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上海徐匯區(qū)夏衍舊居的革命歷程

（上海市徐匯區(qū)土山灣博物館 200235）

“1947年8月，夏衍被新加坡當局‘禮送出境’，抵達香港繼續(xù)從事統(tǒng)戰(zhàn)工作，直到1949年4月被中央調回北平，準備接管上海事宜。1949年5月27日，夏衍隨軍抵達上海，負責文化新聞和外事工作。”12016年6月，初夏的上海，夏衍的子女們站在夏衍舊居前合影留念，罔顧四周，他們對這幢花園洋房的感情如此親切。夏衍，這位革命文藝的領軍人物，我國電影先驅，文人出身的官員，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人是一種奇妙的存在。誠如臧克家所言：有的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卻還活著。

此處舊居，又能讓我們尋覓到夏公曾經(jīng)怎樣的此在以及如今怎樣的存在呢。懷揣著懸念，我們踏入舊居朝西的正門。

一

首先，映入眼簾是一幢英國式風格花園住宅，原門牌號為安亭路41弄19號，現(xiàn)為烏魯木齊南路178號2號樓。建于1932年，建筑占地面積750平方米，假三層磚木結構，紅瓦屋面較為陡峭，南北面皆設有棚式老虎窗，西側和北側設有大煙囪。南面山墻外露木構架，中部為帶有小支托的白色水泥腰線。建筑主入口部分結構略前出，構筑為一個人字坡頂及多重線腳圍合的尖券門洞，門框逐層向內收分，最外層為水泥仿石砌塊，中央做成券心石樣式。外墻處理為淡黃色的水泥拉毛，墻面多布置橫向組合的鋼窗，簡單的水泥窗臺，以勾縫紅磚疊砌為窗邊框裝飾，建筑內部多采用圓拱形門。

夏衍先生1949—1955年曾在此居住。夏衍，原名沈乃熙，字端先，浙江杭州人。1915年考入浙江省立甲種工業(yè)學校，1920年公費保送到日本留學，1921年入明治專門學校（今九州工業(yè)大學）學習。讀書期間，夏衍積極參加社會活動。1919年“五四”期間參加學生運動，后參與創(chuàng)辦進步刊物《浙江新潮》。1927年夏衍回國，加入中國共產黨，并開始從事工人運動及革命文化翻譯工作。1929—1930年間參與籌建“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中國左翼戲劇家聯(lián)盟”，任“左聯(lián)”主席團成員、執(zhí)行委員、常務委員。1933年2月任黨領導的電影小組組長。1935年發(fā)表短篇小說《泡》，第一次署用“夏衍”筆名。1937年后，在上海、廣州、桂林、香港、重慶等地主編《救亡日報》、《華商報》、《新華日報》等進步報紙。1946年調南京梅園新村中共中央代表團工作。1947年赴新加坡接觸東南亞文化界人士，返港后任中共中央南方分局成員，香港工委委員、書記。1949年4月到北平，后入上海，任華東軍事管制委員會文教委員會副主任。同年9月出席全國政協(xié)第一屆全體會議。

建國后，歷任華東軍政委員會委員、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上海市文化局局長、上海市文聯(lián)主席、上海人民藝術劇院院長、文化部副部長、中國文聯(lián)副主席、中國影協(xié)黨組書記等。夏衍是著名文學家、電影、戲劇作家，文藝評論家，翻譯家；中國左翼電影運動的開拓者、組織者，同時在外交、統(tǒng)戰(zhàn)、秘密工作和文化領導工作諸多領域也有杰出的成就。夏衍的一生見證了新文學運動的興起和蓬勃發(fā)展，也見證了中國20世紀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二

夏衍從1927年入黨，直到1949年5月任命為華東軍事管制委員會文教管制委員會副主任兼文藝處處長，之間從事地下黨工作多年，沒領到黨一分工資，全家生活來源僅靠稿費。是什么因素促使他對黨抱著如此忠貞堅定的信念，懷有如此持久不衰的激情，如此無私忘我的奉獻之情？

1915年9月，夏衍在德清高小校長曹續(xù)康先生的推薦下，進入浙江甲種工業(yè)學校就讀。校長許炳堃是學校創(chuàng)始人，是夏衍人生道路上的決定性人物。許先生以“實業(yè)救國”思想治校，對教育事業(yè)懷有抱負。他希望學生“有堅強的體魄，健全的道德，正確的知識，果毅的精神，敏活的動作，嫻熟的技能”，做到戒欺、戒妄、戒虛、戒浮、戒驕、戒侈、戒惰“七戒”。但是，夏衍入校不久就突破校方阻撓，成為“五四”運動的活躍分子。這種自醒自覺與他苦難的早期經(jīng)歷、改變自身命運的迫切愿望是分不開的。

少年泰興染坊做工的經(jīng)歷使夏衍從小就接觸底層勞動者，了解他們受奴役剝削的真實生活狀態(tài)；因為家道中落，自己窮得一雙防雨的“釘鞋”都買不起，每次會計處墻上張榜公布學生的欠費通知，夏衍就在同學面前壓抑得抬不起頭來。這種處境，迫使他早早思考自己的命運，思考人生的出路問題，“窮，苦，這難道是命中注定的嗎？”仰頭向天的發(fā)問，是清醒自覺的開始。“在當時，我只是對現(xiàn)狀不滿，自己窮，又不想向有錢人低頭，但根本想不出也找不到改變這種現(xiàn)狀的出路，而這本小冊子，才使我想到，問題的癥結就在于改造社會。”當宣揚民主和科學的五四思潮來到身邊，他立即踏上了對光明執(zhí)著追求的人生之路。“看了《新青年》這類雜志后，學古文、看舊書的勁頭消失了。”2就這樣，革命的火種在夏衍的心里播下了。窮得交不起學費，創(chuàng)辦《雙十》和《浙江新潮》刊物時，他卻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塊袁大頭。

