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華 逯慧
一
沈從文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鮮明特色和獨特地位,夏志清曾評論他是“中國現代文學中一個最杰出,想象力最豐富的作家”。[1]由于歷史原因,作為文學家的沈從文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很長時間一直湮沒無聞,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有幾個大學的文學系對他展開研究。[2]我國中小學教材教學的變革在八九十年代已然發生,但沈從文作品編入其中卻經歷很長的醞釀過程。2001年前后,人民教育出版社編訂高中語文(試驗修訂本)教材,《邊城(節選)》和魯迅、契訶夫、孫犁等人的小說一起,出現在第四冊第一單元的目錄里。之后,中學語文課程標準代替了過去的“教學大綱”,教材編寫多元化成為語文教育界的共識。一方面,除人民教育出版社外,許多省市、地方出版社參與到教材出版競爭中,這使得教材編寫的思路與面貌發生根本變化;另一方面,溫儒敏、錢理群、孫紹振、謝冕、陳平原等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專家躋身主編行列,大學的“重寫文學史”觀念深深影響到中學,許多作家作品得以重新定位和評價。在這樣的背景下,多角度多層面地審視沈從文作品,從而將其納入初、高中各學段的教材教學中逐漸成為可能。
據不完全統計,收錄沈從文作品的中學語文教材至少有六個版本,這幾乎含蓋了筆者視野所及的所有教材版本。人教版和北師大版采用篇數最多(4篇),其次是蘇教版(2篇)、魯教版(2篇),和語文版(1篇)、華東師大版(1篇)。其中,初中教材收有《云南的歌會》《端午日》《桃源與沅州》3篇,高中有《邊城(節選)》《箱子巖》《逆境也是生活的恩賜》《談挑花》《過節和觀燈》《蕭蕭》6篇。這些作品涉及《邊城》《湘行散記》《從文自傳》等集子,以作家創作成熟期的小說、散文為主,也有五六十年代散見于各種期刊的文章。
沈從文作品在中學語文教材中收錄情況表[3]
受學生發展水平和學段教學目標影響,初中編選沈從文作品時的刪節、改寫幅度非常大。蘇教版《端午日》截取《邊城》第三章的賽龍舟和捉鴨子的場面描寫,而將對茶峒山城及主要人物的描寫略去。這使得所選部分變成敘事散文,主題、表達方式和原著間都起了沖突。有研究者提到,課文以代詞“當地”開始,卻沒有必要的背景交代顯得突兀,[4]但問題真正在于,教材把此端午節作為單純“傳統節日”看待,而不是原著中特殊環境與特殊文化的象征物。資料顯示,實際教學主要集中在兩方面,一是對節日場景的還原和復述,二是由節慶活動引出的“奮發向上”的民族精神主題。這些可能符合中學語文課程標準的規范,但從長遠來看,學生對傳統節日和民族精神的理解容易走向概念化、表面化,因為“邊城”本地的民族不能籠統地用中華民族概括,端午節與地域文化緊密相關,以“與民同樂”等成語描述不見得那么恰當。
《過節和觀燈》發表于1963年的《人民文學》,其第二節被編入人教版八年級下冊第四單元,改題《云南的歌會》。該單元的導語提到,“民俗是人類文明積淀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關注民俗,可以了解民生和民間文化”。很顯然,民風民俗、民間文化應該成為教學重難點;但從課后習題看,教材編者的思路相當模糊。第一、第四題著眼“歌會”,讓學生比較云南的歌會與演唱會、音樂會及民間歌謠的區別和聯系。音樂會因唱法、演唱者、演唱作品等的不同而差別巨大,籠統比較不僅毫無意義,且容易把注意力引向唱歌而非民間風俗;作業布置為收集歌謠卻不限定時間、地域范圍,由此理解的民間文化也會是不準確的。其他兩道題分別從人物描寫比較和環境描寫作用方面設題,一般而言,學生只能用“比喻”“外貌描寫”“動靜結合”等老概念套新問題,而離云南少數民族地區文化越來越遠。大概出于同樣的原因,《云南的歌會》在人教社“部編本”的課文目錄中消失,被替換為林語堂的《慶祝舊歷元旦》。
