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豐一吟
他沒想到能看到他喜歡的孩子,卻又不愿讓孩子看到他的狼狽相。

1969年10月,爸爸到郊區港口曹行公社民建大隊參加“三秋”勞動。媽媽心急如焚,我決定利用休息時間去看爸爸。
朔風凜冽的早晨,我帶著不滿五歲的女兒去爸爸所在的生產隊。好不容易找到那個生產隊,又有人對我說爸爸在棉花地里摘棉花。我東尋西找,將近晌午時來到一塊棉花地邊,望見前方有一個老農正在摘棉花。老農白發蒼蒼,老態龍鐘,動作遲緩。我放下背上的孩子,想問個訊:“喂,請問……”
那老農抬起頭來,呀,這不就是爸爸嗎?可我幾乎認不出來了!他臉色憔悴,神態萎靡,眼淚汪汪,胸前掛著一只破爛的棉布袋。
“爸爸,我來看你了!”我說了一句,不覺鼻子里一陣酸,勉強克制著自己。爸爸用手擦了擦他那迎風流淚的雙眼:“咦,一吟,你來做什么呀?”他說這話時,除了驚訝,似乎還有不想讓我看到他這副可憐相的語氣。
“天冷了,我給你送寒衣來。”
爸爸用雙手把棉花枝條往左右兩邊撥開,磕磕絆絆地走近我。他發現早先被棉花枝條擋住的孩子時,臉上突然掠過復雜的表情:從驚訝到高興,又從高興轉為悲哀。他沒想到能看到他喜歡的孩子,卻又不愿讓孩子看到他的狼狽相。
“囡囡,你怎么也來了啊?”
“我來看公公。公公,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回家呀?我想公公。”
我怕孩子的話讓爸爸傷心,忙接過話頭,把這次下鄉的情由講給爸爸聽。
我們邊說邊在田頭坐下來。我關心爸爸的飲食起居,問這問那,但他照例不肯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