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春 宋苗
焦菊隱先生正點開課,正點下課,不管我是不是聽煩了,他都照講不誤。有一天,先生打開課本,沒有開講,因為我哭了。
平日里,在人們眼里,我永遠是快樂的春姑娘,其實,內心是苦澀的。我十三歲“文革”開始,不滿十六歲下鄉插隊,我們一行十幾個隊友,年年都有人離開那地方。只要有誰的家長被平反了,就會有隊友高興地回城,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住在屋子里,每天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房頂的木梁和檁子,上面的蟲眼兒和樹疤,我至今不忘。
我把回城的希望寄托在考文藝團體上。每次回京,只要發現有單位招生,不管是地方還是部隊,我都會精心地打扮一番,奔赴考場,總是在復試后被拿下。有人告訴我,政審不合格,有人找各種理由,委婉回絕我。
那天上課前,我又接到一個沒被錄取的消息,心情跌到冰點,哪有心思上課。
焦先生關切地問我:“怎么了?能告訴我嗎?”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泣不成聲:“我不想學了,沒意義,活著真沒勁……”

我把一肚子的委屈一股腦兒倒了出來,甚至提到村屋里的房梁,說不定哪天就有吊死在上邊的想法。我說,每天學啊、練啊,連胡同里的一幫臭小子,也聚在窗外的胡同里一起“咿呀”地學我練聲,起哄。記得巴金先生說過:十七歲這個妙齡妙不可言。我也正在這個年齡,可我的“妙不可言”又在哪里?我穿著母親的練功褲,在五斗柜上壓腿,在過道上反復地踢腿,一趟又一趟,結果呢,誰要我?我真的比別人差嗎?我何時才能成命運的寵兒……
焦先生看著我的眼睛,不緊不慢、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一個好苗子,千萬要有信心,記住,機會是均等的。只有你負機會,沒有機會負你。如果有一天讓你演一個角色,你說不好臺詞兒、抬不起腿,眼看著別人演了,你能說沒給你機會嗎?那是你自己放過去的。不要說自己不是命運的寵兒,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我也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吧,我得了視網膜脫落,現在還在自學德語,為什么呢?不進則退,人活著就要學,藝多不壓身嘛……”
我漸漸平靜下來,深呼吸幾下,吐盡怨氣,也將這幾句教導銘記在心,受用終身。
從此,我與先生的關系更近,除了學習文化知識,時不時聊些別的。比如他結過三次婚,我調皮地問他,世界上哪里的女人最好看?他說冰島的女人。有時他興致不錯,告訴我希臘人的鼻子最直,日本女人最賢惠,會說許多我不知道又感興趣的事。有時,我也會問起他的孩子,他會充滿愛意地講起他們的故事。
焦先生與秦瑾阿姨生有兩女,世宏和世安。世宏時不時地來這里看望先生,送些衣物。這時候,通常是焦先生最高興的時候。焦先生老來得子,寶貝兒子世寧(焦先生第三任妻子所生)便是先生的心尖尖。我分明能從先生平日眉開眼笑的講述里,看到生活中鮮活的他們。
一日,又到了上課時間,我照例跑去小黑屋。先生沒有打開書本,也沒讓我坐,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后不要來上課了,有人舉報,造謠我想‘復辟’,他們找我談話,恐怕也會找你爸麻煩。”
我愣愣地看著先生,腦子有點反應不過來。
“子春,”先生輕聲叫住我,“記住,你是一個好演員,要學習喲。別灰心,千萬別。有難題問你爸……”
我站在那里,沒有回頭,沒有哭,更沒有憤慨,木然地走出小黑屋。對于我來說,通往工作、學習之路的又一扇門被關上了。
后來聽父親說,劇院也找他談話了,爸回答:“孩子的事,我不太清楚,回去我一定教育她。”其實,爸爸根本沒和我說。再后來,我終于進入縣宣傳隊,回家的次數少了。一次,我從家信中得知焦先生病倒了,很嚴重。我母親幫著秦瑾阿姨和世宏一直忙前忙后。母親說,她對焦先生一直心存感激,在那么困難的情況下,先生不光教導我,還因此受牽連,現在,焦先生家有了困難,她是一定要幫的。這是母親對先生的一份敬意,也是一份報答。
1975年2月,先生過世了。在很長時間里,先生住過的那間小黑屋,沒有一絲生息,墨綠色的漆門緊閉著。每當我路過小黑屋時,都會下意識望上一眼,有時木然走過,有時心里會一陣酸楚……不管怎樣,在小屋的日子,我從未忘記,那里有和藹可親的焦先生,有我接受文化知識和藝術啟蒙時的淚水與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