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小人物

陳麗莉

二十歲的時候初讀《紅樓夢》，看到的是金玉良緣與木石前盟；三十歲的時候再讀《紅樓夢》，看到的是悲歡離合與人情冷暖；現在四十歲，三讀《紅樓夢》，看到的則是人生感悟與處世哲學。

再讀《紅樓夢》，忽覺小人物身上亦有人生智慧，像一面鏡子，照見人生百態，遂挑揀些小人物議一議，首議的是一個無名無姓的門子，在書中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判斷葫蘆案”中出場。

想必給官老爺侍茶捧衣八九年，門子耳濡目染也精通了人情世故，長了一些見識。他對本省大族名宦如數家珍，對薛蟠、馮淵的背景一清二楚，對拐子、英蓮的來歷心知肚明，對案件的前因后果也是了然于胸。瞧瞧，福爾摩斯也不過如此吧。曹公雖然沒有明說，我們也不難猜出這門子也是相當有野心的，一門心思想謀個更輕省更有油水的差事。對薛蟠倚財仗勢打死馮淵一案，他肯定也向先前的應天府大老爺溜須拍馬獻過計謀。

然而那大老爺并不是四大家族陣營里的，既明哲保身不得罪，又獨善其身不巴結，把一個人命關天的案子竟然無限期地拖了下去。

正在門子郁郁不得志之際，賈雨村來了。

賈雨村怎么這么巧就授了金陵應天府呢？賈、史、王、薛是四大家族，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薛蟠觸犯律法，就應伏法。然而薛蟠的舅舅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姨夫是工部員外郎賈政，那可都是官場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這都快兩個月了，馮家仆人還沒完沒了的擊鼓上告。夜長夢多，既然應天府主事官員辦不明白，那就換成自己人！于是神通廣大的賈、王二公便啟用賈雨村，把他安插到應天府。

說白了，賈雨村就是四大家族的一枚棋子，他走馬上任的目的就是讓作惡多端的薛蟠逃脫律法制裁的。門子多少看明白了這里的門道，而且深諳官場之黑幕，知道賈雨村初來乍到，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方便親自出面，需要有個心腹鞍前馬后跑跑腿。

可一個地位卑賤的門子怎么能和高高在上的大老爺說上話呢？擅長鉆營的門子還真剎費苦心好好籌劃了一番。

首先套近乎。原來多年以前，賈雨村是個窮儒，寄居在葫蘆廟內，而門子正是葫蘆廟里的小沙彌，葫蘆廟著火后，因耐不住寺院凄涼，才蓄發充當了門子。既是故人，又是貧賤之交，一下子就近乎熱絡了，門子就獲得了與賈雨村進一步說話的機會。

第二步分析案情。他拿出“護官符”詳述四大家族的勢力及關系，講解案件的來龍去脈及被害人、受害人的背景、底細。賈雨村一聽，這門子本事不小，是個萬事通兼包打聽，掌握案件的第一手資料，不用再花時間調查核實。于是門子又獲得了賈雨村的信任。

第三步出謀劃策。門子出主意自己暗中調停讓薛家族人及奴仆報薛蟠“暴病身亡”，并串通地方寫假證明；堂上設乩壇裝神弄鬼，以馮淵鬼魂索命愚弄軍民；再暗中囑咐拐子實招，按法處治；最后斷薛家拿出一些銀兩做喪葬費收買馮家仆人，封住口。

賈雨村也愁這山芋燙手，薛蟠要保，可畢竟人命關天，循私枉法也不可落人口實。如今門子獻計，他嘴上說不妥，要斟酌，可心理卻很認同，臉上也露出了滿意又奸獰的笑容。次日兩人狼狽為奸，門子在暗中“偷天換日”“瞞天過海”，賈雨村在明處“替天行道”“撫恤孤寡”，于是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的官司就大化小、小化了了。

案子了結，門子甚是得意，自認為攀上了賈雨村賈大人這個高枝，成了他的心腹，日后委以重用必能飛黃騰達。可賈雨村心里卻開始堵得慌，思緒萬千，怎么想都覺得門子不牢靠。門子在做小沙彌時天天哄著英蓮玩耍，極相熟。那么拐子租他房子居住，他認出英蓮，大可以報官解救發小或者也可以向甄夫人通風報信。可為什么會袖手旁觀呢？因為無利可圖！歸根到底就是自私自立。若門子對人說出此事，豈不授人話柄？

賈雨村越想越覺得恐慌，越想越覺得門子不僅做不了心腹，反而是心腹大患。于是到底尋了門子一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才罷。門子到了苦寒之地，心里忿忿不平，咒罵賈雨村“卸磨殺驢”。可這又怪誰呢？

當時，薛蟠帶著英蓮正住在賈政他們家的梨香院。而賈政以姨夫的身份，向外甥要一個卑微的丫頭那是易如反掌。所以門子只要出主意讓賈雨村在給賈政的修書中加上一句：“薛蟠所爭買之婢，是我的恩公甄士隱走失的女兒。希望您能幫助我從薛蟠手中搭救出來，讓我送還給甄夫人。若您能幫我還了恩公的情，感恩不盡，今后必將為您效犬馬之勞。”

賈政又一向禮賢下士，拯弱救危，本就因林如海的推薦優待雨村，如今又在金陵命案中保了外甥薛蟠，于情于理都會成全雨村義薄云天之舉。這樣一來，不僅救了英蓮，免她日后慘死，又全了賈雨村知恩圖報的美名，而且自己也不會因雨村“恐說出貧賤時事”被發配至邊疆，說不定還真得被提拔為師爺了。可惜，精明的門子心有千計萬計就獨缺這一計，因為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心里裝不下情義二字，自然不會拔刀相助，也自然不會有福報。

《紅樓夢三家評》有兩句關于門子的評論：一是：“葫蘆廟小沙彌斷案，說盡仕途趨炎情態”，二是：“小沙彌勸結冤案，自己仍被賈雨村尋事充發。不但報應不爽，可為小人警戒。”門子人品赤裸裸的壞，不僅沒敲開攀龍附鳳的門，還被人品更壞的賈雨村“過河拆橋”了。真是貽笑大方！

編輯/林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