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行記（組詩）

葉華蔭

朝圣者

時間和速度

在身上

毫無意義

這是一個柔軟的空間

向另一個的貼近

一身灰袍

日復一日撲滅

攔在大地上的白天與黑夜

三步一匍匐

用肉身削減心的距離

像躍出水面的蝦米

又像風輕輕翻動的落葉

一路神跡

動

就還有口氣

不動

已無愧為途中的祭品

樹包塔

穿過鳥蠕動的腸道

和翻飛的羽翼

來到塔檐的一粒種子

依舊固執(zhí)地

忠于純潔的自己

身心入定

在虛空中長出根莖

將高大的佛塔攬入懷

與之結為一體

穹隆下共攀云梯

天宇又撐高幾米

濃陰里

敬香的老婦說

這是菩提

獨樹成林

膽小的樹

怕孤寂

長出

一個樹林

膽小的樹

藏在自身的林中

像我

置身人群

曬太陽

沐浴鳥鳴

是一生中

最好的光景

百鳥園

沒去數(shù)

到底有幾只鳥

有幾只鳥叫

就好

上百只各色鳥一起叫

到園外的林中叫

就讓人

更沉醉興奮了

元 陽

樓群被綠樹扶正

在陡坡上

平緩點的地兒

都開成梯田

滿坡滿洼的梯田

摔碎又用田埂縫起的大陽

拋撒金色的谷粒

把哀牢山

祖祖輩輩的日子照亮

森林與大山

生命之根和搖籃

樹汁哺乳層疊流動的梯田

梯田喂養(yǎng)哈尼人炊煙里

濃濃的依戀

牛欄江

陡坡與山頂

每撮土

都茁壯著玉米

一只剛刨出

沒放穩(wěn)的洋芋

滾落谷底

砸暈了

江中

避讓不及的大花魚

獨龍江

億萬年獨處

沒走出過高黎貢山

無盡的冰雪給輕松的旅程

補充著龐大的水量

拜訪它的秘境

要在夏日或大雪封山前

翻過風雪埡口

最矮的一道雄關

動時濺白玉

靜時碧如藍

生靈和草木閃現(xiàn)著

原始的靈光

追著它

一路

向低處奔跑

仍被托舉得極其高遠

怒 江

云山里忽有象群涌現(xiàn)

看不出水做的它

在峽谷中走了多少年

孩子似的江河

從四面八方爬到背上

融為灰色身影

遼闊舒緩

馱著青山

馱著藍天

馱著與白云一起逍遙的時光

咚咚的心跳

不用匍匐傾聽

腳底

早有震感

虎跳峽

騰空一躍

黃金的火焰

撞開空氣的柵欄

飛過深谷里的金沙江

被一聲長嘯點燃

就沒停止過沸騰的血漿

讓我觸摸到

大地刻骨銘心的震顫

風情島之夜

羊群的浪

舔著石壁里的鹽

鐵青的石縫

冒出倔強的金剛鉆

不愿離開

沙灘上幾棵樹在合歡

風悄悄登陸

銀色的洱海托著月亮小船

西 湖

水做的巢

眾鳥的形跡藏在

蓬勃的草木間

人放平碧波

上岸

白鷺就收攏翅膀上船

站成披簑戴笠

艄公的模樣

這里的主角不是人

百鳥信賴的家園

風雨是過客

山也退得很遠

不停倒手

在藍天白云間

以太陽和月亮作拋球訓練

只有水

才是大地之王

柔軟

有著清亮自信之源

從洱源走到大理

已是汪洋浩瀚

古生村

沒一座村莊

離海更近

流經(jīng)你

長滿青苔的佛心

蒼山雪水

依然清冽可飲

洱海的女兒

在塵囂日上的古老世界中

俊俏安靜

金梭島

水至清則無魚

水不清則魚不戲

樂于用金梭縫補漁網(wǎng)

一輩子吃洱海魚

慢慢老去

只學會捕魚

這流水

獻給人的古老技藝

石門關

老黑崖伸手

撕開自己

在崇山峻嶺的圍堵中

讓出一條小溪

左右是石破天驚的臉

眼里仍云淡風輕

觀音河

觀音河水越流越細

越淌越臟

一匹瘦弱的白馬

埋首在人間

日漸萎縮的肌肉里

深埋的脈管

病灶在血液中

恣意繁衍

自己喂養(yǎng)的城市

年輕力壯

連回頭望一眼

都顧不上

仍從骨縫中擠出

一滴滴水的清亮

洱海頌

更多的水

已被無盡的欲望

操練成騰空的火焰

獨在蒼山下

供眾生

飲用純凈的蜜糖

讓海枯石爛

一直

一直是虛妄之言

洱海傳

泥土的冊頁

裝訂成山

以十八溪的流水為線

十八條溪流

十八根情感的弦

每一根都纏在

蒼山的小女兒洱海身上

她是那么柔弱

那么單純

懷揣熱望

執(zhí)意去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