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作品的美學特質探究

夏權

摘 要：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作品的美學特質十分強烈，其油畫風格的表現手法在世界上獨樹一幟，給人以極具美感和震撼力的視覺感受，他的作品擅于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和精神世界，并在內心世界的呈現和精神世界的構造中表現出一種神秘主義氣息，同時在作品中大量運用隱喻和象征藝術手法，表達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具有非常深刻的思想內涵。通過對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作品的藝術特質的分析和研究，可以使今后的國產動畫創作獲得一些有益的啟示。

關鍵詞：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美學特質

中圖分類號：J9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8）05-0124-04

亞歷山大·佩特洛夫（Aleksandr Petrov）是一位俄羅斯動畫導演，佩特洛夫用寫實油畫的表現方法，他繪制的動畫片動作流暢，就像人類的皮膚那樣光滑。1989年他完成了首部動畫作品《母牛》，并獲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的提名。隨后佩特洛夫在雅羅斯拉夫爾成立Panorama動畫影片公司，并于1992年及1997年完成《狂人之夢》及《美人魚》這兩部作品。兩部作品先后在多個世界級動畫藝術節上獲得大獎。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后來前往加拿大發展，1999年他將美國著名小說家海明威的經典小說《老人與?！犯木幊?0分鐘的短篇動畫。這部作品展現了高度的技術層次，完全在玻璃上用油彩創作。《老人與?！肥艿绞澜绺鞯馗叨鹊馁澴u，并獲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及安錫國際動畫節最佳動畫短片獎，{1}2006年的作品《春之覺醒》又獲得第八十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動畫短片提名獎。這些榮譽體現出他的作品得到了世界上的廣泛認可和贊譽。他的作品給觀眾極其震撼的美感，這種美既有現實主義的客觀美，又有超現實主義的主觀想象美，除了使觀眾獲得美感之外，更難得的是其作品給人以美的享受的同時又能引起深刻的思考。然而在很多人看來，其作品中的美學特質只是來自油畫風格的畫面，這種觀點顯然有些狹隘，而這種美感并不只是來自其精美的畫面，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美學特質值得我們去分析并研究。

一、美學特質分析

（一）獨樹一幟的視覺之美

尋找屬于自己的個性表現語言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需要艱苦的探索和點滴的積累。亞歷山大·佩特洛夫正是通過不懈的努力和積累尋找到了自己獨特的動畫表現手法即油彩表現，并開創了油彩動畫風格，這是建立在他以前深厚的油畫功底之上，他采用油彩直接在玻璃上繪制然后用攝像機一幀一幀拍攝成動畫，這種制作方法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同時這種偶然性也增強了色彩流動的藝術魅力，其中一個明顯的特征是其色彩的亮度非常高，并且色彩豐富，冷色和暖色絢麗并且極具跳躍感，令人驚嘆不已，充分展現出油畫那豐富的表現力。如《老人與海》中的開頭是一望無際的海天藍色，翱翔的海鳥、奔跑的鹿、行走的獅子構成了一副極具詩情畫意的絕美畫面，那種略顯朦朧的灰色調令人陶醉其中，這種美是軟件制作手段所達不到的。片中一鏡頭以海鳥主觀的視角，并采用旋轉鏡頭表現入海再出海的動作，海浪的色彩非常通透，這些具有美感的元素共同表現出了海洋的詩意。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總是根據自己對作品的主題內涵的理解去選擇不同的視覺表現手法。他的最新作品《春之覺醒》在視覺上比以前又有所突破，對色彩的運用多了一些浪漫氣息，在色彩的設計上更加注意色彩冷暖的對比，有時甚至大膽加入了一些印象派的色彩語言，如女仆在晾曬的床單前的影像描繪具有光色的顫動感，使觀眾更能體驗到油彩的質感之美。

（二）內心世界的幻象之美

人的內心世界往往是神秘的，難以捉摸的，而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卻用獨特的動畫視聽語言構建了一個令人震撼的內心世界。這種震撼不僅來自那美輪美奐的油彩畫面，而且源于其極具詩意的處理手法，因此有人稱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為“動畫詩人”。心理學告訴我們，當詩人進入創作狀態時，由靈感激發形成的某種特別的“場”，就把本來深藏在潛意識中的東西激活，種種散漫、神秘的形象以及飄忽的思緒、朦朧的印象、模糊的感覺，都浮露出來，它們形成一個“意識之流”，或靜靜流淌、或起伏奔涌。{2}在其代表作《老人與?！分校サ貋喐绾韧昃浦箝_始進入幻象世界，他變成了一只人魚與其他魚群們向著海平面光亮處游去，當他游出海面的一剎那，場景又幻化成了遼闊的天空，海豚們出人意料地在云朵中自由歡快地穿行。這些具有強烈超現實主義色彩的幻想畫面正是圣地亞哥的內心世界的精彩呈現，他的內心不認為自己老而無用，面對周圍人群的質疑與譏諷，他要獨自出海捕一條大魚來證明自己是生活的強者，同時也表現出他面對困難始終保持樂觀的心態。除了詩意化的處理之外，佩特洛夫作品多呈現的內心世界還帶有強烈的浪漫氣息和宗教色彩，這一點在他的另一部作品《春之覺醒》中有明顯的體現，片中少年情竇初開，他的內心世界充滿了對愛情的期待，在內心世界的幻象中呈現出了搔首弄姿的舞女，手拉手翩翩起舞的情侶們，以及自己與心中暗戀的姑娘一起蕩秋千的情景?；孟胫肋€在于現實和幻象的巧妙轉換，如在片尾當少年見到自己日夜愛慕的女人的“真面目”時，他的痛苦和絕望達到了極點，仿佛跌入地獄，現實切換到了幻象，畫面出現了宗教中的地獄場景，一頭燃燒的火牛嘶吼著，仿佛隱喻著他的憤怒和絕望，他初戀情詩也隨著燃燒的火牛一起幻滅，隨后他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此刻又出現了新的幻境：他的頭部在燃燒，他的身體置身于一艘小船，修女點著明燈為他禱告。

