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意脈”角度細讀《老王》

朱芬 李彬

楊絳先生的《老王》一文，是中學課本里面的經(jīng)典之作。文章最后一句引人矚目：“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目前所見的各級各類的公開課，其教學思路大多圍繞此句展開，這樣做看似高明，但由此展開的教學路徑——把作者的情感和所描寫的事件簡單對接，無形中忽略了作者在客觀對象呈現(xiàn)中蘊含的文化心理特質(zhì)以及描寫所依托的空間結(jié)構(gòu)關(guān)系；遮蔽了隱性的作者內(nèi)在心理，從而沒能真正把握此文獨到的意脈變化。

意脈，是指文章內(nèi)部的情感貫穿全文，使文本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的一個概念。在《老王》中，作者的感情是克制、理性的，要想深層次的把作者的隱性情感揭示出來，就必須細讀文本，在看似平淡的語言中細細梳理文本的意脈，沿波討源，才能真正理解“愧怍”之情。

文章前四段，依次交代了老王三輪車夫的職業(yè)，“田螺眼”的生理缺陷，“塌敗的小屋”的居住條件。老王是善人、孤者、殘疾人、自食其力者，卻不被尊重，不被照顧，無法養(yǎng)活自己。“他蹬，我坐”決定了雙方的身份，“時空是人存在的基本范疇，也是理解小說人物活動的基本依托。不論是對時間還是空間，盡管我們主觀上會認定其為‘自然事實或者‘客觀屬性，但究其根本，其意義是因人物活動而被賦予的。”[1]從結(jié)構(gòu)敘事學角度來看，有形的物質(zhì)空間中，隱然存在著人物之間錯綜復(fù)雜的人際糾葛。“我們夫婦散步，經(jīng)過一個荒僻的小胡同，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老王正蹬著他那輛三輪進大院去”，“我們夫婦”是“散步經(jīng)過”，而非專程看望，只是老王居所的遠望者與旁觀者，沒有走進也不會走進老王所謂的“家”，“我們”與“荒僻的小胡同”“破破落落的大院”“塌敗的小屋”的空間距離感其實就是人物之間的心理距離。“我們”和老王僅僅是一種“雇傭”關(guān)系。乘客自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雙方的地位差異決定了“我”對窮人、病人、苦人（被人侮辱）的老王有一種悲憫情懷。“他也許是從小營養(yǎng)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許是得了惡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該是更深的不幸”，老王的疾病固然可悲，但是無端的閑言碎語卻更加讓人窒息，精神的痛苦遠遠大于身體的不幸。

“我”覺得老王是可憐的，這是意脈發(fā)展的第一步。

老王與他的同行比較起來，“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等”，并且提出給我們家送冰“車費減半”，雖然“我們”沒有同意，但是足見他是一個“老實”人。一些人認為“我們”是“好欺負的主顧”，而老王童叟無欺，是足以值得我們信賴的“業(yè)務(wù)合作伙伴”。“老實人”固然有，但是“老王是其中最老實的”。兩相對照，人品就見出了高下。

“我”覺得老王是可信的，這是意脈發(fā)展的第二步。

文革的到來徹底打破了原來那種高層知識分子和底層勞動者之間的平衡關(guān)系。“我們”成了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臭老九，經(jīng)濟陷入了困頓，人格受到侮辱。別人都是對“我們”唯恐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而此時的老王與眾不同。曾經(jīng)被“我”同情的老王，如今反倒來幫助“我們”，甚至悄悄地問：“你還有錢嗎？”“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是老王對楊絳一家人的敬意，“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是隱隱的同情與不安。老王活著的時候，時時刻刻都應(yīng)該是經(jīng)濟上的貧困者，恰恰是這樣一個人，卻在楊絳一家人最困難的時候熱情相助，這已經(jīng)遠遠超出一般人經(jīng)濟寬裕時的助人為樂，這種精神境界讓作者為之震撼。這個情節(jié)與后文送香油、雞蛋有著本質(zhì)的不同，這里是善良，那里是感恩。

