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標
一
張天保陪客人吃完飯就回家了。家里有寶,寶就是嬌妻。他在家里不喊妻子的名字,也不喊妻子的乳名香香,喊嬌妻。妻子艾香香小他十歲,在渡口鎮醫院當醫生。職業好,人也好,又長得標致。年輕時不懂女人的好,人到中年,開始懂得女人的好了。但是,當他有心情嬌寵女人時,女人卻不經寵,有點不對勁了。妻子有潔癖,最見不得他一身酒氣。以前只是撒嬌一般撒點小脾氣,現在不了,來真的了,小題大做了。因喝了酒造成夫妻吵架的事已是家常便飯了,更讓人痛苦的是,只要沾酒,就別想房事。
可是,今天又喝酒了。為了夫妻和睦,他想過戒酒。有公干,又當著局長,戒酒基本是不可能的。張天保愛吃加班餐,除了對往日生活習慣的懷念,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幾年呢,也不知怎么了,妻子完全不把他當局長看了,把他當成了機關小男人。動不動就使小性子,要他學洗衣服學做飯。她說:“我們都在上班,都辛苦。再說,我的工資又不比你少,憑什么要我服侍你!”
道理是不錯。這幾年,自己的收入縮水嚴重,個人收入的確比妻子強不了多少了。經濟地位決定家庭地位,別說小局長,就是縣長在家里也不好使,沒真金白銀往家里搬,在妻子眼里也不過一機關小男人。但是,讓局長洗衣服做飯是不可能的,在家是機關小男人,在外面也是局長吶。寧愿半夜在被窩里被妻子用腳踹用長指甲抓,白天也不會妥協。打死罵死也不洗衣服,不做飯。夫妻就是這樣子的啦,小打小鬧才是情趣。
回到家,張天保到車庫放好車,一路小跑來到門前。開門時,發現自己竟然捏著鑰匙套忘了家門是哪把鑰匙,選看了半天,試了半天,打不開門。于是,趴門邊叫道:“嬌妻,你老公回來啦,開個門噻。”過去不是這樣子的,過去只要聽到車喇叭響,妻子就笑吟吟地迎出來了,一邊對久違的老公噓寒問暖,一邊從車里后備箱里幫著拿東西。手里再沒空兒,也會幫他拎著公文包,而且直接將公文包拎進他的臥室。他呢,總是喊累,進門就恨不得歪床上。更多的時候是幸福地歪臥室的沙發上,瞧妻子檢查他的包……然后,像老爺一樣,被仆人妻子拎來拎去,一會兒被拎到了飯桌上,一會兒被拎到了洗澡間,一會兒被拎到了被窩里,一會兒懷里靜悄悄偎進了一個美人……啊,多么幸福的時光!
艾香香穿著睡衣開了門,只是把門打開了一條縫,伸出腦袋瞅了他一眼,馬上又將腦袋伸得更近,在他身上聞了一下。門,無情地關上了。里面說:“我對酒精過敏,你醒了酒再回吧。每天有事無事喝酒,煩死了!”
這樣的情況,是很少見的。張天保站門外檢討了半天,才捉到線索。上午老婆打過一個電話,說是自己四十歲生日要到了,讓張天保張羅一下。
“不行啊,老婆,現在有規定,不準操辦這種事。你可能不知道,局里有個科長前陣子為母親祝壽躲在鄉下擺了幾桌都被人舉報了。我沒去,也不知情,也寫了檢討。”艾香香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發炸了。你說你這個鬼局長當著有什么意思,成天怕這個怕那個的。張天保在電話那頭氣得臉色刷白,心想,老子當個局長還當出鬼來了,動不動就拿這個說事。不好說什么,把電話摔了。張天保生著悶氣,背著手瞎轉悠,七轉八轉,轉到了副局長張胖子家。張胖子是他在局里的副手,也是朋友,友情相當牢固。當年買地建房時,張胖子還是渡口鎮的副鄉長,倆人因為買地發展了友誼,房子做到了一塊兒,最后到了一個局,最后成了朋友。張天保家里有事,都是張胖子在照應著。比如夫妻吵架,張胖子就是和事佬。張胖子總說:“張局長,咱們都姓張,是家門,誰跟誰啊!”
