南方社會的劇烈動蕩,促使女性對她們自身產生了新的理解。一種舊的、保守的、依附的、從屬于家庭和白人男性的“南方女性”逐漸開始了自我改造過程。
戰爭開始后,大量白人男性被征召到前線投入內戰之中,使白人女性直接面臨巨大的生存危機。當白人男性從家庭中被抽離前往戰場時,白人女性生理上的柔弱、情感上的不舍和家庭結構的瓦解使得南部社會不再穩定。原先依附于白人男性,從屬于家庭的白人女性不得不一方面直面作戰區可能帶來的危險,另一方面只能在無奈中成為家庭的主人,在從事大量日常勞作的同時直接管理奴隸。福斯特寫道:
對奴隸進行直接控制,是舊南方最基本、最關鍵的政治行為。隨著男人奔赴前線,這一至高無上的公共職責,落在了白人女性的肩上。
但是,隨著戰爭的持續,奴隸們變得難以管教,其反叛、渴望自由的意向越來越難以抑制,白人女性不得不依賴自己所討厭的、與自己身份固有屬性相違背的暴力來對奴隸進行管制,盡管她們討厭暴力。而當她們使用暴力時,她們自己管制奴隸的無力感便凸顯出來。與此同時,暴力的使用本質上也是對傳統白人女性身份所指向的嬌弱、服從、淑女等特質的抵牾。因而傳統白人女性的身份屬性及其固有特質,不斷被社會現實和內戰時期的家庭生活消解,她們對奴隸及奴隸制的情感也變得復雜和微妙起來。
由于愛國心的驅使和生活水平急劇下降的現實,白人女性開始直面危機,她們逐漸走出家門,走進社會,走向公眾。越來越多的婦女開始組建各種委員會,有了新的社交方式,而非傳統的淑女之間的交往。她們用盡各種手段,甚至于拋頭露面地為前線的戰爭籌措資金、物資,越來越多地參與到公共事務之中,以支援南部邦聯的抗爭。較為下層的女性還進入到學校、政府機關、醫院等此前主要為白人男性所把持的事業單位尋求工作,在服務社會的同時亦謀求一份收入來維持已經不再體面的生活。而中上層的女性則進行大量的閱讀并嘗試寫作,成為一名作家,在書籍里“想象的生活”中尋求慰藉和大膽的表達與省察自己。盡管這些行為違背了南方社會此前對于南方白人女性的定義,輿論亦不乏爭議與質疑,但現實無疑更加殘酷且具有說服力。舉步維艱的生活使得白人女性放下嬌貴的身段和貪慕的虛榮,從事繁雜的家務和辛苦的工作;戰爭的失利和聯邦軍士的入主使得白人女性炙熱的愛國心受到極大挫敗,憤怒的她們甚至于放下矜持和教養,對聯邦軍士釋放了積壓的怒火和極大的惡意,并做出諸多毫不“淑女”的無禮行為。
要言之,福斯特在書中展現了內戰時期南方女性的生活因為社會既有秩序的脫軌而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南方白人女性的身份及這種身份所指代的既有內涵,在傳統和現實的張力之間不斷地被日常生活消解。
內戰與白人女性身份的重塑
南方白人女性身份的確立及界定離不開一些固有的參照系。在與“他者”的相對位置和相互關系中,“南方白人女性”這一概念得以明確。從性別上來說,傳統白人女性身份的界定離不開家庭這一場域,更離不開在家庭中處于絕對主導地位的白人男性。大量白人男性的參戰和戰死,使得許多家庭不再完整,白人女性無法再依靠白人男性,而需自己獨當一面。從種族上來說,白人女性的優越感是建立在白人之于黑人的種族歧視上的。但隨著白人男性的離去,無力獨當一面的白人女性既不能有效管制黑人奴隸,又因為柔弱的特質既依賴奴隸的服務又害怕奴隸的侵犯與背叛,呈現出一種復雜的情感,喪失了心理上和實際上相對于奴隸的優越地位。
福斯特指出:
