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們沒能認出我來,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心里自然是很慶幸。但多少也有點沮喪。事先我不是沒想過,一旦他們認出我來,場面一準會變得很喜劇。他們全都朝我聚攏來,一面爆笑不止,一面扯掉我頭上的這頂爛草帽,肩上背著的這個泡沫箱子,以及身上穿的這件皺巴巴的藍布罩衫和這條下半截沾滿泥星的黑布罩褲,甚至腳上的這雙面子破損的舊解放鞋。一定會是這樣的。他們人多手雜,有的扯頭,有的扯腳,場面喧鬧而混亂。也許女同學還會舉著濕紙巾,抹掉我額上畫的皺紋,臉上擦的黑面泥,再掏出梳子,梳理我頭頂上被草帽壓亂的頭發,且故意梳出一個滑稽的大分頭來。老師則袖手旁觀,嘴里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即興對我加以點評,“嘿,這小子,長不大!”“還這么愛搗蛋,哈哈!人的性格真是天生的!”老師之所以沒動手,不僅僅是礙于“師道尊嚴”,主要還是因為年事已高。同學們就像清理一個滿目瘡痍的戰場,把我這副又黑又邋遢的老漢形象,還原出一個皮膚還算白凈,皺紋還不是很多,頭發猶在的城市中年男子模樣。還原出一個名叫馬家和的同學的真面目。笑過鬧過之后,我將與他們一道,投身接下來的流程,直至本次聚會的結束。而我在本次聚會中制造的這個小小惡作劇,在今后的很長一段日子,甚至經年之后,仍舊會被同學提起,“馬家和這家伙,居然扮成賣冰棒的,虧他想得出!”每次一說起這事,他們會一面大笑,一面這樣說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