朋友加上這么一層莫須有的血緣,那關系就很不一般了。
張胖子家這會兒燈火通明,連門口都挑起了門燈,門前有木匠在打夜工。記得張胖子說過,老娘身體不好,怕是撐不了幾天,得給老娘趕制壽材。雖說現在都要求遺體火化,但當地風俗,出殯還是老傳統,吹吹打打繞幾圈,用棺材送亡人到殯儀館。
張天保來到門口的時候,張胖子正躺在棺材里試尺寸,聽到局長的聲音,忙從棺材里面爬出來。
“老張,你怎么可以睡在棺材里呢?”張天保驚訝地問。
張胖子拍打著身上的木屑,笑著說:“局長,你這個城里人,就不如我這個土生土長的鄉下人了。棺材為什么不能睡活人呢?你知道老輩人把棺材叫什么?叫福壽床呢。活人睡了添福添壽,病人睡了沖邪去病,小孩睡了消災避難呢。”張天保被張胖子一席驚世駭俗的話說得好奇心大發,也忘了心中的不快,將信將疑地說:“是么?老張,這話聽著稀奇。”忙活的木匠插話說:“這話一點不假,壽材做好后,重病人還睡一段時間,沖沖邪,有人還真睡好了,不稀奇。”張天保一聽,若有所思,扭了扭腰,拍了拍腎說:“真的啊,我的腰一直不怎么好,不知睡一下這福壽床效果怎么樣?”
說著話,人已爬進棺材里站著。張胖子忽然想起局里什么事,湊過來說:“局長,有個事我正要去找你呢,局里……”張天保打了個暫停的手勢,不耐煩地說:“老張,下班以后不談工作,天大的事,明天上班再說。八小時以外,我什么也不是,是個閑人。”張胖子笑瞇瞇地說:“對對對,閑人。”張天保摸著一身泡泡肉,蹲下也很困難的樣子。張胖子忙跑過來扶住,讓張天保在壽材里慢慢躺下。
二
張天保小心翼翼地往下躺,心想,天下的好床自己基本睡過,總統套房的床也不過是一張床,這福壽床還真沒睡過。身子一挨棺材板,肌肉一緊一松,睡踏實了,就完全放松了。人這一輩子,豪宅也罷,五星級賓館也罷,最后只要這么小一個地方就行了。張天保屈腿躺著,不敢伸直腿,怕自己一伸腿就跟死人一樣了。也許是吸了木板的涼氣,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有了尿意。趕緊爬起身跑到衛生間撒了一泡牛尿,酒也醒了,頭也不昏了。張天保不由得大喜,拍著張胖子的肩膀說:“奇了,沒想到這陰物還有醒酒的功效哩,我今天真是不虛此行啊!”
這事就當一個玩笑,很快就過去了,張胖子也沒放在心上。但張天保放心上了,在棺材里躺了這么一次,只不過五十歲的他,怕死了。
張天保雖說出身在城里,又受過高等教育,卻相當迷信。他一直認為自己從一個市井棄兒,成為今天政府重要部門的局長是神助的結果,業余時間看得最多的就是《易經》《梅花易數》這類風水書,他的“業余愛好”不是什么秘密,局里都知道。局里有人建新宅,偶爾還請局長幫忙選選地方,都認為這是一種情趣,沒有什么不正常的。
張天保十三歲沒了父親,對母親幾乎沒什么記憶。父親是個盲人,每天起早貪黑,跑到車站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給南來北往的人抽“彩頭”,也有叫抽簽的。這是大多數盲人的生計,解簽的水平非常可疑。但父親卻是個奇人,屬于真正的半仙。年幼的張天保經常目睹父親在家里做功課,抱著一個小錄音機,一動不動地聽各種人說話的聲音。他從不同的聲音里傾聽人生,從而推測人的命運。偶爾也坐在小院里聽鳥叫,有一次他聽到院里草叢中一只斑鳩的叫聲,自己摸過去把斑鳩給捉了。
“這只知道斑鳩受了傷,已經不能飛了,但我看不見它傷到了哪里。”父親對兒子說。張天保能看見,斑鳩的背上的羽毛有暗紅的血跡,不過叫聲跟健康的鳥叫沒什么區別。
父親的身體一直不好,但一直拒絕就醫。他說:“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最清楚,醫不好的。”當生命的大限到來時,幾乎沒什么征兆,他每天還是按時出門,按時回家。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父親沒有出門,而是搬了把躺椅靜靜地躺在院子里。