（三）精神世界的構造之美

“精神”，德語的Geist，是浪漫派常用的一個概念。從它的詞源和基督教的傳統而言，它是一個與“實體”“物質”相對的神學、哲學概念。{3}探索和表現物質表象之下的精神世界在動畫作品中是很少見的，而這也恰好成了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作品的藝術特色。對于這一點，我們可從其代表作《老人與海》看出，佩特洛夫采用瑰麗的海天景象，利用全景與特寫的景別切換，以及明暗對比強烈的光影成功地表現出了老人不屈不撓、身處逆境卻從不氣餒的精神世界。

老人的精神世界通過他獨自駕船捕魚，與大馬林魚在波瀾壯闊的大海中搏斗了幾天幾夜的精彩畫面展露無遺，雖然老人在歷經艱難返回時，魚只剩下了一堆骨架，但是他依舊證明了自己是強者。在佩特洛夫用動畫視覺語言打造的精神世界中，我們不難發現，多元素的構建是他常用的表現方式，這些元素不僅限于原著中的文字傳達，而來源于他對文字傳遞的精神世界的深刻解讀，這種解讀是完全可以超越現實的，具有藝術動畫的獨有韻味。在他構建的精神世界中，由于元素的巧妙安排，在觀眾沉浸其中還意猶未盡時，影片已經悄然完成了對另一個精神世界的過渡，并且更加讓人驚嘆其內容的豐富、思想的深邃。在《荒唐人的夢》中主人公的精神世界里，經歷了伊甸園的建立、發展和毀滅，其中很多的元素都充滿了對現實世界的隱喻和暗示，伊甸園的毀滅象征著主人公精神世界的崩潰，同時片尾那個小孩的出現又讓主人公看到了希望。真理和人生領悟是亞歷山大·佩特洛夫想要用精神世界的構建去傳達給觀眾的，他用古典油畫的手法，用晃動不安的影像向我們呈現了這個精神世界，并最終告訴我們一個生活哲理：要向愛自己一樣愛別人。

（四）隱喻和象征之美

動畫是生命的幻象，而幻象雖然虛幻，卻可以隱喻現實世界。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作品《母牛》中，原本溫順的母牛因為小牛的離去變得癲狂，最后被火車撞死，而死后還被主人一家烹食，母牛的一生無疑是悲慘的，它的悲慘遭遇令人為之動容，同時這也隱喻著在當時的社會中底層人民的悲慘生活。另一部作品《荒唐人的夢》中，那極具創造力的由人組成的“金字塔”令人印象深刻，而“金字塔”的頂端即象征著人類社會的統治者，被描繪成了一個小丑形象，隱喻了影片中社會統治階級的丑陋不堪。除了隱喻，他還采用了很多具有象征意義的元素，如世外桃源中一個男子帶著的面具，這面具即象征著人類的掩飾與欺騙。盡管描繪的是幻象，但卻采用隱喻和象征手法對現實世界進行了批判，在批判的同時又告訴我們深刻的人生哲理：我們每個人所做的一切，不論是大事還是小事，都將決定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美好還是丑陋。在《荒唐人的夢》的片尾，一個小孩喚醒了沉浸在黑色夢中的主人公，這里的喚醒隱喻了主人公的人生醒悟，而小孩則象征著主人公思想上的重生。

二、美學特質的成因分析

（一）美學思想角度

總體來說，俄羅斯的文學和繪畫作品都具有一些共同的特質，如深沉厚重、悲天憫人和悲愴深沉等。拿俄羅斯油畫來說，它受拜占庭文化影響較大，具有古典油畫特色，同時也融匯了本民族的特點，其題材一直以現實主義為主，我們從“巡回畫派”代表人物列賓、蘇里科夫等油畫作品中可以看出其強烈的民族特色，而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的油彩風格是與其一脈相承的，都具有深沉、穩重、現實主義等特點。

此外，俄羅斯美學思想的源頭是宗教美學思想，具有一種特有的宗教神秘主義傾向，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作品有著其他動畫所沒有的神秘氣息，那些幻想的畫面與其他動畫創作完全不同，具有典型的民族特色。在創作者的意識深處有一個從宗教而來的超越日常生活現實的完美世界，一個永遠不會顯現和無法感知的誘人的詩意世界，進入這個世界的唯一途徑是借助宗教的教規，實現人生觀的徹底轉變。他們試圖自救也拯救他人，靠的是以道德實踐改造人的靈魂，進而改變世界。{4}

