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趙淑敏
看見沈寧的名字是2000年的事。初讀他的作品,是在美洲《世界日報》小說版上的長篇連載《陶盛樓記》。每天推出一小塊,有時編者前后分割得不是很恰到好處,辜負了作者用心經營的亮點,往往斷了文氣。但就這樣沒頭沒腦地切入,卻也讀出了門道和味道,原來是寫陶希圣一家子的舊事。
昔年在臺灣居住的讀書人都知道陶的故事,而且他雖不識我,我卻與他同臺“演講”過。那是臺灣《中央日報》還在忠孝西路火車站旁邊的年月,每年的元宵,副刊都在八樓舉辦新春茶會招待作者,那的確是冠蓋云華一時之盛。每年茶會進行中,主編仲父先生總是臨時抓幾個人上臺說一點應景的話。那年,陶老也去了,第一個當然是請他上臺,在那亂哄哄忙著互相招呼社交敘談的場合,極少有人長篇大論,陶先生亦不例外,之后一個個有名的人物被請上了臺,輪過五六位,我忽然意外地被叫到了名字。一向并不怕事的我,自然不必扭捏作態,應聲登臺,說了點年輕作家的感言。可能是鼓勵青年,我的話語大家又都能聽得明白,反多得了一點掌聲。所以那一年是陶老打頭,剛出過幾本書的我煞尾,算是與“大佬”同臺開講了。過后,我當然不會去打擾長者,自然人家也依然不認識我。此刻,我正在寫沈寧作品的讀書心得,忽然想著,那時的沈寧在哪里?算算,他應該是仍無可奈何地隱伏在大山中耕地放牛,做上大學的夢呢!其實那些坎坷也該算是為他儲集了未來創作的資本吧?
《陶盛樓記》讀得沒頭沒尾,回了臺北只能暫時放下,雖然非常想尋得全豹細細品味。但一回臺北便忙得有似旋轉的陀螺,把對《陶盛樓記》的關心不得不暫時擱下。直到決心定居紐約,忽然發現近在蝸居咫尺的建筑工地,不知何時已建成有規模的圖書館;專業的書雖不如個人以前的小小書庫,但可供大眾的讀物卻豐富太多。去那里參加圖書館主辦的活動順便找書讀,竟發現《陶盛樓記》已易名為《嗩吶煙塵》上下兩冊出版,且已上架許久,我終如愿得閱全書。近知又出了第三冊,但是去過那里三趟,也沒找到那本書,所以我所看到的還是止于陶琴薰1949選擇泣離至愛雙親,與夫婿沈蘇儒留下于春申故地,決心不問禍福長相廝守。
有人說我喜歡《嗩吶煙塵》,我不承認,若說我看重、欣賞這樣的作品我絕不否認,因為對于這樣的小說,僅說“喜歡”,未免太輕慢了,它非一時靈感印記的小品,挑起這個題材不只經營這類小說的功力要夠;對于所落筆著床的大時代,即使未曾經歷,也需有足夠擇取詮析使用資料的能力、讓知識導引出由生命深處生出來如身臨其境的動力。沈寧較我年輕一輪,他從未親歷過那些困苦艱險,對那些生死一線分隔驚心動魄的場景卻敢于創作;不但敢寫全國總動員對日本全面抗戰的大局面,更敢寫我的“史前史”。那“犧牲已到最后關頭”宣示之前,京滬平津雖已處在山雨欲來前,卻屬“黃金十年”末季,百姓生活得寧靜安恬。這些無疑對他是一種挑戰,但是他既決定要以母親為中心寫出陶家的家傳,刻畫出承上啟下全部歷程,他便規避不了,只能揮大筆潑墨彩繪這些時代容顏。自己沒有那經驗和境遇,外祖、雙親、舅氏的所見聞所親歷所憶記,都用來補充了書冊、文篇、檔卷載錄的不足。
《嗩吶煙塵》終得成書,是他五十歲那年,想到對母親的承諾,深感不該再事蹉跎,但必須為稻粱謀啊!幸有賢妻體會他的心境,愿意獨自承擔家計,讓他安心寫作。于是他力排眾議,辭去工作,費了三年之功完成了這樣一部大小說。也有人說“大河小說”,首要條件是以分量砸人,這部書上下兩冊文本共八百幾十頁,摞在一起超過兩寸的確有它的厚重,但我認為它的大,是境界的,雖乃寫一人一家的故事,但是它的內容卻概括了那個時代的大歷史。
