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之夏

郝榮

此刻，我的腦海中有很多五顏六色的線條360°胡亂發散，它們很美，但或許我只能抓住其中的幾條……

萌芽，從初二的一堂生物課開始

想成為一名老師的心愿，是從初二的一堂生物課開始的。我一直對生物充滿興趣，生物課成績不錯。有一次，老師給我十分鐘時間幫同學們梳理剛學的那個章節的內容，那是我第一次獲得來自同學們的掌聲。課后大家對我說：“你可以成為很棒的生物老師！”我笑了，當時懵懂的自己，其實并不知道將來要成為誰，但心中卻有什么東西悄然萌生。

我一直很慶幸，在中學時代遇到了改變自己的老師。他說：“你們倦怠的時候，不能歇，只有跑步才能激發你們潛在的力量，沒目標，就一直跑，直到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讓我對世界抱有濃厚的興趣和無限的想象。當你風華正茂時，是碌碌而行，還是驚風起浪？當現實已經客觀限制了你的視野，你要做的，就是突圍。

前往北國的邊疆

大二伊始，成績名列前茅的我，不再滿足于課堂學習和考試，而是有意識地拓展自己的視野。經過學校選拔，我獲得了在俄羅斯人民友誼大學交換學習一學期的機會，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廣袤的冰雪國度。在這半年期間，我努力學習俄語，期末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我便匆忙地回了國。但我一直相信，我一定會再次回到俄羅斯。

謝謝AIESEC國際義工組織給了我這個機會。面試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俄羅斯的項目。跨時差的項目面試、輾轉，終于匹配到俄羅斯邊疆州奧倫堡州的支教項目，得之不易，我非常珍惜。

由于沒有同行者，大小困難注定都要我自己面對。第二次踏上這個廣袤的國度，呼吸著涼爽的北國夏風，7月北回歸線停駐北半球，讓莫斯科接近23點才日落，倒時差的我整晚都沒睡熟。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從列寧格勒火車站前往奧倫堡。30個小時的火車之行，沿途除了欣賞綠意盎然的白樺林，看看隨身攜帶的書，最大的樂趣便是跟車上的人聊天。整個車廂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列車員得知我要去列車終點站奧倫堡支教，開心地送我巧克力，留下我的聯系方式，表示也要學習中文。鄰鋪的母女友善地教我各種單詞，我半年前學的俄語詞匯在腦海中所剩不多，她們很熱心地幫我回顧。也許聽外國人略感奇怪的發音，她們也覺得很有意思。

當黑眼睛面對藍眼睛

奧倫堡州位于南烏拉爾山山麓，南與哈薩克斯坦共和國相鄰。州府奧倫堡常駐民中，72%是俄羅斯人，其余有韃靼人、哈薩克斯坦人、烏克蘭人、德國人等。隨著中俄兩國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升級，“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中國在奧倫堡州的影響也逐步擴大，所以奧倫堡管理學院也計劃開展中文教育。我在奧倫堡第一階段的工作就是擔任翻譯，將學院主頁的內容翻譯成中文，并在周末組織活動，向奧倫堡師生展示中國才藝，如葫蘆絲演奏等。

我在奧倫堡第二階段的工作終于實現了我初中時的理想——在夏令營當老師。離開奧倫堡至今，只要我一放松下來，我的腦海中馬上就會浮現出我的學生、我的課堂。

我帶的夏令營有六個班級，近150人，學生從6歲到13歲不等，大多數學生沒有英文基礎，更不用說中文了。我用半年學成的俄語跟學生們打交道，盡力教他們中文發音、漢字和中國風的簡筆畫。每天4節課，我總想把最精華、最美好的中國文化教給學生。從備課到授課再到課后輔導，我終于真真切切地體驗到了做老師的感覺。原來，這是一份辛苦并快樂著的工作。

作為一名老師，我需要騰出大量時間制訂下一周的工作計劃，下一堂課的學習內容;充分利用每堂課的40分鐘，設計互動環節讓學生對中國文化感興趣;幫助學生溫習上節課的內容，課后輔助那些學習困難的孩子……每天僅僅4節課，就讓我疲憊不堪。下課后，面對周圍的同事和朋友，我竟然連一點講話的力氣都沒有，常常坐在教室里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黑板，什么也不想，放空自己。

娜塔莎是夏令營青年領隊之一，她是俄羅斯當地的大學生，利用暑假來夏令營勤工儉學。娜塔莎常常會過來幫我整理上課所需的畫筆畫架，和我分享她的教課心得。有幾次放學后，她還帶我去城區尋覓當地的美食。坐著拉達汽車（蘇聯時代的國產汽車品牌）在草原公路上疾馳，感受俄羅斯與中亞交界之地的廣袤無垠，我不禁聯想到蘇東坡的那句經典妙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每天午休結束時，總會有孩子到教室找我聊天，提各種關于中國的問題：“你會功夫嗎”“你見過Jackie Chan（成龍）嗎”“你們那里有XX嗎”“我的中文名字怎么寫”……他們總會弄得我熱淚盈眶。那一雙雙天真無邪的眼睛，那一次次友好善良的擁抱，讓我不忍離去。

那天，天空和我的眼睛都下起了雨

離開奧倫堡的那天，天下起了雨，冷得人瑟瑟發抖。結業典禮時，當所有的青年領隊站在臺前，唱著友誼歌，臺下的我忍不住跟著孩子們一起哭了。

記得第一天會議結束，領隊們每人給了我一個公主抱，當時的我對這份熱情還有幾分吃不消。作為領隊，他們的熱情就像伏特加，初入口時熾烈，回味溫而暖。他們與我同齡，卻用自己打工的錢交大學學費;他們比我們獨立，野外登山、異地旅行，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這一年，我們相逢，一起經歷了工作的辛勞與快樂，回憶像斷了線的珠子：他們用心表演小魔術讓孩子破涕為笑，夜里降溫時給孩子蓋上棉被，幫長發的小姑娘扎辮子，他們每天只能休息5小時……我有幸參與了領隊的工作，記錄了他們對待學生的細心、貼心和關心，回想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終于，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當聽到孩子們用中文跟我打招呼，“老師你好”“你好中國”“你好俄羅斯”“再見”“謝謝”“不客氣”……我感到從未有過的不忍離別，從未有過的揮淚再見。當孩子們齊聲說“榮，我們愛你”“榮，再回來”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因為這些孩子讓我明白，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用你的經歷定義你自己

我也曾像身邊的人一樣，總愛抱怨生活中磨人的煩惱。在我的青春中，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被紀念，那應該是奧倫堡7月的那個晚上，一群年輕、愛冒險、滿懷激情的朋友們忍受著勞累困頓陪我登上了烏拉爾山的一座山頂。天漸漸亮起來，我們望見了初升的太陽，望見了睡眼惺忪的奧倫堡城，望見了遠方微白的天空，望見了無法全部看見、卻依然令人怦然心動的未來。

多走路，多讀書，多思考。溫暖的，挑戰的，熬心的，都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