（二）哲學思想角度

俄羅斯哲學思想與其宗教發展息息相關。早期處于歐洲邊緣的俄羅斯，基本上與西歐隔絕，“羅斯洗禮”將俄羅斯帶入基督教，不久后東正教又被奉成為國教。多元的宗教影響滲透在俄羅斯各個方面，成為其民族精神、民族性格的主體成分。如，東正教主張博愛、寬恕和忍耐，造就了俄羅斯人溫順善良的品質。東正教主張苦行主義的自我犧牲和人人得救的群體意識，造就了俄羅斯人具有自我犧牲精神和集體主義精神。{5}東正教主張普濟眾生和"救世"精神，使俄羅斯人產生一種民族主義的優越感和使命感。亞歷山大·佩特洛夫也深受這些哲學思想的影響，在他的動畫作品中，我們可以體會到其深刻的哲學思想，他善于挖掘人物的內心世界和精神世界，并賦予一種神圣和莊嚴的宗教色彩。他對于一些事物的思考，不只停留在表層，往往從人文的角度去思考其內在本質，這使得他的作品具有其他動畫所不具備的深刻思想性。從《母?！贰独先伺c?！返健洞褐X醒》，最令我們感動的并不是那些極具震撼力的畫面，而是這些美妙畫面所傳遞出的博愛、充滿人性的關懷以及悲天憫人的大情懷。

三、對國產動畫創作的啟示

（一）以實驗動畫推動新的技術革命

中國動畫的發展需要原動力，而這原動力正是來自實驗藝術動畫的探索和發展。然而，現如今我們的目光過多關注主流商業動畫的發展，忽視了實驗動畫的重要作用。但事實上，動畫業界的每一次技術的革命都離不開實驗動畫，我們今天所廣泛采用的電腦軟件技術的前身實際上就是電腦實驗動畫，中國水墨動畫也是在具有強烈實驗性質的水墨短片的基礎上發展完善的。和中國水墨動畫一樣，亞歷山大·佩特洛夫動畫作品的實驗性也是植根于民族傳統土壤中，使俄羅斯的油畫形成了富有魅力的活動影像，征服了世界觀眾。這些年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國產動畫有了很多的經驗積累，數量和質量都有了較大提升，但從技術層面上看，更多的還是采用西方和日本的制作技術。未來我們希望新的技術革命能夠發生在中國，而這需要我們更多地區關注實驗動畫，并去大力發揮它的積極作用。

（二）注重并提升作品的藝術性

不可否認的是，藝術特質是動畫令人所喜愛的一個重要原因，動畫中的藝術性是極具包容性的，它容納了繪畫、音樂、戲劇等多種藝術門類，并且在將來它還會繼續海納百川，各種新的藝術形式都有可能融入。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作品為我們樹立了一個榜樣，他的作品藝術性并不局限于其氣勢恢宏的油畫風格，還表現在他對影像的藝術處理手法?，F如今的國產動畫似乎更多地關注其滑稽幽默的特征和炫麗的特效，對其藝術性并沒有做更深入的探索和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很多國內動畫創作者在對藝術性的認識上有一個誤區，即認為藝術性就是靜態畫面的藝術表現，事實上藝術性更多的時候應該表現在對動態影像的整體把握和對元素的巧妙安排，也就是說讓觀眾在觀影的過程中進入到導演設置的一個藝術世界，而不是刻意地去展現那些具有藝術性的元素。

（三）重視作品的思想內涵

在這個動畫繁榮的時代，動畫作品如同川流不息的人群，匆匆而過，令人印象深刻的卻很少。經典的作品一定是能讓我們靜心思考、反復揣摩的作品，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動畫作品就屬于這類作品。我們反復品讀他的作品并不厭煩，并且在每次觀賞時都會有新的認識和感悟。這樣的作品對于我們如今的國產動畫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思想和內涵的匱乏是目前國產動畫的一大問題，中國從不缺乏哲學思想，很多國外學者都競相研究，問題是國產的動畫作品有幾部能體現出中國特有的哲學思想呢，如果有，那么它必將成為經典作品。我們欣賞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作品時，會深深被其思想內涵折服，其作品具有深刻思想性的原因之一是他酷愛文學作品，使得他具有較深厚的文學修養，能夠深刻解讀文學作品的內涵。從亞歷山大·佩特洛夫的動畫創作中，我們可以獲得一些有益的啟示：在技術上我們可以學習甚至復制歐美的，但是在思想內涵上我們不能照搬，我們應當像佩特洛夫那樣，懷著一顆匠人之心，潛心研究自己的作品的思想內涵，將作品烙上本民族的思想烙印。

注 釋：

{1}百度百科詞條，亞歷山大·佩特洛夫[EB/OL].http：//baike.baidu.com/link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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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冬旭.芻議近代俄羅斯文化對中國的影響[J].世紀橋，2009，（09）：31.

（責任編輯 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