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愛民
《學弈》選自部編教材六年級下第一單元第一課《文言文兩則》第一則,這個小故事闡明了為學有道:學習要專心致志,不可三心二意。
單從這個小故事看,似乎是在談論學習之道。但孟老夫子僅僅在談論教育問題嗎?他在什么場合對何人所說?為了不斷章取義,弄清楚孟子的真正用意,我們需要還原當時的場景。
一、從孟子與告子談論的問題來看
《學弈》選自《孟子·告子上》,“告子”是何許人?有三種不同的說法,一種說他是戰國法家的人物,有口才,曾受教于墨子;一種說他是孟子的弟子;一種說他是杜撰人物。筆者比較傾向于“他是孟子的弟子”這一說法,這種說法是東漢的學者趙岐經過考證而下的定論。趙岐是注解《孟子》這本著作的第一人,也是極為推崇孟子并稱譽孟子為“亞圣”的學者,他的說法應該更為可信。
《孟子·告子上》一共20章,主要是孟子和告子談論“人性”的問題。告子主張“人性無善無惡”,把人性看成了人或動物的本能欲望,提出了“生之謂性”和“食、色、性也”的命題;而孟子則持“性本善”的觀點。認為“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人性中的惡是后天的環境造成的。因此人出生后要注重教育,努力使自己保有善心;但是人在成長過程中,由于受到環境影響,不可避免失去部分善心,那么我們應該自省“反求諸己”,修心向善。
“性善論”是孟子哲學思想的核心,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他的政治思想。他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仁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人皆有善心,那么王就可以實行仁政。孟子將孔子的“仁政”學說進一步豐富與發展,在百家爭鳴中獨樹一幟。
此外,無論孔子,還是孟子,第一身份都是思想家,即便孔子被尊為萬世師表,其教育行為的直接目的是為推行其政治主張,因此,《學弈》不可能是純粹的教育文章。
二、從孟子說理的風格來看
《孟子》雖然也多是語錄體,但較《論語》簡短的獨白式的對話而言,已經有了完整的故事語境,文風雄健,氣勢磅礴,孟子的論辯技巧十分高明,“孟子長于比喻”(趙岐語),善于根據不同的談話對象和談話內容設喻吸引對方的興趣,以達到教育的目的。
《學弈》這個小故事,按照孟子一貫的說理風格來看,自然不可能停留在講“如何學弈”這一淺層意義上,那么這個小故事有什么深層含義呢?回到著作本身去看,其完整內容除了《學奕》這個小故事外,前面還有一段文字:“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這段文字在人教版和滬教版的教材中并沒有舍棄,而是作為完整的篇章出現。
這一段首句“無或乎王之不智也”,表明該段的言論主要針對的是“王”,而非普通的受教育者。弈秋的例子只是證明“王之不智”的原因所在。聯系到孟子一貫說理的風格——善于設喻,以及這一句顯而易見談論的對象是“王”,那么也可以推斷出孟子以“學弈”這一故事應該是借“為學之道”來論“為政之道”。
那么部編教材的編者把“學弈”的一個故事剝出來,放在預初階段的考量就顯而易見了,六年級作為初中的起始階段,學生接觸文言文不多,一是積累相應的文言詞匯,夯實文言基礎。二是為了培養良好的學習習慣,讓學生明白學習應該專心致志,不可三心二意,那么這個淺顯易懂的小故事就是最佳的教育范本。
三、從完整的內容來看
我們來看文本,可以分解為三層: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
第一層亮出自己的觀點:直接批判王不智!毫不留情面!且說對此我并沒有什么好疑惑的。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第二層以“天下易生之物一曝十寒”一解“王不智”的原因。
“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第三層以“學弈”的事例再解“王不智”的原因。
這兩個事例都是設喻說理,共同的解答了“王之不智”的原因。
(1)弈秋喻帝師
“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這簡單的一句蘊含豐富的信息,“弈秋”是史上有記載從事教育的圍棋名人。清代學者焦循在《孟子正義》對其姓名作了說明:古之以技傳者,每稱之為名,如醫和、卜徒父是也。此名弈秋,故知秋為其名。“通國”就是全國之意,舉國上下沒有人能超過弈秋的水平,一個“善”,表現了弈秋不僅技藝精湛,且教學有方。作者以精煉的文字描摹出“弈界”的頂級專家,用意何在?
那么,我們知道春秋戰國時期,各路諸侯爭霸,征戰不休。文化思想界,諸子百家爭鳴,都極力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以便王天下。出生于鄒地的孟子博學多才,授業于孔子的孫子子思,他把孔子的儒家思想發展成完整的體系,后人合稱為“孔孟之道”,司馬遷在《史記》中談到孟子,盛贊其“道既通”,也就是把孔子的道完全學通了。孟子極為推崇孔子的“仁政”學說,曾帶領學生先后游說齊、宋、魯、滕、梁等國,想參與政治,實現他的政治理想。
那么,“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這一句很顯然孟子把自己比喻為“弈秋”,他的教授對象自然是“王”,作為帝師的他對自己的“道”很是自信,深以為他的治國方略——仁政主張,在當時諸子百家的各路學說中最適合。
(2)“王”乃三心二意的“學弈者”
王是誰呢?