“你今天別去上學,我已經托人到學校給你告假了。”父親對正要上學的張天保說。同樣沒有上班去的是張天保的叔叔,一大早就到張天保家來了。大約是正午吧,一直嘰哩咕嚕自說自話的父親猝然大叫一聲:“到點了。”頭一歪就告別了人世。
從此,張天保就一直跟著當搬運工的酒鬼叔叔。跟著叔叔什么也沒學會,學會了喝酒,小孩子家喝半斤白酒也不醉。求學時成績一般,高考卻如有神助,奇跡般考上了省里的重點大學。連班主任也驚詫說:“我班上成績最好的幾個尖子都沒考上理想的大學,成績中游的張天保卻創造了奇跡!”大學畢業以后,毫無背景與人脈的張天保被家鄉的一家國企錄用,成了車間一名普通的技術員。車間主任也姓張,按年齡應該是張天保長輩。由于從小缺少家庭的溫暖,張天保成天將車間主任叫“干爸”,當時也只是叫著玩。沒想到這個干爸了得,從主任一直升到了總廠的廠長。“干兒子”張天保也從技術員升到了總廠的團支部書記,從此開始他的平步青云。官場歷來是第一步最艱難,從地上爬到椅子上就行了,從椅子上爬到桌子上比從地上爬到椅子上要容易得多。因為你站在地上誰也看不見,但你站在椅子上就容易被人看見了。
回憶往事,張天保一直認為自己當年喊車間主任“干爸”不是靈機一動,而是神來之筆。他私下里對艾香香說:“我的幸運就是叫那聲干爸開始的,現在已經記不清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開了這個口,但有一點很清楚。我并不是覺得老家伙親切,而是很怕他。對一個小技術員來說,車間主任就是我的皇帝,可以決定我的飯碗可以隨時不要我讓我下崗重新一文不名流落街頭。因此,我懷著恐懼認了這個干爸,并像孝敬父親一樣對待他。當時,我內心住著一個神,時時提醒我,要對這個人好我自己才能活得更好。”
張天保當上局長后,并沒有飲水思源去謝干爸,而是去了城郊最大的寺廟。正是那天在“福壽床”躺過以后,張天保的人生觀與生活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局里,他不再大權獨攬,將更多的權力讓給了分管一面的各副局長。他每天神出鬼沒,很難在局里見到他的人。以前也很難見到人,那是因為忙。到縣里開會、到分局、下鄉、各種應酬……總是忙得在局辦公室坐不上半小時。后來就不怎么忙了,因為他的應酬越來越少了。局里發現,少了應酬的局長其實是不忙的,已經有時間在辦公室悠閑地喝茶,偶爾還在局機關大院溜達。張天保現在對局辦公室交代最多的是,我下鄉了,有事打我電話。
他的確是下鄉了。但他不是有公干,而是有心事。“福壽床”的功能,他還要找更可靠的依據,他最信任的張胖子的話,他只信一半。其實這種事,他問一個人就行了,就是當醫生的妻子艾香香。但他信不過妻子,也不相信醫學。
艾香香當了十八年醫生,開始是門診醫生,后來是住院部的主治醫生,再后來是專科主任。但在艾香香心理軌跡上不是這樣的,她認為自己當門診醫生時相當一個專家,百病都能攻克。當主治醫生后,覺得醫學是一門深不可測的學問,窮盡一生,也許能學點皮毛,當科主任后,她認為自己其實更像個護士了。
“在專業上,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無知,對疾病有點無可奈何了!”艾香香私下對丈夫說。她說的是實話。醫生與教師最大的不同,是教師可以用同一個教案教幾代學生,醫生不能,醫生的病案沒有范例。同樣是小感冒,在一百人身上有一百種不同的生理反應,有人不用藥就好了,有人很可能病情迅速變異而致命。醫學的進步與生命的復雜相比,太輕飄太微不足道了。事情往往是這樣,高明的醫生面對疑難雜癥,有時比病人還困惑還恐懼。做的工作與其說是治療疾病,不如說是在護理病人。
因此,艾香香在家里做得最多的是對丈夫的護理,張天保真的病了,她也會嚇得像一般主婦那樣,送醫院,送更好的醫院。她不是不能治,是沒把握。對親人來說,治療儀器是可疑的、藥方是可疑的、劑量是可疑的……自己的治療辦法更是可疑的。對一般病人沒把握她可以信心滿懷、可以寄希望于運氣、可以為了戰勝疾病往死里治、或者說可以裝,對親人,她連裝的勇氣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安慰,減少恐懼。
