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保障是教師完成日常工作的必要前提,也是獲取職業報酬的重要依據。通過訪談獲悉,目前開放大學教師時不我待之感如影隨形,疲于擠時間、省時間、趕時間,已經成為他們工作焦慮的來源。換句話說,開放大學教師的時間組織和分配理念及方式也隨著現代社會時空觀的變遷和管理理念的變革而不斷更新,并由此形塑著他們的工作生態,表征著這一專業群體的生存境遇。
相較于其他職業,大學教師因工作相對自由,不用“坐班”(部分開放大學教師實行“彈性坐班”),同時擁有寒暑假而為社會其他行業所艷羨,但包括開放大學在內的教師卻在感慨:“時間都去哪兒了?”這一悖論一方面源于大學教師從事的“有職責無界限”育人事業屬性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對時間就是效率、金錢的認同,以及在高等教育領域盛行的績效、評估、競爭的新公共管理理念要求教師用最少的時間投入帶來最大產出的評估方式。
目前對大學教師工作時間的評價標準是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規定周工作40小時制度。但國內外調查研究同時發現大學教師工作時間遠遠超越這一規定,且呈上漲趨勢。美國全國高校教師調查(NSOPF)發現,2004年研究型大學教師的周工作時間達到54.71小時[1]。有課題組在2008-2010年對18個國家及香港地區高校調查發現加拿大、日本和韓國大學教師周工作時間超過50小時。而國內“985工程”高校教師的周工作時間遠遠超出其他職業的工作時長,其中教授的工作時間達到56.5小時[2]。劉貝妮的調查發現我國高校教師每周工作時間超過《勞動法》規定時間的18.8%[3]。
大學教師工作時間作為工作量衡量指標,是依附于工作內容上,且其內涵是一個發展過程。最早的研究者鑒于大學單一育人功能認為,教師工作量就是教師教學時間。隨著大學功能拓展,教師工作時間界定逐漸多樣化,時間分配問題也因此出現了,但主要是對教學、科研和服務的細化。如杰夫瑞·米爾姆將美國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分為教學、科研、學術論文寫作、咨詢、與學生互動等部分[4]。拉里·辛格爾(Larry D.Singell)等人將大學教師活動時間延伸到工作之外,即教學、科研、服務和閑暇[5]。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指出,教師工作時間是一個國家教師工作環境的反映,具體包括學生常規課程活動的測試作業時間、備課時間、指導學生時間、批改試卷和作業時間、專業發展時間、會見家長時間、教師開會時間、常規學校事務時間,而付費的加班時間不屬于此列[6]。有學者Ylijoki將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分為鐘表時間、永恒時間、契約時間和個人時間[7]。國內研究者陳莉莉等(2005)把高校教師工作時間分為:授課時間、授課準備時間、科研時間和教研時間四大塊[8]。李琳琳在對國內外大學教師工作時間綜述基礎上發現,已有研究主要從大學教師工作的物理時間和社會時間兩方面開展的,并進一步指出物理層面的鐘表時間是開展學術研究的客觀因素,也因此是可以增加、組織、管理和操作的。社會時間層面是對大學教師工作時間深層次思考,關注的是時間觀、時間沖突及其背后的權力和支配機制等,應該成為重要研究內容[9]。實踐中開放大學因其培養目標和對象的特殊性,教師工作內容更加復雜,時間分類和分配更加多元化,只是國內外鮮有就此開展研究。