孟子40歲開始就周游列國,推行自己政治理想,各個諸侯國雖都贊同仁政,但又不愿意用真正采納仁政來治理自己的國家。孟子52歲去了梁國,梁惠王一見孟子就問:“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國乎?”而孟子對曰:“王,何必言利?亦有仁心而已矣。”意思是如果大王您若仁義,仁者無敵,你按照我的主張治理國家,何愁不國事安穩,天下歸心?我孟子就是最大的利益啊!一年后,梁惠王去世,年輕的梁襄王主持朝政,國內政局不穩,治理朝政更是簡單粗暴,在孟子看來沒有為君的樣子,所以他根本不屑于輔佐這樣的國君,從梁國就匆匆來到了齊國。
孟子54歲第二次來到齊國,當時的齊國國力強盛,孟子選擇了齊國并待了7年時間,且是他政治生涯唯一一次做官的時期。齊國國君齊宣王尊孟子為客卿,但其實并沒有實權。
《孟子·梁惠王上》一共16篇文章就有11篇文章是關于孟子與齊宣王的對話,而最多的是談論有關治國方略的王道仁政。
孟子認為當時之所以天下大亂,究其原因在于禮崩樂壞,人心不古。因此在治國方面,孟子主張效法先王的治國經驗,實行王道,反對霸道,就可以實現大一統的宏大理想。儒家的 “仁政”,才是一套從根本上解決社會問題的完美理論方案。這自然受到君主的贊同,且孟子的思想中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強調尊君卑臣,而儒家宣稱忠君愛國,使得社會穩定,無疑是受國君贊同。
但作為君王他們真正的采納了嗎?
孟子的“仁政”思想,對于國君也是有要求的,首先“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這種“民貴君輕”的思想與“君權至上”的思想就格格不入;其次,在經濟上推行“井田制”,使得百姓有一定的土地和財產,能解決溫飽問題;再次,教育上,普及學校教育,使得人民懂得孝悌忠信的道理。這無疑是分了君主的一杯羹,自古以來在統治者的眼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因此,我們推想孟子在向梁惠王還是齊宣王推行他的政治主張時的尷尬。理想中的君主是“專心致志的學弈者”,而實際上卻是“三心二意的學弈者”;他們表面上采納仁政的主張,實際上施行的是“法家”的政治主張,他們要尋求社會穩定,實現自己當權者最大的利益。儒家學說只是給自己殘暴的統治覆上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而已。
(3)“寒之者”喻“不同政見者”
齊宣王是個政治較為開明的君主,有發憤圖強,一統中原的雄心壯志。當秦國招攬賢士,逐漸國富兵強時,他不惜耗費巨資招攬天下名士,設立稷下學宮,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等眾多名人紛紛前往,稷下學宮齊聚各個學派,墨家、道家、法家、雜家、陰陽家等都在此展開辯論,宣揚自己的政治主張,
正是基于此,孟子從梁國失望出走后,就直奔齊國,他認為,齊國當時的勢力雄厚,齊宣王廣開言路,已經具備了實現王道仁政的條件,而他對自己的才學有著絕對的自信,可以助齊宣王成為王者,一統天下。
但齊宣王面對眾多學派的學說,面對當時的特定時期,按照孟子力主“正人心,存仁義,發先王,行王道”,覺得過于理想化,他“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他需要的是“弓”,才能“射”下他夢想中的“鴻鵠”,他和其他諸侯一樣想實現霸道,而這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固國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以兵革之利”,齊宣王因政見的不同漸漸疏遠孟子。本來各個學派的人員就多,孟子得以面見齊宣王就不多,他的政治理想的種子剛在齊宣王心里發了一點芽,就有不同政見者來鼓吹自家之言,結果可想而知。
宣王五年,燕國內亂,齊宣王伐燕,最終齊軍敗退。當時,有人就將此歸因為孟子輔佐不力,才使得齊宣王昏庸不明。孟子非常氣憤,自己的政治理想不曾實現,還遭人陷詬,于是就寫下了這一篇文章。并憤而離齊,但在離開齊國之時尚抱有一絲希望,卻沒有等來齊宣王的挽留,孟子在離開齊國兩年左右的時間,就帶著遺憾與世長辭了。
綜上所述,《學弈》這則小故事,是孟子借為學之道來闡發他的為政之道。更是孟子在推行他的政治主張的道路上所遇到的艱難險阻的一個縮影。只有回到具體文本,回到當時的情境,才能讀懂孟子的興嘆!雖然孟子的政治理想就當時的時代而言,過于理想化了。但他遺留下的“仁愛,正義,自強”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如同璀璨的明珠,依然在中華文化的長河中熠熠生輝。激勵著一代一代的中國人為之奮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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