戰前南方白人男性和女性對自己的定義和理解,總是和如下范疇有關:首先是種族,標志著束縛和自由、優等和劣等的差異;其次是性別,用以區分獨立與依賴、家長和從屬;最后是階級,在處于民主化進程的美國,階級之別在南方社會中更加微妙、更加隱匿,但是在財富、權力、教育和品位的差異中,在榮耀和教養的歸屬中,階級依然清晰可見。
然而內戰的爆發與持續,將戰前白人女性定義自身賴以維持的范疇和所需要的語境摧毀:白人男性大量被征召至戰爭前線,由此導致了男性的大量死亡或傷殘和社會中白人男性的缺失,寡婦和大量未婚的單身女性失去了“歸宿”而滿懷失落與憤懣;黑奴不再溫順,白人女性無力對其進行有效的管制;甚至于連隱秘的階級區分也伴隨著“褪下的裙箍”而不再鮮明。“當南方精英女性面對戰爭帶來的新世界時,她們努力去應對一個舊社會的毀滅,而在舊社會中,她們因身為白人而享受特權,又因身為女性而受人掌控。白人特權、財富、文雅、物質保障都受到威脅、無法依靠,于是她們努力為自我定義和自我價值創造新的根基。”面臨著新局勢下公共價值的崩塌,南方白人女性對這個世界及其對白人女性的社會預設產生懷疑,她們越來越獨立并開始主動找尋一個新的定位,傳統對于女性的定義已不再適應南部邦聯堪憂的境況,她們對自己逐漸產生了新的理解和嘗試,發現了“新的自我利益和新的自我”。傳統的女性身份的定位和指向與現實之間矛盾重重,充滿了不自洽,南方白人女性新的自我認同和主體意識在被塑造,唯有這樣才能緩和白人女性主體和現實間的沖突矛盾,以此抵制社會現實所發生的劇烈變化。
這本書名為《創新之母》,源于戰時南方女性面對變革的全面沖擊時所說的“必要性是創新之母”。盡管南方白人女性的主體意識的重塑并非全然是自發的、自我的女性解放,但其迫于現實需要而進行的“創新”,如走出家庭這一傳統的白人女性領域而走進社會和走向公眾等諸多行為,在客觀上確實促進了白人女性主體意識的重塑,“對于南方婦女來說,變革的源泉不是主動選擇,而是來自于現實需要。”而且隨著戰爭的持續,這種嘗試與重塑變得愈發地主動。這也正是全書的主旨,戰爭迫使女性“創新”,雖然她們面臨著自我身份和社會輿論的雙重壓力,但“創新”所開啟的南方白人女性的重塑無疑是在新時期更好生存的必要。
結語
《創新之母》對內戰時期南部白人女性在日常生活領域的呈現,還原了白人女性在該時期的復雜心理和逐步成型且傾向獨立的主體意識,開創性地為研究內戰時期的白人女性提供了一種新的敘事模式,擴寬了美國內戰史和婦女史的研究路徑,具有重大的學術價值。但值得注意的是,福斯特書中對戰時南方黑人女性的著墨并不多。書中僅有的一些黑人女性也是在行文中被高度扁平化的黑奴,缺乏個性,未能很好地體現內戰時期南方女性的風貌和黑人女性及白人女性的關聯。這或是受限于史料,或是受制于關注點的局限和主題的選擇。但可以想見,黑人女性也有因“必要性”而引起的“創新”,當然,或許可以期待相關的專題研究。此外,在史料解讀上,由于福斯特運用了大量的日記和回憶錄等史料,盡管其為第一手材料,但均具備主觀的創作意圖,存在記憶和敘述雙重建構的可能,因而在史料的解讀上尤其值得注意。但這種建構卻也為揭示南方女性的心路歷程提供了另一種契機,謹慎處理對于南方女性復雜內心的勾勒作用顯著。最后,筆者以為全書最大的價值在于福斯特以其獨有的女性筆觸和學者的嚴謹態度,通過對駁雜史料的爬梳與駕馭,展示了戰時南方女性出于“必要性”而對白人女性身份認同的重新定義和主體意識的重塑,且因其勾連著戰后南方女性融入此前北部聯邦早已經進行的女性主義運動,貫穿至今,故具有極強的現實關懷。
(作者為重慶大學博雅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