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世界范圍內大學擴招和高等教育投入緊縮的雙重壓力,強化了政府和民眾對教育績效的關注,從而形成大學問責文化和相應體制。在這種背景下,大學教師工作時間成為問責的焦點,因此學者們就影響大學教師工作時間長短、分配結構的因素展開大量研究和實踐。尤克經過研究發現影響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因素包括工作環境、教學組織和安排、人口學統計因素(如性別、年齡等)[10]。貝拉等研究發現性別、種族和家庭狀況等因素是影響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分配的主要因素[11]。林克等人發現,終身教職制度和職稱晉升是影響美國研究型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分配重要因素,女教師花費在服務方面時間多于男教師,但在科研方面付出時間少于男教師[12]。國內沈紅等通過實證也有相似的結論[13]。陸根生等研究者通過調查發現大學教師工作主要圍繞教學和科研(占工作時間的80%)以及行政(不足20%),其中教學型大學教師教學、科研、行政與服務工作時間占比是:68%、19%、13%;研究型大學教師上述三類工作時間占比分別為:36%、48%、16%;行政服務型大學教師工作時間占比分別為:28%、19%、53%。他們還發現教師職稱對時間分配影響很大,高職稱的教師一般在研究和管理方面花費時間較多,低職稱教師在教學上付出時間多些,評上教授就可以輕松的觀念在此受到沖擊[14]。
吉登斯(Giddens)等學者指出,僅關注物理學意義上的鐘表時間,把其視為行動的環境,忽略時間的生命價值維度,只會阻礙對社會結構和歷史變遷的理解,因此時間問題應成為社會理論的核心,透過生命表征的時間對社會實踐行動的診斷以及相應的心理體驗,并分析由此而產生的效果,才是理解時間的關鍵[15]。鑒于此,本研究一改有關開放大學教師研究多關注專業發展單一維度,從其工作的職業性質和特點出發,關注在開放大學轉型發展情境中教師的時間組織和安排以及由此帶來的對工作的認知和生活體驗,明晰開放大學發展中不同群體的權利和義務邊界,為主管部門修訂制度和改善教師生存境遇提供實證基礎。因此,本研究重點關注以下問題:開放大學教師工作的開展有何時間特征?學校行政和管理對教師提出了什么樣的時間要求以及教師因此產生怎樣的反映?教師在不同時間層面持什么樣的時間觀以及由此產生的困惑是什么?從時間管理角度,開放大學教師生存境遇如何改善?
基于上述文獻綜述和要解決的問題,本文采用質性研究的個案研究法,基于扎根理論,關注開放大學教師對時間的主觀體驗、行動理解和意義建構。在個案選擇上,采用立意抽樣的方法,兼顧性別、職務、職稱、管理體制、學科類別等影響時間管理的因素,于2017年3-5月期間在反復醞釀和考量基礎上,從我國5所開放大學中隨機選取了18名從事教學和科研工作的教師作為典型個案,充分利用訪談法開放、靈活特點,通過焦點小組訪談的形式對其進行了調查,讓調查對象以有別于日常生活中出現的方式描述和反思自身的時間組織分配及由此帶來的工作體驗。個案特征如表1所示。

表1 個案特征 (個案總數:18)
本文訪談從開放大學教師工作內容所需鐘表時間的分配著手,確定訪談方向,從宏觀到微觀,關注教師專業成長時間軌跡、工作時間節奏、時間沖突、時間邊界和時間深度等方面,同時根據訪談過程浮現出的新主題和信息進行進一步追問,開展深度訪談。鑒于部分研究內容涉及敏感問題,對那些思考深入、體驗深刻生活事件,采用“滾雪球”的方式聯系研究對象,進行多次回訪、反復細究和挖掘。
在數據分析過程中,為保證研究真實性和可靠性,筆者將已有文獻、訪談材料和自身經歷以及相關認識持續進行循環互動,并將訪談材料自身浮現的、涉及時間的工作主題和具體事務形成開放編碼,相似的主題歸類為主軸編碼,在與已有文獻中的概念和結論進行對比、分析與歸納基礎上,從職業發展的長期性與現實各類事件的糾葛、倒計時和時間節奏的矛盾、權力關系和預約機制的沖突、工作時間和生活時間邊界的模糊、工作時間要求的整體性與實踐中碎片化的困擾等方面,力圖深刻透析開放大學教師生存境遇。