三
醫生對疾病的無奈與專業的脆弱,只有配偶才能近距離感受到。走出家門,醫生仍然是能夠戰勝一切惡魔的天使,是起死回生的神仙。
“其實,更多時候,是病人自己醫好了自己。”艾香香這句話不只是對丈夫說過,也對創造生命奇跡的病人說過。在一般人聽來,這只不過是一句客氣話。
張天保不認為這是客氣話,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病痛,除了儀器檢查,最了解真實狀況的是自己。張天保身上也有各種不適,比如總是頭暈、氣喘、骨頭疼等,也檢查過,查不出什么結果。但他認為這些不適正在吞噬自己的生命,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在民間,張天保走訪了一些江湖高人與高壽老人,驗證了“福壽床”的神奇功效。材與財同音,古時候有送壽材之禮。當然不是真棺材,是那種袖珍棺材,一般送給走霉運或破財之人。古時候的江湖醫生,經常讓那些不久于人世或沉疾已久的人睡一睡“福壽床”,偶爾就有奇跡。有些富豪與高官,為了避邪消災,早早備下“喜木”,也就是棺材,漆成大紅色,頭板與腳板都繡上金色的“壽”字,當床睡。
張天保對這些江湖傳說深信不疑。他收集這些,除了自己的身體,還有更不能與外人道的秘密。他總認為自己要出事,出大事。像他這種在官場毫無根基的人,一出事就不是小事,如秋風吹枯葉。
張天保在一家壽材店訂制了一副上好的“喜木”,神不知鬼不覺運到家,放在了自己車庫旁的小屋子里。連艾香香也瞞過了,這事兒是趁她出去旅游時干的。
“喜木”放在車庫旁的小屋子后,為了隱蔽,他沒有將屋里的雜物清出來。就是有人發現,也會認為那只不過是一副備用的普通壽材。他每當感到身體不適或心神不寧的時候,就會悄悄地在“福壽床”躺一躺。
這期間,局里出事了,常務副局長老周被查出經濟問題。老周有個外號叫“周百萬”,號稱是局里最有錢的人。他的錢,是業余時間炒股賺來的,十年前就是百萬富翁了,外號也是那時得來的。那時他還不是常務,是很靠邊的副局長。在局里,他是坐班最認真的人。他的辦公室門經常關著,有事找他,他經常都在。都知道他在辦公室炒股,有閑話,但也拿他沒辦法。人有了錢,就有了底氣,大不了這個副局長不干了,他不稀罕。也有人說他是懷才不遇,能炒股賺大錢的腦袋,應該在局里有更重要的位置,但其他副局長或提或另調,就沒他什么事。張天保上任以后,重用了老周,讓他當了局里的常務。老周當上常務,大伙兒理解又不理解。理解的是,老周的確有能力當常務。不理解的是,老周“不管事”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分管個工會,幾年來一次活動都沒搞過。張天保看重老周當然不是看中了他的才干,他私下里對艾香香說:“這個人當常務有兩個優點,一是有錢,見過錢的人與沒見過錢的人不一樣,他不會再見到錢就兩眼發綠。二是他不愛管事也不惹事,在局里的關系簡單。”常務是干什么的,除了主持局里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管財務。二把手不管事,對一把手來說不是什么缺點,從某種角度說還是優點。
當上常務的老周不再窩在辦公室炒股干脆回家炒股去了,他經常請“病假”,經常“出差”。是不是真病了真出差了,只有一把手張天保最清楚。張天保準假了,老周就是真病了,張天保說老周出差了,老周就是出差了。
倆人愉快合作四年后,張天保才放權。事情的巧合在于,老周挪用公款炒股的時候,正是張天保讓權以后。過去,主管財務的老周只不過是個擺設,局里的資金動向,沒張天保點頭,一分錢也動不了。隨著形勢的變化,張天保沒精力也沒興趣過問財務了,也覺得沒必要再操這個心了。于是,讓老周當了局財務“一支筆”,所謂“一支筆”,就是老周簽過字的,就相當于一把手簽過字。張天保與老周換了個角色,開始悠閑地當著“沒權”的局長。幾個副局長不但沒意見,比以前更尊敬他了。局里只要干出了什么成績,上級獎勵時,功勞全安他腦袋上。
