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仁
我從18歲到25歲在青藏高原當汽車兵,從早到晚握著方向盤,在蜿蜒于高原的公路上顛簸。路況很差,常年覆蓋著冰雪,我總是掛著低擋提心吊膽地駕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時間長得難以形容,日子永遠枯燥無味。碰上車子拋錨,在雪山或戈壁上一待就是三五天,一個人忍饑挨餓地守著車,日出日落遇不到一個能說句話的人。那時,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時候才能離開高原?

后來我找到了排遣寂寞的辦法:看書。我駕駛室的靠背箱里裝了一本本卷了角的書,它們寄托著一個年輕士兵排遣寂寞的愿望。直到有一天,當我拿起筆,在一摞加油卡片上寫完我的第一個高原故事時,我才意識到,寂寞的并不是日子而是人的心,心是滿的,日子也就充實了。
我在青藏高原7年,在2000多個分外寂寞的日子里,我學會了寫作。
我沒想到的是,文學讓我離開了高原,離開了那條我常年往返的公路,但是我的心永遠離不開了,那條公路讓我此后一年年地牽腸掛肚。我想,如果沒有文學,我人離開高原,心就會隨之離開了。
40多年來,從渴望離開高原到一次次地重返高原,我的思想感情走過了漫長的歷程。我將自己的命運與青藏高原交融在一起,是在1990年的夏天。那個夏天我在長江源頭的沱沱河兵站遇到這樣一個人:他主動要求上高原工作,不久病痛纏身,但就是沒人能把他勸下高原。他的臉被數種高原病襲擊得猶如死人一樣蒼白,他卻出人意料地果斷拒絕了我的采訪。沱沱河兵站站長關茂福從此留在我的心里,不曾有一天消失過。他的臉、他的神情、他站在高原上的瘦削身軀,讓我一下子對青藏高原有了全新的認識,我的情感有了一種從山谷升騰到山巔的感覺。
我問自己:我能像他一樣嗎?我又問自己:又有誰能像他一樣?
我對青藏高原有著難舍難分的感情,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我與青藏高原上的軍人有著血脈相連的感情。這種感情濃厚得令我不得不提筆去寫,我需要將每一次再上青藏線的感受傾吐出來。我有7年在昆侖山落地生根的生活,有幾十次翻越唐古拉山的經歷,所以,無論我寫什么,筆都沒有離開過青藏高原上的軍營。
一個人一生有好多事要做,但是我心中有一個原則不可違背:兩件事情不能放在一起做,要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這就是說,要把你的滿腔熱情在你最摯愛的事上點燃。一個人,一輩子認真做好一件事,足矣!到現在為止,我已創作了500多萬字的作品,它們全部源于青藏高原,源于青藏高原上的一代代軍人。
曾經有那么幾年,我差不多每年都要跑一趟青藏線心里才有著落。從高原軍營的土壤中汲取到讓我在城市無法心安理得待下去的兵情,所以我才敢說,在這個世上,凡是思想者都是孤獨的。在唐古拉山那個只有3個兵的執勤點上待久了,當然最少不要少于24個小時,這是底線,時間越長越好。這個期間你肩膀上是藍藍的天空,腳下是皚皚的冬雪,想看誰也看不到,你唯有一種茫然。正是因為這種茫然,你準有了潔凈的想象,產生了很有張力的語言。這時你就會心悅誠服地明白,文學只有遠離了繁雜的喧鬧,遠離了權力的禁錮,才能拓展開闊的天地。
3個兵還少嗎?那是從13億人中挑選出來的精英,為祖國守衛大門。13億人派出的代表還會寂寞嗎?你站在他們中間,你也成了他們,寂寞中升華了一種境界高度。出生之前沒有生,死了之后沒有死亡。確實如此。說不定哪一天,3個兵中突然有1個兵被萬惡的高原反應奪走了生命。一個有生命的墓碑便永久地站在世界屋脊上,站在你身邊,你可以伸手觸摸到那墓碑。這時候作為一個親臨者,我不相信你沒有沖動地萌生一種頂上去站在那個缺位上的想法。3個兵還是3個兵,怎么著,同樣棒的一個兵!你也成了13億人民派出的代表!這叫融入,先是身體的融入,才有感情的融入。所謂深入生活就是這樣,把自己那些虛偽的光環隱藏起來,或者索性鏟除,隱藏起來,越深越好,保持一滴水的姿態,不凍泉里一滴水,雅魯藏布江中的一滴水,一滴水中的大海,一滴水中的太陽。這是生命的源頭,文學的源頭。
都這把年紀了,我還說什么謊!我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一生中最美好最應該浪漫的年華,埋葬在了青藏高原的凍土地上。我就叫它埋葬,因為今生再也不會有這樣美好的年齡了。無怨無悔地埋葬!18~25歲,燃燒的青春期啊,我走了好多小路,泥濘路、沼澤路、冰雪路、泛漿路,這些路上又有好多岔路。總之我一直走在路上,總算走過來了。如今還在走,把幾十年的年華就這樣無情有意地埋葬在了那塊高地上。雖然是高地,但我總是約束自己把調門放低一些。埋葬后自然是盼著長出嫩苗。昆侖山下那片埋葬著近800名官兵的墓地上,有一座墓前蓬勃著10棵小白楊,那是一個女兵給她爸爸栽下的遮風擋雪的傘樹。我總覺得那白楊不是栽的,而是從墓里長出來的。我寫過那10棵白楊樹,還一直和那個栽樹的女孩保持著聯系。我鼓勵她要堅強地活著,像有爸爸健在一樣活著,像高原那些白楊樹一樣活著。
我真的把自己的命運和那塊高地連在一起了。即使這樣,我還常常對朋友說,我對那塊高地的神秘感和陌生感遠遠超過了我對它的熟悉和了解程度。這就是我還要往那里跑的原因。
伏尼契說:“一個人的理想越崇高,生活越純潔。”作家有了崇高的理想信念,才能照亮現實,才能發現真、善、美。這至為重要。
我還要去那里的。昆侖山中的納赤臺兵站有我好多年前栽下的一棵柳樹,前些年戰友告訴我,那柳樹在一個夏天突然枯萎了。奇怪的是隔了兩年它又發芽了。奇跡!其實它太累了,就是想歇一歇吧。我還要去昆侖山,給我的柳樹澆水,親一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