鑒于教與學的分離,開放大學教師不僅需要大量知識和技能的儲備,教學設計能力要求也特別高,因此成為一個合格專業教師需要較長的職業準備期。同時由于開放大學教師絕大部分來自普通高校,對遠程開放教育事業認知和體驗不深,因此需要一個很長過渡期和持久的職業發展期。通過訪談我們發現從教師個體生命的時間軌跡看,開放大學教師在職業生涯的準備、過度、發展與結束階段,因性別、年齡和教育經歷的差異往往導致他們面臨不同的職業挑戰:
二孩政策出臺后,先生希望再要一個孩子,但雙方父母年事已高,幫不上忙,請保姆又不放心,加之博士讀不出來壓力大,工作上事情越來越多也有些力不從心,掙扎在二孩、工作、博士論文的撰寫之中,很煩躁。 (講師,2017-04-17)
因為年齡的關系,青年課題、優青課題等已與我無緣,看著同期入職的年輕人一邊從事課題研究,一邊發表論文,又陸續讀博,自己倍感壓力。雖然教學工作一直努力,也得到了學生的認可,因為科研成果較少,對職業前途的不安與日俱增。(講師,2017-03-23)
工作快30年了,因沒有博士學位,沒有評教授的資格。目前隨著年齡的增長,已不太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了,但工作的激情也在長久的付出中慢慢消退。面對羽翼漸豐、精力充沛的70后、80后博士同事,我將以副教授的身份走向退休,職業發展通道早就被堵死了。(副教授,2017-04-28)
目前,隨著社會對入職人員學歷要求的提高,開放大學新教師招聘也將博士學位甚至博士后工作經歷作為入職的核心要件,這樣就增加了平均修業時間,教師職業準備期和職業發展期也因此在時間上不斷延伸,又與個體建立積極的社會關系、人生必須的家庭以及撫育子女的責任相疊加,這些在經濟收入、心理承受等方面對個體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嚴重的焦慮自然聚焦在時間分配上。受訪開放大學青年教師雖然不像普通高校青年教師自嘲為“青椒”“工蜂”,但生存境遇也著實不容樂觀。
隨著知識更新和信息技術變革速度加快,以及人事體制改革在開放大學的深入推進,“老人統治”的傳統逐漸被改變,新入職的年輕教師憑借高學歷、豐富見識、敏銳的思維以及對先進技術嫻熟的掌握,在開放大學的教育教學事業中不斷嶄露頭角,工作需求已經呈現出了年輕化的偏好。相形之下年長教師隨年齡增大,經驗積累優勢失去了昔日的鋒芒,相應的發展機會也會大幅度減少。
對開放大學教師而言,教學事務、學習支持、職稱聘任、課題研究都有相應節點和周期,這些基于速度的時間安排就是他們生涯的工作節奏。這里節奏表征著事物發展規律和制度規定,如教學要根據統一課程教學安排等政策文件,按照學年、學期和學周的節點進行,在線資源開發要基于學生需求和學校要求的時間節奏等。而這些工作節點同時還受到個體能力和自我規劃制約,但開放大學對教師工作的各種考核節奏才是最重要規定性。受訪老師們都在反映工作中許多時間節點(deadline)造成他們壓力很大:
現在不申請課題完不成科研考核的任務,申請了又被套上結題時間的緊箍咒,原本是出于興趣按自己節奏進行的研究,現在被開題、中期檢查、結題等各種時間結點所限制,讓坐冷板凳進行研究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浮躁,不知道自己在這條路上還能堅持多久。(副教授,2017-04-07)
根據學院要求今年還要承擔在線課程建設任務,但等到招投標確定制作公司后,留給老師們的準備時間已不到三個月,按學校要求年底完成,但制作公司卻要求老師們暑假前完成,否則后期制作來不及,無形之中給老師們帶來了巨大的時間壓力。另外,欲速則不達,速成品的質量叫人擔憂。(教授,2017-04-14)
時間節點在英文里叫deadline(死期),我們開大老師有太多這玩意,開學前提交各類教學活動安排計劃、學期中間建設試卷庫及命題、期末參加學生畢業論文答辯及閱卷……。感覺老師們都快被時間節點逼死了。有時沒辦法只能按時間節點安排工作順序,時間比較寬裕的課題研究就只能排后面了。 (講師,2017-05-23)