老周出事了,卻跟他沒多大關系。翻出當時的局黨委會議記錄來看,記得明白著呢,職責劃分非常清楚,老周“一支筆”,大家都是舉了拳頭的。
最后,老周進去了,張天保負監管不到位的責任,受了個不痛不癢的黨內警告處分。
張天保平安無事繼續當著“沒權”的局長,該有的一樣沒少,不該有的他裝聾作啞。事實證明,他“收手”是明智的,而“收手”的念頭,正好是睡了“福壽床”以后的覺悟。
張天保出事那天,陰差陽錯也是睡在“福壽床”上。
那是秋后的一個周末,張胖子請幾個局領導到他家聚聚,聚的理由是他埋在自家院子里的一壇老酒要開封了。市場上時興的年份酒讓他成了有心人,他從一家知根知底的酒廠購了一壇十五年陳釀,在自家后院又埋了五年。二十年陳釀在市場上是有,但那年份卻相當可疑。自從規定局招待不準上高檔酒店后,大家好久沒喝到上好的陳釀了。于是,有了這個題目,喝酒的不喝酒的,退了的和沒退的,一共七個局領導爽快來到了張胖子家。
七個人中有兩人早宣布戒酒了,另五個中,數張天保最能喝。那壇陳釀與其說是招待大家的,不如說是招待他的。
張天保就喝高了。
張天保晃晃悠悠向自己家走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因為喝多了酒,張天保不敢進屋,倒不是怕艾香香揍他,怕艾香香的嘮叨。女人的嘮叨有時比挨頓揍更讓人痛苦。他就進了車庫旁邊的雜屋,想在“福壽床”上躺躺,醒了酒再進屋去。誰知一躺下,就睡著了。
半夜,張天保被一陣不尋常的響動給驚醒了。他感覺雜屋里有人走動,又感覺好像在搬什么東西,最明顯的感覺,是“福壽床”的蓋子給合上了。他感覺陡然間出氣不暢快了,驚恐得打了個尿驚。但是他不能動,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福壽床”的蓋子合上后,他罵了一句,估計也迷糊不清,發出的聲音如夢中人的囈語。要不是“福壽床”的腳部留了氣孔,估計他連囈語的機會也沒有了。
“福壽床”開始晃悠起來,像搖籃一樣。張天保想掙扎一下,卻在舒服的晃悠中再次沉沉睡去。
張天保再一次被驚醒,是一次猛烈的震動,就好像平日妻子煩他,連人帶被子把他給掀起來。這次肯定不是妻子掀被子,是地震。不知自己是從地球上掉下來了,還是從月球上掉下來了,反正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他開始翻滾,不是,是“福壽床”在翻滾。砰的一聲,“福壽床”的蓋子飛了,一股清新的冷風吹進來。張天保貪婪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發現自己躺在冰涼的泥地上,接著呼的一聲,他感覺自己被“福壽床”給扣住了,又出氣不暢快了。
躺在冰涼的泥地上,他酒醒了。他弄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更不明白自己怎么被“福壽床”給扣住了。他像做俯臥撐那樣,試著用背頂了一下“福壽床”,背部像頂著一塊巨石,紋絲不動。他豎著耳朵聽了一下動靜,什么也聽不見。“福壽床”扣得太嚴實了,好在地面高低不平,給他留下了生命的縫隙。他馬上想到了報警,在口袋里很快摸到了手機。但是手機黑屏了,開不了機,按了幾下,才發現沒電了……
他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后來都是聽妻子說的。
張天保在張胖子家喝酒的時候,一個送煤球的漢子拖著半車沒出售的煤球來到了他家。
家里是燒著煤爐的,艾香香值夜班時,白天喜歡生著煤爐煨湯。妻子對丈夫的照顧,也體現在常年的煨湯功夫。艾香香認為,煨湯除了鍋具,就是火。柴火最好,爐火次之,電火最差。因此,在不方便再用柴火的情況下,她選擇了爐火。
