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師范大學鹽城實驗學校,江蘇 鹽城 224000)
心理學家都研究學習問題,從桑代克迷箱中的貓到巴甫洛夫的囊袋狗,從華生的行為主義到皮亞杰的建構主義、布魯納的智慧生長理論和奧蘇貝爾的意義學習理論,都研究學習是如何進行的,少有研究教師是如何教學的。作為一線教師,教和學的研究都是必修課。前些日子,筆者閱讀施良方先生所著的《學習論》一書時,偶遇心理學家韋特墨的一則教學案例,由此引發了筆者的教學反思。
韋特墨(Max Wertheimer,1880-1943)是格式塔心理學的主要代表人物,與其他心理學流派一樣,格式塔心理學也認為:人通過學習會在頭腦中留下記憶痕跡,但韋特墨認為這些痕跡不是孤立的要素,而是一個有組織的整體,即“完形”,如果一個人看不出呈現在他面前的問題,看不出各種事物之間的聯系,那么他對事物的知覺還處在無組織、無結構的混沌狀態,還沒有完成認知重組過程。
韋特墨案例說的是一次去聽課,教師講解如何求解平行四邊形的面積,教師先畫了一個平行四邊形(如圖1A),為了說明平行四邊形的面積等于底乘高,教師在左上角和右上角添加輔助線(如圖1B),從而讓學生看出左邊的三角形與右邊的三角形面積相等,以證明平行四邊形的面積等于底乘高。教師還要求學生做了一些類似的練習題,教師感到很滿意。第二天,韋特墨又去了,征得教師同意后,韋特墨走到黑板前畫了一個平行四邊形(如圖1C),要求學生求面積。顯然有些人嚇了一跳,有學生舉手:老師,這個我們還沒學過。有的學生像老師那樣畫輔助線(如圖1D),然后看上去不知如何是好。那個原來洋洋得意的數學老師也變得十分不自然了。在韋特墨看來,教師如果在開始時,把圖1A剪下來,讓學生從不同角度對平行四邊形有一個整體的了解,然后再加以分析,就不會出現上述情況了。

圖1
在我們物理教學中,同樣存在跟韋特墨案例中那位數學老師相同的問題,尤其是在物理概念教學中,不能完整地呈現事物的整體,或者說雖呈現了事物整體所包含的各個元素,但沒有清晰地顯示出這些元素在整體中的位置、結構、輕重和關聯等,自覺或不自覺地按照自己的預設開展教學,對沿途一些“風景”并沒有引起多少關注,而是急急忙忙地奔向“結果”,造成了學生不能形成完整的、正確的概念。在批改學生作業時,就暴露出許多課堂教學的漏洞來。例如在“電勢”作業中,有這樣一道題目。
例:如圖2所示,在粗糙的水平面上固定一點電荷Q,在M點無初速度釋放一帶有恒定電荷量的小物塊,小物塊在電荷Q的電場中運動到N點靜止,則從M點運動到N點的過程中()。

圖2
A. 小物塊所受靜電力逐漸減小
B. 小物塊具有的電勢能逐漸減小
C.M點的電勢一定高于N點的電勢
D. 小物塊電勢能的變化量一定等于克服摩擦力做的功
作業批改結果令人大失所望,只有幾位學生能夠把正確的選項全部選出來,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把C選項也選出來了,我們教師在埋怨學生的同時,不得不承認,這么大面積的錯選,一定是教師的教學過程存在問題!
接下來筆者做了兩件事,有所感悟。

