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勇平,肖 紅
(山東工商學院 a.經濟學院;b.圖書館,山東 煙臺 264005)
近年來,學界關于產品質量影響因素的關注逐漸增加。李景睿指出[1]:對于發達經濟體而言,收入差距縮小有利于提高出口品質量;而對不發達經濟體來說,收入差距相對擴大則有利于提高出口品質量。更多學者關注國內產品質量的提升。何立華認為居民收入水平較低是產品質量低下的重要原因[2;杜創則分析了不同市場結構下企業的信譽建立機制[3];胡濤認為,只有當高質量產品邊際成本和固定成本高于低質量產品時,才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4];徐璐提出,在當前的經濟背景下,誠信成本的高低對于企業產品質量有著較大甚至是決定性影響[5]。總的來看,以上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啟示,但當前文獻并未從城鎮化角度來研究市場規模與產品質量之間的關系。
從實踐上看,以制造業為例,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深入,全國范圍內制造業質量競爭指數在不斷增加。該指數由國家技術質量監督局編制和發布,內容涵蓋標準與技術水平、質量管理水平、質量監督與檢驗水平、研發能力、核心技術能力及市場適應能力等,數據見表1。可以發現,從2004年到2009年,全國范圍內該指數增加較快,從2009年以后由于基數變大而增加平緩。對于山東省來講,從2005年到2011年該指數幾乎都在增加(2009年略有回調),而2010年以后則一直處于下降趨勢。2015年及2016年的數據暫缺,但從部分其他省份發布的指數來看,山東省制造業產品質量競爭力下滑的形勢不容樂觀。
本文的思路是:首先分析快速城鎮化之前(1998年以前)市場規模與產品質量的演化,然后描述快速城鎮化時期(1998年之后)市場規模與產品質量變化的多種可能性,最后給出結論和建議。

表1 近年來全國及山東省制造業質量競爭指數
改革開放初期,城鎮化進程尚未展開,此時農村市場規模很小,城市市場略具規模。政府監管較弱,低質量產品與高質量產品之間成本差異較大。此外,在市場經濟初期,消費者收入差別很小,沒有明顯分化,需求曲線為D(見圖1)。
圖1中,S1為高質量產品供給曲線,S2為低質量產品供給曲線,可以發現,與S2相比,S1位置更高,這表示高質量產品需要更高的生產成本,兩條供給曲線相加為市場供給曲線S。消費者需求曲線為D。均衡時,D與S相交于E點,均衡價格和均衡數量分別為P0和Q0。
價格線分別與S1和S2相交,數量分別為Q1和Q2,Q1+Q2=Q0。由于高質量產品的供給曲線位置更高,因此Q1小于Q2。這樣,即使高質量產品的供給者花費了更高的成本,但不得不收取同樣的價格,且銷售量更小。
如果這種狀況得不得改善,則高質量產品供給者將難以在市場上生存。高質量產品供給者退出市場,則低質量產品將占領市場,D與S2相交,如圖中的箭頭所示。均衡價格上升為P1,均衡數量為Q3,與原來的均衡相比,價格提高,數量減少。這就造成了“劣幣驅逐良幣”、低質量產品驅逐高質量產品的結果。
隨著改革開放的進行,城鎮化進程初步開始,但城市與農村的差別并沒有縮小,反而在擴大。城市人均收入遠超農村,城市需求向高質量產品傾斜,而農村雖然人口眾多,但市場分散,信息交流成本、監管成本都很高,因此農村成為低質量產品的主要市場。且由于戶籍制度的限制,人口流動并不頻繁,兩個市場基本上呈分割狀態(見圖2)。
圖2中橫軸中的Q為市場總容量.縱軸為價格。左邊代表城市市場,右邊代表農村市場。D1、S1分別代表高質量產品需求和高質量產品供給,E點為均衡點;D2、S2分別代表低質量產品需求和高質量產品供給,F點為均衡點。城市市場的價格為P1,均衡數量為Q0,農村市場的價格為P2,均衡數量為Q-Q0。