甲工畢業(yè)，貧窮依然是必須直面的現(xiàn)實，正彷徨不知所往之時，又是這位許校長既往不咎，由學校公費出資，將夏衍送上了日本留學之路。談話中，許校長叮囑他“好好用功，不要再干那些與學業(yè)無關的事”，希望他成為一個能夠報效祖國的工業(yè)人才。但革命的火苗，卻已經(jīng)在夏衍的心中熾燒成火焰。留日期間，他的興趣完全轉變到文學與政治上來，閱讀了大量進步書籍，如《進化論》、《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fā)展》。1923年和日本進步人士一起，偷偷參加群眾示威運動，明確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實業(yè)救國”的念頭漸漸消失了，對于學業(yè)，制定了“七十分”方針，努力方向調整到人類社會向前發(fā)展的大方向上來。1927年5月底6月初，他在上海毅然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開始了他在革命道路上驚濤駭浪的人生。

三

夏衍是黨的革命文藝路線方針的傳播者、貫徹者、執(zhí)行者，又是革命文學的倡導者、研究者、實踐者。夏衍堅持“文學為政治服務”的主張，文學在他手下的確成為革命的有效手段和有利武器。1930年3月，在夏衍的精心組織下，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成立，明確了馬克思主義文藝路線。作為左聯(lián)的靈魂人物，魯迅對聯(lián)盟的綱領是同意的，表明了他晚期政治傾向性的轉變，但同時他也申明：“反正這種性質的文章我是不會做的。”正是這種文藝觀的分野使夏衍作為文藝家的人生充滿矛盾和糾結。

夏衍一生的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正是這種文藝觀的實踐。1929年上海藝術劇社成立，夏衍和鄭伯奇、沈西苓等人一起，喊出了“無產階級戲劇”口號，為左翼戲劇家聯(lián)盟成立準備了條件。1932年，夏衍進入電影界，以夏衍為代表的左翼電影藝術家，將電影藝術推進到一個全新時代，掀起了中國電影百年的第一個高潮。1933年到1935年，編劇出品了《時代的兒女》、《上海二十四小時》、《風云兒女》等作品。1937年，抗日戰(zhàn)爭打響，夏衍提筆代槍，先后創(chuàng)作了電影《壓歲錢》、《白云故鄉(xiāng)》，戲劇《法西斯細菌》、《上海屋檐下》、《愁城記》等反映抗戰(zhàn)的作品。解放戰(zhàn)爭打響后，夏衍枕戈待旦，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烏鴉與麻雀》等經(jīng)典作品。解放后，創(chuàng)作了《祝福》、《林家鋪子》、《烈火中永生》、《革命家庭》等優(yōu)秀電影作品。1994年11月，被國務院授予“國家有杰出貢獻的電影藝術家”榮譽稱號。除戲劇、影視之外，還有大量雜文、散文的創(chuàng)作。在回憶錄中，對于自己的文藝創(chuàng)作，他有明確的論定：“現(xiàn)在看來，我寫的東西極大部分是為了配合政治，為政治服務的。”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夏衍始終抱著謙虛的態(tài)度。在晚年創(chuàng)作的文章中，說自己“只是一個文藝園地里的雜工，干了一些碎活”。

人生如夢，滄海桑田。眼前的夏衍舊居，雖說這里已是夏衍在上海的第四處寓所，但也見證了他與徐匯的不解之緣。1984至2012年，上海市政治協(xié)商會議徐匯區(qū)委員會曾在此辦公。2014年4月，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為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2016年6月，上海市徐匯區(qū)人民政府和中華書局共同舉辦紀念“夏衍與上海”系列活動暨《夏衍自述文字系列》首發(fā)儀式，儀式上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子善、上海電影家協(xié)會主席張建亞、上海博物館副館長陳克倫、新民晚報時任副總編輯嚴建平等專家、學者分別從不同視角介紹了夏衍對上海文化事業(yè)的發(fā)展、繁榮作出的卓越貢獻；著名表演藝術家焦晃、左翼研究專家孔海珠、夏衍之女沈寧、夏衍之子沈旦華等嘉賓，則以自己所見所聞、親身經(jīng)歷，暢所欲言，深切緬懷夏衍這位世紀文化巨人的處世為人、高風亮節(jié)。

注釋：

1.《歲月如水流去：夏衍日記》，中華書局，2016：22-31.

2.《歲月如水流去：夏衍日記》，中華書局，2016：22-31.

參考文獻：

[1]夏衍著.《懶尋舊夢錄》（增訂本）.中華書局，2016年版.

[2]沈寧，沈旦華編.《歲月如水流去：夏衍日記》，中華書局，2016年版.

[3]沈寧，沈旦華編.《春秋逝去的賢者》，中華書局，2016年版.

[4]夏衍研究會編.《巨匠光華映錢塘：夏衍研究文集》，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