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長夜（四）

黃寶石蜘蛛

王子和顏悅色地說：“蜘蛛一般不會咬人，也許你爬樹時弄破了它的網，碰傷了它的腿。”

“我不管，我要滅了它。”石磊氣憤地說，“菜頭，我叫你找蜘蛛，你卻在吃東西！小心我把它滅了，砸成一團泥，塞在你嘴里。”

“你自己找吧。它一會兒躲在草叢里，一會兒在樹上。”菜頭小聲抱怨說，“我不找了，餓得頭昏。”

“它不在樹上就在草叢里，圍剿開始了。”石磊把兩個女孩請過來，委派她們在銀杏樹下守著，叫她們看到蜘蛛就報告。他本人拉著王子和菜頭一起走到草叢里。

王子家的花園不大，修整得很美麗很精致，那棵銀杏樹雖然老了，可是再過幾個月，到了深秋，它會比年輕的玉蘭樹還要漂亮。花園四周的茂密草叢，跑著一群群的螞蟻，一只只瓢蟲像小坦克似的在草葉間駛過。

王子去察看蜘蛛的老巢——靠近鐵柵欄的角落里張著好幾只蜘蛛網，有一只蜘蛛網特別大，蛛絲很粗，網上粘著遺落的小種子，也有昆蟲的皮殼，主人卻沒在。

一會兒，一只大大的黃顏色的蜘蛛突然從草棵間躥出來，又落在草根間，它穿行著，跑跑，停停，王子覺得它眼熟，像他找第二個禮物時從放西裝的壁櫥里爬出來的那只蜘蛛。當時他沒太在意，現在發現在太陽的余暉照耀下，它靜止不動時像一顆飽滿的杏黃色的珠子，當它撩開細長的腿奔跑時，黃色的身體折射出好看的光彩，宛如一顆金色的寶石。一只蜘蛛為什么長得那么清逸呢？

“就是它，這蜘蛛精咬我。”石磊指著黃蜘蛛叫，“敵人出現了。”

王子推開石磊，說：“讓我仔細看，它很像我媽戴的黃寶石戒指。”

“活捉它，判它絞刑。”菜頭咬著牙齒說。

黃蜘蛛靈活地逃離了密密的草棵叢，躲閃著進入花堆里，王子躡手躡腳地跟隨它，它并不害怕他，還駐足眺望一朵朵花瓣。

“捉住了沒有？哦，嗬。”石磊在一邊督戰。

“你肯定是它咬了你，而不是別的蜘蛛？”王子故意用腳尖在雛菊的花稈上踢踢，用手推黃雛菊的花蕊。

黃蜘蛛從黃雛菊的花蕊中爬出，翻落在地上，撒開細腿往銀杏樹的方向逃，王子心里巴望它快點躲藏起來。

眼尖的石磊發現蜘蛛的蹤跡了，撿起一塊石子狠狠地朝它砸去。大個子的力氣大，石子砸到之處樹干塌陷，樹皮迸裂，這一擊對蜘蛛而言仿佛驚天之舉，巨大的殺戮驚著它了，它幻化成一束黃光，迅速抽出縷縷蛛絲，身體靈巧地攀附在蛛絲之上，上下彈跳。

石磊怎會甘心， 大叫著：“哦嗬，看你跑。王子，你上。”

石磊挨著樹干就地一蹲，王子踩在他肩上，石磊“霍”地站起來，王子升得老高，像疊羅漢似的，他居高臨下，黃蜘蛛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凝視著它。它輕輕抽搐，細腿隨著王子呼出的熱氣而拂動，顯得不安，仿佛蜘蛛自知命運不可預測。接著它駐足，細細的腿兒趴伏不動，完全靜止。

石磊抬抬肩膀，催促說：“快點，王子，勇敢些，你要拍死它。”

