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理想與政治權術

王渤菡

摘要：哈姆萊特和小福丁布拉斯有著完全不同的政治存在方式，哈姆萊特作為批判性的人文主義者的代表，關注的是道德理想的評判；小福丁布拉斯則是典型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關注的是政治權術的運用。從哈姆萊特到小福丁布拉斯，莎士比亞的政治思維由原來的道德理想主義轉(zhuǎn)向?qū)ΜF(xiàn)實政治的理性探索之中。

關鍵詞：道德理想；政治權術；哈姆萊特；小福丁布拉斯；政治轉(zhuǎn)向

一、生存還是毀滅——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創(chuàng)作于16世紀、17世紀之交，是英國政治制度處于轉(zhuǎn)型的時期。在劇中，哈姆萊特是一個矛盾重重的形象，在他的身上有著多重矛盾的交織。首先是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他在威登堡大學讀書，接受的是先進的人文主義思想，他曾說：“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1][P131]，然而父親被叔父謀害，母親短短一月的時間就改嫁叔父，其所認為的“美好的框架”、“蒼穹”實際上卻只是不毛的荒岬、瘴氣的集合，哈姆萊特從樂觀的充滿人文主義理想的王子變?yōu)橐钟?、悲觀的飽受打擊的復仇者。其次是生與死之間的矛盾，哈姆萊特重整乾坤的決心與對死亡的恐懼和未知之間的矛盾是其身上體現(xiàn)的第二個矛盾。他說：“倘不是因為懼怕不可知的死后，……偉大的事業(yè)在這一種考慮之下，也會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動的意義。”[1][P142]如果他選擇不報仇，那就意味著其要承受著內(nèi)心的煎熬茍活，而為父報仇，則面臨著極大的死亡威脅。而對于死亡，哈姆萊特則充滿了恐懼，對于他來說，發(fā)動這場宮廷斗爭意味著流血和犧牲，意味著他身上將背負罪孽。這種生與死的矛盾沖突一直伴隨著他，阻礙著他的行動。而在墓地這幕戲中，哈姆萊特意識到：“誰知道亞歷山大的高貴的尸體，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1][P192]他看到無論是壞事做盡的惡人還是生前人人稱贊的大英雄，他們死后都化為了塵土，成為了爛泥，生前的偉大或渺小在死亡面前沒有區(qū)別，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哈姆萊特矛盾猶豫的心理轉(zhuǎn)化為了“向死而生”的勇氣與決心。

二、左手獅子，右手狐貍——小福丁布拉斯

馬基雅維利是15、16世紀著名的政治家，他不強調(diào)對傳統(tǒng)道德的關注，認為為了政治目的，君主可以采取一切手段，其思想被稱為馬基雅維利主義。事實上，這也是文藝復興的產(chǎn)物，它為君主提供了新的道德要求。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說：“君主既然必需懂得善于運用野獸的方法，他就應當同時效法狐貍與獅子……君主必須是一頭狐貍以便認識陷阱，同時又必須是一頭獅子，以便使豺狼驚駭?！盵2][P83]小福丁布拉斯正是這樣一個左手獅子，右手狐貍的人。

同哈姆萊特的濃墨重彩不同，作者對于小福丁布拉斯的敘述全文只出現(xiàn)了9次，并且有2次是哈姆萊特對其評價，但作者正是通過這簡單的7次出現(xiàn)，2次評價，勾勒出了一個同哈姆萊特境遇相似、作風卻完全不同的王子。

小福丁布拉斯的第一次出現(xiàn)，就給丹麥帶來了緊張的氛圍。老福丁布拉斯在同老哈姆萊特的決斗中死去，而小福丁布拉斯的目的則是奪回父親喪失的土地，他“生得一副未經(jīng)鍛煉的烈火也似的性格”，同哈姆萊特的猶豫、謹慎的性格區(qū)別很大。他在確定了要奪回土地的目標之后，行動隨之展開。其第二次出現(xiàn)，可以看出他同哈姆萊特所面臨的境況十分相似，他們都是王子，卻都由叔父繼承了王位，在這種相似的情況下，他們采取了不同的政治生存方式，小福丁布拉斯運用自己的政治權術和頭腦，訓練士兵，組建強大的軍隊，加重政治砝碼。而哈姆萊特所采取的更多是道德批判，緊扣自己的道德理想，面對不堪的事實，他想到的是對人性丑惡的批判，面對報仇，他思考的是“生與死”的矛盾。同樣面對復仇，小福丁布拉斯采取的是武力和政治權術，而哈姆萊特采取的則更像是道德懲戒，因此才會有善與惡同歸于盡的悲壯之感。