平日里放煤球的地方在廚房外的屋檐下,因為夏天風大雨猛,煤球總是被淋濕,艾香香想到了車庫旁邊的雜屋。打開雜屋,她驚訝地看見了張天保藏在里面的“福壽床”。想到自己的父親已經年近七十,身體也不是很好,以為張天保是為自己的父親準備的壽材,只不過忘了告訴自己。送煤的漢子也看見了,一邊搬煤球,一邊夸“好材”。說這種檀木做的壽材在鄉下不便宜,用料這么扎實,做工這么精細,可能要上萬的錢。艾香香對上萬的錢不驚訝,驚訝的是張天保這么有良心。這幾年自己沒給他好臉色,他卻還是對自己這么好。
送煤球的漢子惦記上了這口上好的壽材。平日里走鄉串戶送煤球,干過順手牽羊的勾當,那都是小打小鬧。家里四兄弟,正為老母買棺材的費用問題扯皮拉筋。瞧見這口上好的壽材,送煤球的漢子心動了。
當天半夜,送煤球的漢子四兄弟帶好繩索扁擔摸到張天保家。院門只是虛掩著,好像主人夜出未歸,一推就開了。雜屋沒上鎖,白天就瞧明白了。黑暗中,兄弟幾個摸進去,也不敢照明,摸索著找到棺材蓋,扣好。捆的捆,綁的綁,兩根杠子就將棺材從張天保家給抬了出來。
道上遇上好幾個夜行人,人家以為是哪家死人后怕火葬,偷埋人,就沒心情管閑事。路過一段河堤的時候,最瘦的老四一不小心踩空了,跌了個嘴啃泥,其他幾兄弟也跟著跌了個東倒西歪。棺材也被摔到堤坡上,棺材飛滾著,棺材蓋摔得飛出去。四兄弟被摔得呼爹喊娘,有一個傷了腿筋,另一個扭了腳。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口棺材這般重,四條壯漢抬著也止不住晃。現在傷了兩個,要把這么重的一口棺材從堤坡下弄上來已經力不從心。于是,四個賊罵罵咧咧回家了。
這事兒要是艾香香不張揚,也就是虛驚一場。但是艾香香張揚了,不張揚是不可能的。她夜里至少給張天保打了十幾個電話,都關機。第二天一早,怒氣沖沖跑到張胖子家去尋人。張胖子說大伙兒吃完飯就散了,張天保回家了。艾香香以為張天保臨時有什么事到局里了,也許睡辦公室里了。跑到局里,局長辦公室門鎖著,敲了半天也沒人。正好局里都陸續上班了,辦公室主任打開了張天保的辦公室,里面真沒人。張胖子和幾個副局長捧著手機不停地撥打,還是關機。
艾香香心里就慌了。更慌的是幾個副局長。局長失聯,這不是小事。于是,大伙兒分頭去找,估摸著張天保有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了。
中午,艾香香沒回家,幾個副局長也沒回家。大家商量了一下,如果下午還不見張天保回來,只好報警了。艾香香已經等不及了,要求局里不要等了,馬上報警。
張胖子遲疑著。張天保是在他家喝酒后失聯的,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脫不了干系。再說,局長失聯可不是鬧著玩的,按照組織程序,這事還得馬上報告縣委。
于是,張胖子將利害關系向大家說明以后,堅持再等等。
局長失聯的事,除了幾個副局長,向外嚴格保密了一整天。
下午,張天保還是沒有回來,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張胖子這才讓艾香香報警,自己與幾個副局長則開車到了縣委。
這事很快驚動了縣城的各片區派出所,也驚動了縣委書記。
好在各派出所出警不到一小時就有了結果。在城郊一處人流稀少的堤段,民警發現了堤坡腳下一口倒扣著的棺材。因為雜草太深,棺材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堤上就是偶有行人經過,也很難留意。民警包圍了棺材,首先小心地在外面敲打了一下,里面很快就傳出一聲沙啞的“救命”聲,如果耳朵不貼著棺材縫,完全聽不清。翻開棺材,張天保面無血色地出現在民警面前……
在派出所調查取證的階段,張天保在家里閉門躺了兩天。
第三天,縣里就下了文件,張天保被免職。文件用字相當簡捷,沒有提任何免職的原因。幾個副局長也只知道張天保被免職跟他失聯一天有關,再不知其它細節。
很久以后,在縣里一次干部理論學習會議上,縣委書記沉重地談到黨員干部的信仰問題,順便提到了張天保,大伙才知道“福壽床”的奇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