圖3
第一件事,把課堂上出現的一些物理概念、物理量和公式等元素羅列出來,如圖3所示,我捫心自問,一堂課下來學生頭腦里留下的是這些東西嗎?有沒有把這些元素有機地聯系起來?有沒有理清電勢的決定因素?如果要讓學生能夠應付各種各樣的“電勢”習題,學生需要掌握哪些知識?又要排除哪些干擾?比如,上面這道習題,學生是依據什么原理來求解各個選項的呢?
第二件事,做了一個訪談調查。針對上面的習題,詢問了十多位學生,并翻閱了他們的課堂筆記。主要問題是圍繞電勢概念詢問學生:電勢這個物理量所要表達的是電場的什么性質?你是如何來判定一個點電荷在電場中的電勢能變化的?如何判定電場中各點電勢的高低?對學生的訪談,最大的感受歸結為兩個字,一個是“雜”,另一個是“亂”。一堂課下來,在學生頭腦里堆放了好多東西,有電場力、電場力做功,有場源電荷、試探電荷,有電勢能、電勢、電場線、等勢面等等,還有電場力做正功、做負功,有順著電場線方向和逆著電場線方向正電荷和負電荷的電勢能的變化等等,根據訪談中學生的回答可以判斷,本課中最主要的“電勢”概念教學的目標還遠遠沒有達成,學生僅僅是欣賞到沿途的一些“風景”,根本沒能感悟到這些“景點”所構建的主題。
反思、調查,使筆者認識到這堂課的教學缺陷。第一個缺陷,也是最大的缺陷,是在本課末尾沒有安排學生“回頭看”——幫助學生把本課的知識整理一遍,也就是韋特墨所說的認知重組。在教師看來,那個在電場中移動的點電荷只是一個“跑龍套”的小演員,“主角”是電勢,各種電場中電勢的高低分布,是電場自身的屬性,跟在電場中移動的點電荷無關,而在本課的教學過程中,沿途的“風景”怎么能讓一個初學者認清哪個是主角,哪個是配角呢?沒有重組就是散沙一盤;第二個缺陷,就是教師在跟學生一起研究電場力做功的特點、研究點電荷電勢能的時候,有很多“言語”給學生帶來的“刺激”,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對形成電勢概念產生了強烈的干擾,使學生認為電勢離不開那個移動的點電荷,在教學時教師并沒有加以關注。
應用格式塔心理學家的學習原理來評價筆者的這一堂課,就是沒能達成概念的“完形”。
雖然心理學發展到今天,對學習尤其是對學生課堂中的學習,有許多更先進、更完備的理論,但格式塔心理學對學習的闡述仍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據此筆者對電勢這堂課的反思得到了以下幾點啟示。
(1) 有時候學生上完一堂課的感覺可能就像“盲人摸象”故事里說的那樣,對所學的物理概念或者組成這個概念的元素及其結構,掌握得不夠全面,并不能達到“完形”的程度,有什么辦法可以消除或減輕此類問題呢?第一,教師可以通過回顧、總結課堂教學內容,起到一個畫龍點睛的認知重組作用;第二,在結束本課之前,可以抽出一定的時間,讓幾個“盲人”一起交流“摸象”的感知,讓他們自行完成認知重組;第三,也可以通過一些例題教學來達成。
(2) 有的物理概念,要真正達到“完形”的程度,需要相關內容連續一段時間的教學才能完成,這其中包括課堂上的學習、課后的練習、作業的評講,以及后續的學習。當然,合理地安排課堂教學活動、精心編制教案和學案、精巧地設疑釋疑,對學生的認知重組無疑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例如,對電勢概念的“完形”,在“電勢”這節后是“電勢差”,而后還有一節習題課,一般預設三節課。當然,每節課都是“攻堅戰”。
(3) 在我們一線教師看來,學生的學和教師的教,學生學的心理和教師教的心理,確確實實是存在著一道“鴻溝”,不管是學哪一流派的心理學,學哪一種學習理論,教師研究學生學的心理,其目的和意義,就在于在這道“鴻溝”上架起橋梁。課堂教學中教師如何組織學生學習?如何提出問題又如何解決問題?哪些話要“講三遍”,哪些文字要板書?哪些內容要組織討論?哪些內容要“濃彩重筆”地渲染?哪些話、哪些文字對形成新的概念是一種誤導或障礙?這些問題都會直接影響到學生對物理概念、規律的認知效果。
教學是一門藝術,所以會有韋特墨、華生、皮亞杰、布魯納、奧蘇貝爾等一大批心理學家來研究學習,我們作為一線教師,對自己課堂教學過程及時地總結反思,對提高課堂教學效果,對提高教育質量、自身的專業成長,必定會帶來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