圖1 小市場模式下不同質量產品的均衡演化

圖2 城鄉分割的市場模式
當然,兩個市場也可以出現五種可能的變化:第一,E點不變,F點向左移動,這樣兩個市場就會存在一些交叉之處,這意味著低質量產品市場在擴大,同時一部分城市居民也會購買低質量商品,如城市低收入階層。第二,F點不變,E點向右移動,兩個市場同樣交叉,這意味著高質量產品市場在擴大,一部分農村居民也會購買高質量商品(原因在于收入提高或消費示范效應)。第三,E點向右,F點也向右,這表示高質量產品市場規模在擴大,低質量產品市場在縮小,這也是城鎮化進程帶來的結果。第四,E點向左,F點也向左,這表示低質量產品市場規模在擴大,高質量產品市場在縮小,這顯然是我們所不愿看到的結果。第五,E點向左,F點向右。這樣兩個市場就會分離,出現一片交易空白區。這意味著一部分人群收入極低,買不起任何商品(包括低質量產品)。這部分人群就是改革開放初期流浪于城鄉結合部的貧困人群。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展開與深入,城市市場與農村市場逐漸融合,規模擴大,之前那種相互分割的模式不再存在,從全國范圍來看基本上形成了以城市為主向農村輻射的局面。不過,這種市場融合的模式也不是唯一的,其中主要影響因素有二:一是收入分化程度,二是政府監管力度。如果收入分化程度明顯,則會帶來需求分化,反之則中產階級統治市場;如果政府監管力度較大,則低質量產品供給成本增加,反之低質量產品供給成本較低。這樣就存在四種可能性:收入分化及監管薄弱、收入分化及監管完善、收入分化不明顯但監管薄弱、收入分化不明顯且監管完善。
見圖3。圖中,D1、D2分別為高收入階層、低收入階層的需求曲線。因為收入不同,前者傾向于高質量產品,后者傾向于低質量產品。因此兩條曲線并不能簡單相加得到市場需求曲線。同時,由于監管薄弱,低質量產品供給曲線與高質量產品供給曲線距離較遠,表示成本差異較大。這種情況多見于中小規模城市。
S1、S2分別表示高質量、低質量產品供給。S1與D1相交,價格為P1,數量為Q1。S2與D2相交,價格為P2,數量也為Q1。這表示低質量產品與高質量產品平分秋色。
而如果高收入階層也購買低質量產品,價格為P3,數量為Q2,這就意味著價格下降較多,數量增加也較多。因此高收入階層者也會有購買低質量產品的欲望。需要解釋的是,此時價格并不一定是P2,因為銷售者完全可以實施價格歧視政策——即針對不同收入人群制定不同的商品價格。

圖3 收入分化,政府監管薄弱
如果低收入階層者也購買高質量產品,價格同樣為P3,數量為Q3。對于低收入階層者而言,他們購買高質量產品的價格要比高收入階層低很多,因此低收入階層者也有購買高質量產品的欲望。同樣,此時價格不一定是P1。
我們注意到,高收入階層者購買低質量產品的價格與低收入階層者購買高質量產品的價格相同,這如何解釋呢?對于前者來說,是以質量下降換取數量增加,而對于后者,則是犧牲數量換取質量。如果前者價格高于后者,則對前者而言仍然有質量下降的空間;反之,如果前者價格低于后者,則后者將難以承受。
可以發現,上述均衡會有以下三種演化可能性:第一,市場完全分化。即如圖中所示,高收入階層者只購買高質量產品,低收入階層者只購買低質量產品,數量差別不大。第二,市場融合——全部為高質量產品。即無論高收入階層者還是低收入階層者都購買高質量產品,不過價格不同,低收入階層者要求低價格P3,高收入階層者可以接受高價格P1,總交易量為Q1+Q3。第三,市場融合——全部為低質量產品。無論高收入階層者還是低收入階層者都購買低質量產品,不過價格不同,高收入階層者可以接受更高一些的價格P3,低收入階層者價格為P2,總交易量為Q1+Q2。
監管完善意味著低質量產品供給成本上升,與高質量產品供給成本差別不大,見圖4。圖中,S1與S2差別不大。但需求曲線D1與D2之間差距較大。從圖中可以看出,正常情況下,高質量產品交易量(Q1)要大于低質量產品交易量(Q2)。
對于高收入階層來講,購買高質量產品與低質量產品的價格差別不大(分別是P1和P3),因此高收入階層只會購買高質量產品。而對于低收入階層來說,購買低質量產品價格為P2,數量為Q2。那么低收入階層是否購買高質量產品就取決于高質量產品供給者的銷售策略,如果供給者堅持按照P1來銷售,則低收入階層購買量很少(Q4),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如果供給者可以按照P4來銷售,則購買量可以增加(Q5)。總的來講,這是個以高質量產品為主的市場,多見于大型市場。這種情況多見于大城市或超級大城市。

圖4 收入分化與政府監管完善
收入分化程度不明顯意味著存在一個較大的中產階級階層,低收入階層數量很少。因此圖5中D2靠近縱軸,對市場影響有限。同時,由于監管不完善,供給曲線之間差距較大。這種情況多見于中小城市。
對于高收入階層來講,購買高質量產品的價格和數量分別為P1和Q1,如果購買低質量產品,則價格為P3(甚至是P2),數量分別是Q3和Q4,價格下降較多,數量增加也很多。因此,高收入階層有購買低質量產品的欲望。
而對于低收入階層來講,購買低質量產品價格為P2,如果購買高質量產品,價格最低為P4(如果是P1,則購買量為零),其數量可以忽略不計。
因此,該市場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高收入階層購買高質量產品,低收入階層購買低質量產品;二是所有階層都購買低質量產品。

