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教材古代戲曲單元《長亭送別》(節選自《西廂記》第四本第三折)一文,在分析崔鶯鶯對待張生參加科舉的態度上,歷來的參考資料這樣認為:崔鶯鶯重視愛情,輕視科舉,鄙棄功名利祿,這種對讀書追求功名利祿的世俗觀念的否定,突出的刻畫了鶯鶯叛逆的性格,閃耀著反抗封建禮教的思想光輝。我認為這種長期以來形成的傳統觀點值得商榷。
在對待“科舉”這件事上,老夫人、張生、鶯鶯的態度各不相同:老夫人恪守“三輩不招白衣婿”的教條,要求張生“掙揣一個狀元回來”,否則就“駁落呵休來見我”,不承認這個女婿,這是一種毫無回旋商量余地的頑固立場;而張生原本就是一個打算上朝取應的舉子,是由于邂逅鶯鶯才滯留在普救寺的,如今愛情已經獲得,上京趕考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所以他會說“青霄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愛情和科舉在他眼里并不矛盾抵觸,在求取功名這一點上,他和老夫人的態度是同中有異;只有鶯鶯反對張生參加科舉,不在乎張生得不得官,只想與之長相廝守。這確實說明了在功名和愛情之間,鶯鶯更看重愛情,但能就此肯定鶯鶯輕視科舉、鄙棄功名富貴嗎?
長亭餞別之時鶯鶯雖然內心痛苦,但還不能盡情表露自己的感情,她只是感嘆、悲傷,流露出哀怨、抱怨的情緒。當老夫人與長老走后,面對著自己的丈夫和最知心的丫環紅娘,鶯鶯先是口占一絕為張生送行,“棄擲今何在,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然后是對張生旅途上“節飲食”“保揣身體”“眠早”“起遲”的殷殷叮嚀;最后,與張生不忍分別卻不得不別之時,她終于說出了憋悶在心底的最真實的話:“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魚雁無消息!我這里青鸞有信頻須寄,你卻休‘金榜無名誓不歸。此一節君須記,若見了那異鄉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這話來得如此突兀,讓人不容忽視。如果說臨別贈詩是曲折吐露、含蓄試探的話,那么,臨別叮囑則是和盤托出、提醒警誡,表達了崔鶯鶯擔心張生身榮棄妻的深深憂慮。
崔張二人的愛情是相互傾慕的產物,沒有摻雜世俗的考慮,是一種真正的心靈相吸。但鶯鶯為什么還會有這樣的擔憂和顧慮呢?個中原因很簡單:張生得中與否,對他們的愛情都將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如果落第,一,老夫人不會承認這個白衣女婿;二,他曾揚言“金榜無名誓不歸”,萬一不中自覺無臉回來見鶯鶯;三,想想當時殘酷的科考制度,那是十萬里挑一啊,張生就那么優秀?更何況張生自滯留在普救寺以來,一直沉迷愛情,哪有心思讀書,學業荒廢不少,考中的希望渺茫。如果考中的話,他們的愛情也并不全是坦途,也許張生會成為高門大戶的擇婿對象,攀龍附鳳。如果張生不是一位忠厚志誠的君子的話,鶯鶯棄婦的命運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此時,我們便不難體會出鶯鶯長亭送別時無奈、痛苦、擔憂的心情,此種情形下,我們還能輕易肯定崔鶯鶯對待科舉的態度是輕視功名、鄙棄功名富貴嗎?
從另一個角度說,功名富貴與愛情并不沖突,而且也不能全盤否定追求功名。古代的讀書人大多通過科舉取仕,從而完成建功立業的抱負。《左傳》中“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功”就是求取功名,建功立業,和我們現在追求理想、事業一樣,是值得肯定的東西。一般人也都希望既能事業成功過上穩定富足的生活,又能獲得美滿幸福的愛情,可為什么鶯鶯寧愿舍棄前者而只選擇愛情呢?這是因為在當時特定的環境中有太多始亂終棄的例子,才讓她有這么多的矛盾、顧慮和擔憂。所以,她并非真的輕視科舉、鄙棄功名富貴,而是對不能掌握自己未來命運的深切擔憂與悲哀。
在這個意義上把崔鶯鶯對待張生參加科舉的態度說成是表現了她的叛逆精神,顯然也是不準確的。在整出《西廂記》中,鶯鶯最突出的叛逆精神體現在她能夠勇敢地、有主見的選擇自己的愛情與婚姻,沖破世俗觀念,與張生大膽的私訂終生,私相結合,這不僅在當時那個特定的封建環境里是石破天驚驚世駭俗的,即便是在現在也表現出了相當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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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建華,廣東廣州市第五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