隨著信息技術發展,各項工作的時間節奏都在加速,且制度規定的節奏日益處于主導定位,短周期工作擠出長周期工作,事物發展規律漸趨弱勢,快工作擠出慢工作,所有教師工作周期呈現縮短的趨勢。這一趨勢彰顯“一切經濟最終歸結于時間經濟”(馬克思語)的論斷。對開放大學教師來說,時間經濟就是用最短時間完成規定的任務和產出最多的工作成果,這往往因忽略規律而導致對質量的忘卻,也因此加速了教師的焦慮,嚴重影響他們的生活和工作秩序。
開放大學教師們為了更好工作,滿足各方面需求,必須對工作進行統籌安排,在時間上則表現為哪類工作獲得優先權和誰的時間獲得優先權。這種在社會層面關注教師時間觀視角,凸顯的是時間沖突及其背后的權力關系和制度矛盾:
在同一個時間段,國開老師讓我配合組織課程培訓,學院安排我外出參加學術會議,學校另一個管理部門通知我去學習。就我個人來說,每項活動都想參加,無奈分身無術,只好服從本部門的安排,畢竟自己是在本部門接受考核和評價。(副教授,2017-03-17)
有一次臨時接到學院辦公室主任的電話,說領導讓我周一下午(不是坐班時間)參加一個座談會。但和已經約好了的其他工作沖突,實在不好推脫,請院辦主任向領導說明情況以便獲得諒解。院辦主任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她的邏輯里,領導的安排有絕對的時間上的優先權。(副教授,2017-05-09)
工作內容的時間排序受到工作性質與機構目標之間關系的影響,但從整體看,工作量也起到重要作用。開放大學教師工作包括多種類型。就組織化程度而言,專業建設的要求高,一般是個別有能力的教授或副教授負責設計開發;對廣大教師而言,教學作為核心工作,具有系統性,其時間占比和組織化程度最高,是“法定”的剛性時間,獲得最強的優先權。行政性管理工作充滿不確定性,不能進行系統的計劃,具有臨時性與緊急性,但因為管理活動關涉行政權力行使和組織目標的達成,因此在開放大學行政獲得了實質上的優先權,在管理者眼中“做研究是自己的事”,不能成為逃會和完成行政交辦差事的“正當理由”,有甚者以“隱性”方式犧牲教學時間從事管理工作。目前學術研究在開放大學處于尷尬境地,部分教師以開放大學特殊培養目標以及教學和科研脫離為由,不認同科研價值,因此在優先性排序中最低。教學需要系統組織和積累,科研工作需要時間深度,兩者經常因要服務行政管理事務,無法獲得時間優先但兩者又是教師職業屬性決定的核心工作,因此成為教師時間焦慮的焦點。
人類在實踐過程,為了保障工作有序開展,提高效率,在工作組織上已經形成了預約機制,并成為社會上普遍接受的時間協調方案。但在當下的開放大學工作情境中,預約機制的作用極為有限,不同主體時間要求的沖突相比于普通高校更加突出,因為教學、科研等時間安排要配合權力相對優勢的行政管理,使預約時間不斷被打破,教師時間管理失控。
在當前大部分職業中,時間的公共用途和私人用途之間的分界越來越明顯,而且通過表現性評價、質量控制和競爭而達成知識生產邏輯盛行,造成了廣大開放大學教師的勞動時間與生活時間的對立。一般意義上,節假日屬于私人時間,以備教師從工作中暫時解脫出來,使身心得以調劑,但由于教師工作需要經常思考,具有隨時性,時間邊界因此日益模糊:
由于近幾年教師沒有增多,導致工作量驟增,個人精力和時間上的付出或投入漸成直線上升,每天疲于奔命般地進行教學設計、撰寫腳本、錄制視頻、編制在線測試、面授輔導,幾乎把一切時間都奉獻給了工作,老人生病由護工照顧,自己只能晚上沒課時前去看望,有的周末因工作都不能去陪伴和護理,感覺很自責。(副教授,2017-04-07)
孩子已工作,先生的工作都是8小時以內完成,每到周末,他們兩人都提議外出短途旅行或去看電影,我因為總有做不完的單位事情或一周工作太累了而常常不能參加家庭的統一活動,為此總遭嫌棄。先生埋怨說工作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一團糟。(副教授,2017-05-10)
