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春天

向以鮮

一、獺祭魚

獺，只是想認真研究一下

江河與月令的饋贈

一條條受傷的

流著鮮血，垂死掙扎的魚

在滋潤萬物的雨水中

還能夠挺住多久

挺住，意味著一切

挺不住，又意味著什么

獺，終于累倒在岸邊

吐出一串春天的魚泡泡

二、咬春

獺的春天

是用永不知足的心

和尖利的牙齒

咬出來的

咬得死的

算不上春天

咬不死的

才是燦爛春天

羅列的魚陣

不過是溫柔時刻的殘酷幻象而已

三、大象

隔著玻璃或柵欄

無論是獅子，老虎，犀牛

還是河馬，黑熊或者美洲豹

無一例外地背對著人們

寂寞背影，我讀到徹底的厭倦

只有一頭雄偉的斷牙大象

春天的大象面對面，兩耳迎風

山岳一般屹立在萬眾頭頂

仿佛是要看清，每一張

囚禁者和觀賞者的臉

春天 綠葉分割線

四、白虎

最淡的是真相

最深的才是世間幻影

寂寞中踏響輕雷

摯愛一生的白色輕雷

轉身離去，卻像一個

傳神的虛詞，條紋中的巫師

最重的是浮云

最輕的才是不朽華章

白虎啊白虎，你是我

不可救藥的春天、烈焰和灰燼

五、大海

春天的大海有點兒苦

如果你有結晶的技術

就一定能夠找到鹽

春天的大海有點兒色

如果你有染料的作坊

就一定能夠得到藍

春天的大海有點兒浪

如果你有渡水的木筏

就一定能夠看到岸

春天的大海有點兒遠

如果你有靈敏的耳朵

就一定能夠聽到春天

無邊無際的怒吼

無窮無盡的低語

無始無終的沉默

春天 綠葉分割線

五、桃花鵝

一群肥鵝

在桃花中田野考察

有的用嘴殼叼起花瓣

有的用腳丫子踩響

春天的交叉小徑

仿佛一群頑童

擾亂學校的秩序

一群游吟的白色神仙

乘朵朵祥云貪看

人間繁華一瞬

六、獸面桃花

就算最戲劇的假面

最妖嬈的人面

也相形失血

只有一些獸面

貓面、豹面、狐貍面

或可與之匹敵

純潔的野獸

來自星星的野獸

叫春的圓眼睛和花紋

永遠那么任性

把青白江一條條山脈燒紅

把一朵朵桃花叫亮

七、春雷

不是在天上滾

也不是在頭上炸

而是緊貼著耳朵

貼著耳膜

透明的爪子

撥開一叢叢汗毛

以聲音和速度

之槌輪番起舞

宇宙的重金屬

全都聚集于此

都來耳中怒演

蟲子的樂譜

直到把自己耳朵

萬物的耳朵

敲打成一面面

春天的戰鼓

八、春天的撲克牌

春天的手法，紙的啞語

總是閃閃爍爍

梅花打成桃花

紅桃，打成了黑桃

少女打成皇后

勝局，打成了敗局

唉，春天的撲克牌

比春天的情欲還要難以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