他以第一人稱的“我”開場:“我的媽媽明天十八歲。”而第二章卻說的是在湖北黃岡一處發音為“陶盛樓”的村莊,有一樁奇特的婚禮。新娘萬冰如,被吹吹打打迎到陶家,讀洋學堂北京大學的男主角陶希圣卻因算錯了時間,晚一天才能到家與從未見過面的新娘成親。到家后卻因次日方能拜堂,僅能悄悄地去看看他的新娘,而在這次夤夜偷會以前,萬氏女子,若干年后多人形容“讓汪精衛認栽的那個‘鄉下女人’”,卻先已受過了陶家婆婆與兩位姑奶奶如狂風暴雨的下馬威。這一段令人讀得驚心動魄,我曉得昔往舊家婆母與姑奶奶對媳婦的權威,但不該肆虐如此,尤其陶萬兩家都是知書達禮的大戶人家。還有人解釋說這是因前清滿人留下的遺風,但先母就是正黃旗滿族官宦家的最小偏憐女,據云規矩是比較大,女兒比較受寵,不過到民國十幾年,所寵的方式,無非是讀洋學堂的權利,和吃好穿好跟同學一起玩樂器拍照片的輕松。對媳婦則要“立規矩”,一家人吃飯姑娘可以入座,媳婦卻須站在婆婆身后伺候,但不是那般打打罵罵百般虐辱。難道是湖北鄉間遺俗?不過區區童年定居重慶沙坪壩,有數年是與鄂人族群為鄰,也見過婆婆媽媽大姑娘小媳婦扯頭發撕衣服對打爭吵,可沒有那么刁鉆兇惡的。難道是沈寧的戲劇手法嗎?他可是曾在影視行當里打過滾的。便是這樣的描述,會吸引人要看下去吧? 是!沈寧就是這樣由陶琴薰十八歲面對時代風潮,和比女兒更年輕的萬冰如走入了倫常的暴風圈兩條線開場,把讀者帶了進去。全書共八十章,整個結構就這樣兩線交互推進到第六十九章,陶家人終得在重慶重聚不再分離,才一筆寫下去。
本書的主線可以分為幾個部分,陶希圣夫婦在經過了家主賜予的強大威權的窒息,長女驪珠因遭徹底忽視夭亡的悲慘,使得陶希圣決定帶著弱妻幼子走出守舊的鄉村,爭取一點無恐懼無驚嚇的小自由,以后都是陶希圣勤為學、創事業發揮生命能量在大歷史中一步步走向“重要”的日子。而因接連生女被“苦毒”虐待的萬冰如卻成為連生數兒的多子母。勤儉清貧的生活雖艱苦卻舒心,此后獲得身心“自由”的萬冰如,必總站在陶希圣身后做配角,一起演人生大戲。像全民抗戰開始拖著她所有的“丫”輾轉數省逃難;像震驚國際的“高陶事件”中,她有勇有謀由配角而主角,保守了夫君人格的清白與人身的安全。尤其女兒陶琴薰帶著弟弟在江湖豪杰的保護下逃亡成功,使高宗武、陶希圣能放心地將汪氏集團所簽訂的賣國條款公之于世,讓原屬“低調俱樂部”成員的陶希圣得以高調地救贖,比所有的諜情故事都驚險精彩。除了杜月笙的傳記,其門人萬墨林的書我也看過,但在沈寧的書寫中萬墨林則像太史公筆下游俠列傳中的大俠,沈寧把他們都生動地描繪在大時代的歷史畫卷中。最后沈寧終于還留了一些篇幅描繪了那個時代兩個青年男女最純潔堅貞的愛情。恰巧從我幼兒時代對沙坪壩那所大學就很熟悉,最初是把人家的校園當成多功能的兒童樂園,到了臺灣長大成人身邊周遭又多有與沈蘇儒、陶琴薰同時代的校友,于此我只能說可惜如今那些人絕大多數都已去了另一世界,沒看到沈寧的《嗩吶煙塵》,無法證明某些人當年觀事的雙目是戴上了成見的有色眼鏡。
沈寧是位勤謹愛惜羽毛的作家,工作之余,努力寫作,但是如同昔往,區區是在課堂與研究之外從事放不下的創作,總是強調“長痛不如短痛”,在有限時日之內將要寫的噴發出來,之后迅即回歸日常生活軌道。所以我的長篇小說“逆航三部曲”,蘸著生命的油膏搶時寫成了《松花江的浪》,后兩部就再也擠不出心思與時間完成。等到夠資格退休又已時空轉換,不適再挑戰那樣的題材。因此沈寧對知他懂他體恤他的賢妻不只有親愛還有感激,她那樣貼心地給他放了三年寫書假。多么難得,好令人羨慕啊!故而《嗩吶煙塵》是集中思緒塑刻出來的人生浮雕,讀過沈寧那么多小說散文我還是最推重這部傳記小說。盡管他的短篇也有許多佳構,我曾經斗膽進言,誠如他自己承認他是藝術型的人,音樂素養扎實,希望他能將音樂浸潤入小說,不只是素材,要進入人物的靈魂,便自然地呈現更多撥動人心弦的美麗樂章。
常常喜歡讀書也讀人,一位作家的性情特質、生活歷程,常會折射影響到他下筆的重量和所行路徑的方向,比如沈寧曾在離國開創新生活之前,歷經多次政治運動給他的疼痛,一家五口被迫分在五處,親人不得見面,不敢表露的強烈憤怨,更兼在允許考大學的新希望時期,仍不能自由選讀想讀該讀的學校,所有感情的沖撞回蕩都是強烈的。他曾為戲劇配樂,也曾工作于電視臺,所以他的小說中都重情節,細節都是重彩深描3D呈現,常想何時可以看到它也有云淡風輕淺掃峨眉之作。最近看過他在報紙上連載的一個中篇,把場景帶回了現在,題曰《教授的兒子》,此次寫的是現實的美國純樸小鎮的教授之子,碰撞到中國式大城進步繁華的文明。奇怪,明明沒寫到任何傷痛碰磕,怎么讀得我心里苦苦干干澀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