工作與生活時空邊界的滲透與模糊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給開放大學教師一定的調配自由,同時也讓工作壓力充斥到他們全部時間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全天候、隨時隨地待命,將生活時間用于工作,延長“影子工作時間”[16],以便完成各種量化績效考核指標。從眼前成績來看,工作對私人時間的侵占有助于工作效率的提高,但是以犧牲教師群體的身心健康與家庭生活質量為代價,無助于專業持續成長,甚至使教師職業成為不幸福的高危職業。
客觀上說,在移動互聯+時代,通信技術革命除帶來生活和工作的便捷性外,也提高了私人時間的可及性,傳統意義上的地點、環境、空間的局限被克服,人們很難對工作與生活之間劃出明確的物理和心理邊界,私人時間隨時可以轉化為工作的時間。對于身兼多重角色的開放大學教師而言,維系工作與生活時間的平衡,有利于增強工作敬業度、復原力和創造力,促進積極投入和工作績效的提高。
在目前開放大學轉型發展和招生日益困難情況下,教師的工作內容和責任在不斷增加,工作時間不僅要分配給傳統的教學、科研與學習支持等核心工作,還要承擔各種由行政管理衍生出來,與工作聯系較弱的“次級工作”[17],如招生、技術支撐、各類報銷、關系不大的會議等。這些內容龐雜的工作,影響了開放大學教師從事日常工作的時間跨度,被分割的時間不能使教師感受到其深度,失去工作需要積累和靜心反思的時間,直接影響到工作的質量,最終損害工作滿意度和工作績效。
微信群本來是朋友圈,現在卻變成了工作群,學院領導、系主任、辦公室主任、教學秘書、行政秘書等誰都可以在群里臨時布置或轉發各管理部門的任務,而且要求馬上回復,好像大家都無事可干,可以隨時拿著手機等待領任務去干活。工作思路經常被這“不速之客”打斷。(教授,2017-04-18)
現在學校各種各樣的會議及培訓越來越多,且部門之間彼此不事先溝通或協調,常常出現撞車現象,讓隨叫隨到的參會老師不勝其煩。僅開會也就算了,但很多時候是布置任務,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任務布置了,教師們需要時間去完成,但時間卻被碾碎在各種無休無止的事務堆里了。(教授,2017-03-13)
連續的時間當然是最好的,哪怕是讀文獻、在線答疑、查找資料,甚至是評閱學生的畢業論文,如果不能保持連續性,思路就會被打斷,難得的想法不能系統化,很容易丟失,從而影響工作效率。(副教授,2017-05-12)
開放大學教師工作與流水線上的勻速生產不同,它需要線下的好奇、耐心和開放性的探索、交流和積累。如韋伯(Max Weber)所言,學術工作需要飽含熱情地沉浸于對未知的探究之中,甚至冒著“靈感”或許不會來的風險[18]。在這個意義上,開放大學教師需要連續的物理時間,并深刻感受到時間深度,以便全身心投入對即有材料和資源進行整合和加工中,完成知識的搜集、聯系和創造,以便更好組織教學,提高科研和服務水平。在實際工作中,開放大學內部不同的利益相關者都要求獲得教師的時間,于是通過多渠道的通訊途徑,突破教師的時間權利保護防線,將其工作時間碎片化。這種瑣碎而繁多的時間要求困擾著廣大開放大學教師。
鑒于開放大學教師物理時間和精力的有限性,以及在規定時間內要完成多元化工作內容,必然因工作時間分配問題產生角色沖突。這種角色沖突和普通高校一樣,主要發生在教學、科研和行政之間。就學術研究和行政而言,學術工作需要的是一種有深度的“思考時間”、有邊界的“整合的時間”、少沖突“和諧時間”、慢節奏“循環時間”、緩軌跡“多維時間”,而行政工作要求體現的是一種碎片化“效率時間”、無邊界的“細化時間”、多沖突“隨意時間”、快節奏“線性時間”、陡軌跡“單維時間”。多種時間屬性之間巨大的沖突與矛盾聚焦到日常工作實踐,使得開放大學教師處在時間合理分配的掙扎中。基于此,本文從教育行政部門、學校和個體三方面,提出改善策略,期待對改善開放大學教師生存境遇有所助益。
