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緊挨著一個大水灣,現在,家還在那里。魯迅先生的童年有百草園相伴,這個大水灣,就是我兒時的“百草園”。
大水灣只是我一個人對它的稱謂,鄉人們都叫它“大灣”。懵懂的我似乎覺得只有“水”這個字才能涵蓋它帶給我的無窮無盡的快樂,所以就自作主張把這個“水”字賦予了它,盡管我知道加上“水”字之后它的名字依然不夠動聽,遠沒有魯迅先生的“百草園”聽起來響亮順耳。可我是那樣深深依戀著它,沒有它,就沒有我的童年。
其實叫它“灣”并不太合適,它是由南北兩個相連的巨大的圓形深坑組成,南大北小,遠望去呈倒葫蘆形。它是一個極其豐富的植物園,樹、草、花應有盡有。高大的樹木,樹木下低矮的灌木,灌木下茂盛的野花野草,相依相偎,相處和諧,組成一個讓人嘆為觀止的科學合理而又生機勃勃的生態系統。灣壁全是緩緩的向陽坡,上面站著的全是樹,挺拔的白楊梧桐,蒼勁的刺槐老榆,樸拙的桑樹椿樹,裊娜的垂柳,結甜棗的大棗樹,掛酸棗的酸棗棵,密密麻麻,一棵緊挨著一棵。每每放學,來不及放下書包,不顧媽媽的攔阻就往灣里跑。春天抓蝌蚪,折一截柳枝隨手一擰就是一個柳哨,吹起來“嗚嗚”作響,悠揚里似乎滿浸著煙柳的嬌鮮嫩綠;采桑葉喂蠶,看著黑黑瘦瘦的蠶寶寶在碧綠肥碩的桑葉上蠕動,幻想有一天我也能像公主一樣擁有一件白紗裙。到了雨季,灣底的水長到膝蓋高,我就和小伙伴淌水踩水打水花,水鄉孩子也不過如此。天涼了,灣里整日飄飛著各色落葉,深棕,蜜黃,淺紅,灰綠,如彩蝶紛飛,似天女散花。再后來,潔白的雪花靜靜飄落,我們在披了白衣的灣里堆雪人,打雪仗,溜冰,嘰嘰喳喳的笑鬧聲震掉了枝頭的積雪。如果說,童年的四季需要用無憂無慮和快樂來歌唱的話,那大水灣就是我最動聽的童年樂章。
再說說小孩子最感興趣的吃吧。因為有了大水灣,在那個物資短缺的年代,我和小伙伴的嘴從沒有短過。脫下冬衣不久,潔白的槐花就掛滿枝頭,一嘟嘟,一串串,被翠綠的槐葉擁著,被辛勤的蜜蜂圍著,濃郁的清香甜透了大半個村莊。捋一把塞進嘴里,五臟六腑都變得甜津津的。更有春天剛冒頭的第一茬椿芽,靛紫中透著深綠,炒雞蛋最是美味,或者裹上面糊用熱油一炸,哪次不吃撐了我的肚皮?至于大人們愛吃的薺菜、苦菜、婆婆丁、曲曲菜等野菜,更是應有盡有,隨挖隨長,彰顯著土地無盡的慷慨。夏天我會在彩霞滿天的黃昏去灣里找知了猴,剛從洞里鉆出來的知了猴,軟軟的,肉質細膩,用鹽漬上一晚,再過油一炸,那種鮮美真是難以形容,最最解饞。瓜果飄香的秋天更不用說,大個兒甜棗,如一串串小瑪瑙般的酸棗,裹著一層白色干皮的都柿,又酸又甜。記得有一年我們村流行紅眼病,紅腫灼痛的眼睛需要用薄荷葉來清洗,鄉人們不約而同地來到灣里,竟在北部的一塊小平地里找到了。這就是我的大水灣,它豐富而寬厚,不私藏一絲一毫,它如赤誠的母親慷慨地捧出自己一切的所有,用深厚的母性把幼小的我緊緊包圍。
如此美好的地方又怎么會沒有花呢?不用刻意播撒一粒種子,只要春姑娘一聲召喚,整個大水灣就成了野花的世界。金黃的蒲公英,火紅的杜鵑,穿粉裙的鳳仙花到處都是。當然還有野菊,坡上坡下,密密麻麻,一片片,一叢叢,看得人好生歡喜。野菊的花瓣成正圓形排列,小巧瑩潤的白色花瓣簇擁著中間的金黃花心,淡雅而旺盛,樸素而蓬勃。記得當時小小的我總是沉醉流連于這野菊花叢中,還曾經用當年最流行的《茉莉花》來贊嘆——真是滿園花開香也香不過她呀!
每年炎夏驟雨初歇,變成一個大池塘的水灣理所應當的成為了青蛙的樂園。萬籟俱寂的夜晚,成百上千只青蛙就一起開起了熱鬧的演唱會,每一只青蛙都在用心演唱著自己的歌曲,誰也不甘落后。聽著此起彼伏的蛙鳴,絲毫不覺有任何聒噪,我總是很快就進入甜甜的夢鄉,讓這一耳蛙鳴從童年一直吟唱至今。
時移世變,滄桑幾何,如今的我人到中年,心事良多。每每回到老家,看到已經變成垃圾場的大水灣難免感慨一番。當年的詩意和靈動已蕩然無存,只能于午夜夢回中依稀辨得幾分當年的模樣。可是家還在這里,老父老母依然在這里,每當他們那慈愛的眼神將我包圍時,我就知道——我的“百草園”沒有離開,它已化為了愛與純真的小分子,永遠住在了我的心里。
劉海蘊,山東桓臺縣城南學校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