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與明月光

沈奇嵐

據說666是很厲害的意思。打游戲的時候為了不影響操作速度，連續點擊三下“6”，表示對剛剛進行了出色操作的人的敬意。這個本來只用在網絡游戲里的詞語，漸漸蔓延到了日常生活中。有時候發個微信或者在日常對話中，大家會說上一句“這就666啦！（這就厲害啦）”，聽懂的人就愉快地笑了起來。

有些人會擔心，現在大家頻繁使用這些網絡詞匯，中文語言是否會變得貧乏。其實如果心平氣和地看待這件事情，就一點都不用擔心。

網絡語言進入日常會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前人說的，地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在QQ 時代，“orz”是個常用詞，表示膜拜得五體投地，這三個字母組合起來的樣子，就像是一個人跪地膜拜。人們說起厲害的事情，就會輸入：“太讓人 orz 啦！”這些語詞就像春天蓬勃生發的植物一樣，遍地開花。但能夠留下的，卻要經歷時間的考驗。并非所有爆紅的網絡詞匯都能流行到底，真正能成為經典詞匯的并不多。今天，在網絡游戲中，你特別佩服某一個對手，想輸入“orz”時，需要三個手指在三個方向上尋找，而且還有打錯的可能性，實在不方便，你便會覺得不如“666”好用。于是使用“orz”的人漸漸少了，而“666”則乘勢而上，取而代之。

其實看待這個問題的角度，不該對立“網絡語言”和“書面語言”，語言的范疇比這兩個分類更廣闊美麗。

每次去香港，我坐在茶餐廳里，悄悄觀察鄰座的人，他們用粵語投入地聊著天，語調抑揚頓挫，格外好聽，我仿佛覺得自己穿越到了 TVB 電視連續劇里，然后深深感慨我們祖國語言的豐富。有時候和來自廣東的朋友交流，他們的語言之中夾雜著的幾個來自本地的詞匯，讓我們的對話更為生動。

在外企工作時間長的人，說話的時候，也總是夾雜著一些常用的英文詞匯。比如，公司的總監常常說：“我們這個presentation需要在下周三之前deliver。”他的意思無非是：下周三之前，我們要把這份用以展示的資料準備好。很多人覺得外企的人這樣說話有點裝腔作勢，好像非要一句話里帶幾個英文單詞才能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其實他們和打網絡游戲的朋友們一樣，那時那刻，說出“presentation”和“deliver”這兩個詞，就像連擊三下6一樣方便，而且聽這句話的人也都完全明白這幾個詞的意義。對天天在使用這些詞的人而言，用不著刻意區分場合。能時不時說出這樣句式的人，往往會被認為完全融入了企業文化，因為他們掌握了某一特定組織的特有詞匯。

我們對待網絡語言的態度，應該是我們對待一切新語言的態度：充滿好奇地理解，掌握規則并吸收，在合適的場合使用。對待詩詞也是如此。《中國詩詞大會》如今之所以深受歡迎，是因為中國的古詩詞優美動人，高度凝練。在日常生活中，看著悠悠月色，脫口而出“今夜月明人盡望”，真是比“今天的月亮好大好圓” 要美妙一千倍。

古詩詞，就是另外一種詞匯，濃縮著幾千年來的生命體驗和審美感受，多多體會，多多掌握和運用，可以讓自己的生命和表達都更豐富更廣闊。

如果能了解一些國外的詩詞和文學就更好了。一樣是月色，英國詩人會說“The moon is up and yet it is not night”。清月漸照，夜還未至。一句話里容納了無數的惆悵和優雅。這種時刻，也沒法說一句“今天的月亮666啊”。網絡語言有簡潔方便的優點，卻犧牲了意境和想象空間。

當我們學習不同的語言和詞匯時，需要了解它們各自的局限和優點，然后再在生活中使用。

就像我們每天要吃飯一樣，在我看來，語言是一種食物，是喂養給自己大腦和精神世界的食物。漢語基本的3000個詞匯，就足以表達我們想表達的一切。如果去學外語，那就像吃西餐，完全不一樣的風味，但也是美味可口的。如果再去學古詩詞，那就像學會了《舌尖上的中國》里的美食古法制作，享用的是代代傳承的智慧和傳說中的美味。“666”這樣的網絡詞匯，就像薯片一樣好吃痛快，有它有趣的地方，時不時也讓人惦記。但作為一個健康成長的人，以上所有的食物，都是值得吃的。

所以呢，面對不同的詞匯，努力吸收就好。

如果語言停止了生長，人也就停止了成長。我們一直善待自己的胃，不遺余力地找好吃的飯店和食物。那面對語言，也要拿出同樣的探索精神來。那些好吃好用的語言，就會留在我們的精神食譜上，而那些只是一時熱鬧的詞匯，自然會漸漸被人遺忘。

我們要積極主動地尋找充滿香味和滋味的語言。滋味越多越美妙，從“666”吃到“明月光”，我們的大腦才會滿意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