見圖6。低收入階層需求D2所占比例較小,中產階級需求D1統治市場。同時,S1與S2之間差別不大。S1與D1相交,價格為P1,數量為Q1。S2與D2相交,價格為P2,數量為Q2。這種情況多見于大城市或超級大城市。
可以發現,即使高收入階層者購買低質量產品,價格為P3,與P1非常接近。這意味著,花幾乎同樣的錢,卻買到低質量產品,因此,這種情況不會出現。另外,低收入階層者也可能會購買一些高質量產品,但交易數量很少,見圖中的Q4。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深入,政府監管不斷完善,中產階級數量逐漸增加,低收入階層逐漸減少,則S2進一步向上移動,D1向右上移動,D2向左下移動,導致兩個結果:一個是P3與P1越來越接近,這說明高收入階層者更不可能購買低質量產品。二是低收入階層需求曲線D2與S1沒有了交點,這說明低收入階層不再購買高質量產品。可以想象,這種情況發展到最后,一定是高質量產品完全占領市場。
總結以上討論,可以得到以下結論:
第一,如果收入分化明顯,政府監管薄弱,則其市場演化具有開放性,可能性有以下三種:一是高質量產品與低質量產品平分市場;二是高質量產品占領市場;三是低質量產品占領市場。
第二,如果收入分化明顯,政府監管完善,則市場上將以高質量產品為主。
第三,如果市場為中產階級統治,但政府監管薄弱,則可能性有二:一是中產階層購買高質量產品,低收入階層購買低質量;二是所有階層都購買低質量產品。
第四,如果市場為中產階級統治,且政府監管完善,則高質量產品將占領市場。
綜上,高質量產品是否能夠占領市場與政府監管之間關系更為密切。

圖6 收入分化程度不明顯,監管完善
以上的分析是對市場演化的一種模擬,而現實卻無比復雜。目前在我國,多種市場模式共存的局面還會長期存在。在超級大城市,市場密度很高,監管成本較低,可能已經實現了高質量產品占領市場的目標,而在中小城市,市場密度略低,監管成本略高,高質量產品與低質量產品擁有各自的市場份額。而在縣級或鄉鎮農村市場,市場密度較低,監管成本很高,低質量產品充斥其中。關于偽劣產品、山寨商品包圍農村的報道屢見不鮮,各種觸目驚心的案例比比皆是(如“大頭奶粉”),這種現象應該引起足夠的重視。
對于山東省來講,近幾年制造業質量競爭力指數有所下降,但這并不是問題的焦點。因為該指數主要考察規模以上的大中型企業,而生產低質量產品的恰恰是那些中小企業。山東省地域廣大,農業人口占比較高,省內并無超級大城市,除青島、濟南外均為一般性城市,市場規模相等較小,產品質量難以保證。即使是一些傳統的優勢產業,在與南方發達省份的競爭中已經失去優勢,高端市場份額大幅縮小(如陶瓷、輕工業等),其原因之一就在于產品質量提升緩慢。
本文認為,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深入,要采取以下措施來促進產品質量的提高。
第一,把城鄉一體化理念落實為城鄉市場的一體化。城鄉一體化并不是改變農民身份那么簡單,它意味著公共服務均等化、市場一體化、機會均等化等多個方面。從政策實施角度看,市場一體化包括市場監管一體化、農村市場規范化、質量標準一體化等。對于山東省來講,要求技術監督、質量管理部門不能僅僅關注大中型企業,僅僅關注創建了多少名牌、多少個示范項目,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與人們生活切實相關的小企業、小市場中。
第二,治理偽劣產品包圍農村不能靠運動,要依靠制度進行常態化治理。山東省偽劣產品(尤其是偽劣食品)包圍農村現象特別嚴重,但依靠運動式打擊收效甚微。一些管理部門給出了例如“人手不足,檢測費用高、耗時長,基層監管部門缺失鑒定資質”等原因,以此來解釋偽劣產品屢禁不止。這些因素固然是客觀存在的,但也從一定程度上說明我們對此問題的嚴重性認識不足、工作主動性不足。應根據問題嚴重情況適時調整監管力量及資金投入,構建穩定的產品質量監管網絡。
第三,產品質量監管是一個長時間、動態化的過程。低質量商品在城市的市場份額縮小并不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深,大量農村居民來到城市居住,其消費能力普遍低于城市原住居民(高房價是重要原因),因此低質量商品仍有潛在需求。此外,隨著市場數字化程度的提高,網絡銷售產品的質量也亟需納入監管范圍。互聯網+固然帶來了經濟增長,但也是一把雙刃劍,這需要我們進一步完善監管技術手段,從產地、運輸、物流、配送、銷售、消費(投資)等各個環節進行監控,讓假冒偽劣產品失去藏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