“好吧。”王子伸出手來籠住蜘蛛，只要用力一按，石磊就稱心如意。這時黃蜘蛛在他手心里驚慌爬動，也許感覺到太黑暗太沉悶，它的細腿輕輕撓著他的指縫，在懇求他開恩。那也是一條小小的生命呢，王子心里不忍，蜘蛛身上熟悉的光色，多像媽媽心愛的黃寶石戒指。他決定放了它，可是手心里空空的，黃蜘蛛早沒影了。

“拍死了嗎？”石磊大聲問，“王子！”

王子說：“它逃走了。”

下樹之前，王子不由自主地聯想起指甲蓋大小的蜘蛛形鑰匙，它還在不在樹皮里？

他按照記憶尋找了一遍，沒有找到，他失望地在樹杈四處摸索著。

“王子，你找什么呢？”石磊伸長著脖子問。

“好吧，我沒找什么。”王子慌慌張張地說，在樹干上亂摸。終于，他瞥見了小小的尖角，它在暮色中閃著暗光，他趕緊把那小玩意從樹皮里拔出來，裝進上衣口袋。

“你找到什么好東西？”石磊好奇地問，“是寶藏嗎？讓我看看不行嗎？”

“沒有，沒什么。”王子敷衍說。

“肯定有什么。”石磊說，“哦，嗬，我要來搜身啦。”

他也上了樹，兩個男孩像兩只猴子似的，坐在樹杈上推推拉拉的。這時，突然一個閃電打在黃昏的樹梢邊，緊接著傳來“轟隆轟隆”刺耳的金屬聲，從遠而近。

小瑪麗尖叫一聲，拉著月月跑著回家，像看見老鷹的小雞。

聲音越來越尖，很難忍受，不僅是耳朵受不了，肌膚也像被指甲尖利地劃過。這時一個全身黑色的身影匆匆路過王子家的花園，那人拉著沉重的行李箱，行李箱是鮮紅色的。王子不由把手指豎在嘴唇上，說：“聽，是她！”

石磊也沉寂著說：“噓，不要說話。”

是黑森林的主人，一個怪怪的女演員，她看上去硬朗好斗，目光里有藐視，她從不跟鄰居們寒暄，常常拉著行李箱孤獨地出門，有時又孤獨地回來，如果在路上遇到鄰居，她從不微笑，也從不會給人讓路。

刺耳的金屬聲進了黑森林，一會兒，黑森林里傳出夸張的叫喊：“天，誰踐踏了我的黑森林？呵，我干凈的草地，我的鮮花都衰敗了，我的爬山虎沾上了怪味。”

女演員像染上了有毒的情緒，一會兒猛哭猛哭，一會兒猛笑猛笑的。王子以為她是在背臺詞呢，和石磊兩個人坐在樹上拼命往黑森林那邊張望。

她在那里罵人，也罵老天，忽然刮來一陣勁風，把她的頭發吹落在地，烏黑的，像一條蛇似的盤在地上。

“呵”，王子叫了一聲。

“是假發，她戴假發。”石磊快樂地說，“多好玩，披著人皮，戴著假發。”

女演員發現他們在偷看了，不哭也不笑了，指著他們發出尖厲的吼聲：“糟蹋我的樂園就要付出代價，你說說，是把壞蛋煮了吃蒸了吃，還是煎了吃炸了吃？怎么才解恨呵？”

王子看見她罵得那樣毒，很驚心的：唉，黑森林的女主人跟著烏云一起來了。他灰溜溜地下了樹，抬頭看看天空，快步走上臺階，摸鑰匙準備開門，可是門竟然自動打開了，真的，他離開門一米多遠呢，門就開得直直的。

“是媽媽嗎？”王子叫道，“這么早就回來啦？”

沒有人回答，房子里黯黑的。

“是姥姥嗎？”王子又叫，“喂，說話呀，是誰替我開門的？”

屋子里還是一片寂靜，王子一步跨進去，跑進去在門后找人，門后空空的，他打開燈，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未完待續）

秦文君幻想小說《王子的長夜》即將由新蕾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