如果說前兩次的敘述更多的是表現(xiàn)一個堅毅果敢的復仇者形象，那么第三、四次則表現(xiàn)出了一個鮮明的政客形象。在其叔父要逮捕他時，他并未有任何反抗，而是誠心悔過，但他的退讓卻使籌備軍馬、訓練士兵從一種私自的，私下的行動變成了國王授權的，國家的行動。不僅使其訓練軍隊、軍備擴張變?yōu)檎敽侠淼?，還獲得了率領軍隊通過丹麥攻打波蘭的權力。而對于小福丁布拉斯轉(zhuǎn)而進攻波蘭這塊土地，哈姆萊特對此的評價則是：“瞧這一支勇猛的大軍……即使為了一根稻稈之微，也要慷慨力爭。”[1][P172]這兩段評價更能表現(xiàn)出哈姆萊特和小福丁布拉斯之間的區(qū)別，對于哈姆萊特來說這一系列行為是人民的流血犧牲、晏安的積毒，他看到的是這個王子的雄心、精神和向命運的挑戰(zhàn)，哈姆萊特更多的是從道德、精神的層面上來看這場行動。而在小福丁布拉斯眼中，轉(zhuǎn)而征服波蘭的這塊小土地只是一個暫時的戰(zhàn)略決策，是以退為進的政治策略，能夠借道丹麥，能合法地率領軍隊進入丹麥，這無疑有助于他奪回失去的土地。因而隨后，在丹麥宮廷內(nèi)部即將爆發(fā)變動時，小福丁布拉斯恰好從波蘭班師回朝，在哈姆萊特同叔父因為斗爭雙雙死去之時，小福丁布拉斯也已經(jīng)帶著軍隊到達了丹麥皇宮，獲得皇位。這一系列的描寫鮮明地刻畫了小福丁布拉斯的政客形象。

三、莎士比亞政治轉(zhuǎn)向

《哈姆萊特》的創(chuàng)作誕生于英國政治制度轉(zhuǎn)折的前夕，英國未來的政治走向和制度是這一時期面臨的緊急問題，而莎士比亞正是通過這兩個王子，兩種不同的政治存在方式，表達了自己對政治現(xiàn)實的看法和憂慮。

哈姆萊特形象的塑造，實際上表現(xiàn)出了莎翁到了人文主義后期時，在現(xiàn)實的種種表現(xiàn)之下，人們對于人文主義產(chǎn)生了懷疑，對其所描述的理想世界產(chǎn)生了懷疑。而對于馬基雅維利主義，莎翁對其的感情是復雜的，作者并沒有否定或者貶低，而是通過描述其政治生存方式表達對英國社會的思考和反思。最終，哈姆萊特所代表的人文主義理想以悲劇結尾，而小福丁布拉斯卻成功登上了政治舞臺。這其中所折射的正是莎士比亞對于政治的深刻認識，對于人文主義理想政治模式的反思。在社會發(fā)展的現(xiàn)實之中，莎士比亞逐漸認識到政治權力的更替不是孕育在道德理想之中而是依靠現(xiàn)實權力的更替來進行，政治最終要落腳于君主的現(xiàn)實權力、政治權術之上。正是在理想與現(xiàn)實的交織和沖突中，莎士比亞逐漸從原來的道德理想主義轉(zhuǎn)向?qū)ΜF(xiàn)實政治的理性探索之中。

參考文獻：

[1]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M].朱生豪，譯.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3.131.

[2]馬基雅維里.君主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