“我”覺得老王是可敬的，這是意脈發(fā)展的第三步。

敘事性作品中的空間對人物交往具有或分隔或阻擋或交融的作用，也常常會把不同空間中的人物安排在同一空間中，進一步表現(xiàn)他們或疏離或親密或?qū)χ诺葟?fù)雜關(guān)系。比如《紅樓夢》的“寶玉挨打”一節(jié)中，“賈政見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接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頭，喘吁吁的走來”。對賈政來說，“連忙迎接出來”不僅僅是合乎禮儀的問題，更是一種空間的間隔（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擋駕）。賈政痛打?qū)氂瘢績?nèi)是父子關(guān)系；迎接賈母，向賈母賠笑解釋，房外是母子關(guān)系。一道墻隔著兩個空間，有形的是建筑的阻礙，無形的是心理阻隔。在《老王》中，“我們”是高級知識分子，雖然有一段時間被打為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但總的來說還是高高在上，而老王是掙扎在底層的普通勞動者，是在塵土里討生活的人，兩人本屬兩個不可交融的空間，機緣巧合使二者產(chǎn)生了交集。

最后一次相見，是在“我”家里。老王不請自到，“直著腳往里走”，老王似乎走進“我家”，只是“站著等我”。“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告訴我們，他們之間還是屬于兩個空間。“我”與老王之間的那道“門檻”的空間距離感其實就是人物之間的情感距離，這個距離并沒有因珍貴的香油和雞蛋而改變。老王最后的告別，并沒有獲得“我”的接納。“我把他包雞蛋的一方灰不灰、藍不藍的方格子破布疊好還他。他一手拿著布，一手攥著錢，滯笨地轉(zhuǎn)過身子。”老王，不屬于這個空間。“我”讓他帶走他的一切，“我”和老王僅僅是一種熟人關(guān)系，“我”對老王還停留在“可憐”那樣一個感情層面。當這種曾經(jīng)的美好人性，隨著歲月的沉淀愈發(fā)顯得珍稀可貴，多年后，作者慢慢發(fā)現(xiàn)當初自己的輕慢和忽略，不由得深深地自責。意脈經(jīng)過了之前種種曲折的衍變，最終歸到了“愧怍”這個終點，意脈的曲線達到了最高點。

“我”對老王是“可愧”（愧怍）的，這是意脈發(fā)展的終點。

《老王》的意脈是復(fù)雜而多變的，對于學生而言，理解上存在著一定的難度，但是通過對意脈的梳理，可以讓學們掌握文章清晰的情感節(jié)奏，讓學生更好地感受到作者最真實而真摯的情感。那么，文章的主旨便在梳理文本的意脈的過程中得到還原。細讀《老王》，我們發(fā)現(xiàn)，“我”和老王的交往處所基本上發(fā)生在這樣幾個地方：三輪車上，老王“破破落落的大院”，送冰到的“我”家，醫(yī)院門口，送香油到的“我”家。三輪車，屬于“業(yè)務(wù)往來”；遠處的老王的大院子，是因為“我”散步路過；醫(yī)院門口，是公共場合；在“我”家里，送冰屬于“業(yè)務(wù)往來”，送香油到“我”家雖是私人交往，但是老王的感恩并未被我完全接受，我還是以“就免得托人捎了”為借口給了他錢。老王以自己樸素的思維方式，將楊絳一家對他的同情心理解為家人般的親情，真心實意地做著一切他自己以為該做的事。可他并沒有真正意識到，他與楊絳一家畢竟屬于不同的階層，二者之間的距離是不可逾越的。盡管機緣巧合，使得他有機會“近距離”地與楊絳交流，可這樣的交流也只能停滯在物質(zhì)與金錢交換的表層。心靈的隔膜，是他無論作出怎樣的努力都無法打破的。老王的“家”在哪兒？也許真的就沒有“家”。沒有“家”的人，終究是虛空的。

《老王》著于1984年，那時候楊絳一家三人都還健在，社會地位得到恢復(fù)，盡享人倫之樂。楊絳用智慧溫情的文字，淡淡敘述了老王的故事，讓我們掩卷之余，回味那些字里行間的深情與沉重，思考人性與世界，耐人咀嚼。文革那個年代匱乏的不僅僅是物質(zhì)，更是溫暖而珍貴的人性光芒。作者多年后的“不安”，是她不停地拷問著自己的靈魂，終于頓然了悟：自己既往與老王之間的點點滴滴，是那樣的不公平；自己對老王“錢”的回報與老王對自己“心”的付出及高貴人性相比，廉價的人道主義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半價送冰、免費送人、臨終送香油和雞蛋，點點滴滴中都映照出老王這個底層人善良的光輝，自己卻“拿錢去侮辱他”。這于她而言，無疑是一種耿耿于懷的拷問與不安，怎么能不“愧怍”呢？

注釋：

[1]詹丹.語文教學與文本解讀[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