開放大學教師工作管理體制、機制和相應制度對低齡學者傾斜有助于矯正傳統人才評價模式的弊端,激發年輕教師工作熱情和潛能,但不能以犧牲“老人”權益為代價,造成這一群體的分裂。因此必須摒棄生理年齡這一政策工具的桎梏。既要避免“低齡偏好”使教師們囿于評價體制和機制,深深陷入壓縮職業準備期、職業成長期和社會關系等組建期的焦慮,又要保證處在專業發展后期的教師享有發展激勵機制帶來利益以及專業發展的時間和資源支持。
因此可以借鑒國際經驗,以“職業年齡”或“職業發展階段”作為劃分依據,對入職初期的教師進行政策關照和支持,同時對職業中后期的學者不設年齡限制,以法律的形式明確禁止年齡歧視。如香港資助從事全職學術工作三年以內的學者[19],美國的資助對象是終身制的助理教授[20]。從制度上糾正“低齡偏好”對個體的家庭組建期形成壓力,保證開放大學教師職業發展準備期、過渡期和成長期有序推延,充分激發所有年齡階段教師活力,滿足其各方面發展需求。
在開放大學工作實踐中,預約的時間被不斷調整,甚至違約和組織性缺乏,自然導致預約機制失效,教師對自己時間的掌控能力降低,陷入臨時調整時間計劃的怪圈中,自由、為學、育人之思的時間環境成為一種鄉愁式留戀,教師為順應時代發展和工作需要,不得不提高時間協調能力和工作效率,以便應付多重角色期待。為此開放大學系統應該強化尊重意識,提高教師專業自主性,自覺貫徹預約機制,保證教師工作按照其固有規律運作。
開放大學作為重要教育機構,其特殊性在于將知識本身作為其目的進行探究和傳播,從而達到促進發展的目的。但當整個社會都屈從于時間的規訓與焦慮之時,教師很難獨善其身,難以保持清明和冷靜,將工作建基于自身的專業智慧,引領和構建教育乃至整個社會發展的生態。因此,學校應按照教育和管理的規律,緩沖管理要求對工作的時間壓力,積極為教師工作提供支持,使年度考核等成為進行專業反思和發展重要手段,盡量減少行政權力對時間優先序列的任意干擾,增強行政工作的有序性,避免占用教師的工作時間,使教師從形式化、重復性、繁瑣化的事務中解脫出來,從而改善他們的生存境遇。
鑒于教育的發展性和創新性,開放大學教師工作需要開展熱情驅動的長時間專注探索活動,而目前工作境遇和管理現狀,使他們不受時間限制“無限時間”的需求[7]成為遙不可及的理想。這種現象除了開放大學本身工作機制的影響外,日益發達信息技術手段成為教師有限的時間進一步碎片化重要助力,同時也在改變著他們的時間知覺,并感知到時間節奏的提升,從而消釋工作探究所需浸入式的“慢時間”[21]。因此,開放大學教師要不斷自我強化循環時間觀認同,提高自身專業知識和能力,按照教師工作的重復性、復雜性和創新性要求和工作時間序列有序而沉著做好本職工作。
在實踐中事物革新的速度越快,過時趨向的增長越快。這進一步彰顯時間的真實性、流動性特質。對部分被訪談的開放大學教師而言,轉型發展中科學的頂層設計的缺乏和制度更迭頻繁,讓他們在“繁忙”中變得越來越“盲目”。但世界范圍內的同時性又為開放大學教師從事新專業開設、課程建設、教學活動、學術研究和知識創新提供了一種過度飽和的求知欲,而現行短平快評價機制被績效考核、各種評獎等進一步放大,使廣大教師日常工作失去自主性,破壞了原有的工作生態,在競爭、比較與指標考核中進入加速與倒計時的軌道。因此,開放大學教師必須進一步轉變理念,迫切需要做到四個“回歸”。一是回歸常識,要圍繞為了一切學習者、一切為了學習者辦教育,杜絕浮躁,按照規律從事各項活動。二是回歸本分,開放大學教師必須矢志不渝地做教育分內的事,避免非理性的干擾,切實做好教學、科研、服務、學習支持和文化傳承工作。三是回歸初心,根據培養發展力、學習力和創造力的目標,自覺促進專業發展。四是回歸夢想,圍繞學習型社會建設需要,不斷更新教育教學理念,運用新技術做好個性化學習支持,更好促進遠程開放教育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