沈從文的重要地位可以在高中語文“課標”中看出來。2003年版和2013年版的《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附錄”部分,沈從文作品出現在“中外小說名著精讀”等選修課的舉例中,《邊城》是與《吶喊》《子夜》《家》等并列的高中生課外閱讀讀物。2017年公布的“新課標”更是將《邊城》列入推薦閱讀的8部中國現當代小說之中。
《邊城》在現有教材中有三種編選方案,[5]下面以人教版、蘇教版和華東師大版為例略作分析。2003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語文》(試驗修訂本)必修教材共6冊,《邊城》出現在第二冊第一單元,選取了原著的十三至十五章;這種編選方式為后來的多種教材采納。所設定的教學目標偏重作品的藝術分析,如把握小說主題、人物形象、情節結構,鑒賞鄉土抒情小說“明凈澄澈”的語言美等。蘇教版及2007年人教“新課標”版選取三至六章,課后“研討與練習”更加貼近原作的獨特個性,如鑒賞其風景美、風俗美、人情美,從小說人物性格和古老的風俗習慣反觀作者“表現人生形式”的創作動機,探討作品表達的社會理想和散文化傾向等等??梢哉f,這些都有相當的難度和深度。華東師大版把第一章和第十三章組合在一起,單元主題定為“領悟親情”,可謂獨辟蹊徑。更為難得的是,教材并未停留于感情把握,而把讀者引向深層的文化層面?!皢卧獙W習活動”大段引用《長河·題記》的話,提出“沈從文帶著怎樣的思考創作《邊城》”,“如今鳳凰古城打出‘夢回故鄉的口號,你怎么理解這個說法”等問題;“思考與練習”將邊城和北京、上海等現代大都市比較,讓學生體會文化概念上的“邊城”的風土人情,時代感和歷史縱深感都很強。
總的來說,高中在“共同基礎,多樣發展”理念指導下,審讀沈從文的視角漸趨多元化。僅以作品體裁論,有小說(《邊城》《蕭蕭》)、散文(《桃源與沅州》《箱子巖》)、雜文(《過節和觀燈》)、傳記(《從文自傳》)等。這里需要特別提到北師大版的《談挑花》。該文發表于1959年《裝飾》雜志,是作者研究絲綢、民族服飾的代表作,編入“藝術與科學”單元時幾乎未作改動。文章對挑花刺繡這一民間藝術作了豐贍的考論,涉及其加工工藝、所用材質面料、樣式圖案、流行地域和產生的時代年份,繁而不亂,屬科技文和實用文中的上品。將它選入教材,不僅能使學生了解“挑花”這種民間工藝,在更深層面上,“物質文化史”研究為文本閱讀提供了新的視野與方法,借此可以補充完善對“文學家”沈從文的理解。
二
文化(Culture)是一個意義豐富涵蓋廣闊的概念,據稱在人類學和社會學領域,它的出現頻率僅次于“社會”。克魯克洪(C·Kluckhohn)和凱利(W·H·Kelly)把文化定義為“歷史上所創造的生存式樣的系統”,這些“生存式樣”或為顯型或為隱型,具有為整個社會群體或某一時期社會群體的特定部分所共享的特征。[6]由于研究者的觀察角度各異,劃分社會群體可以有多種標準,如因土地和血緣傳承而區別的民族、國家,以經濟活動或社會地位細分的組合更為隨意的特定階層、社群和團體等等。在漢語傳統中,“文化”一般與“武”相對,偏指與軍事技能相對的文藝修養或文治教化。[7]20世紀初隨著西學大量涌入,“文化”一詞由日文“bunka”轉譯而來,用以標志一個民族區別于其他民族的本質性精神存在,亦即“國家及人民之差異的主要承擔者”。[8]文化理解,就是對特定社會群體區別于其他群體的“本質性精神存在”客觀描述和理性分析的過程。
鄭金洲先生將文化概念分為廣義和狹義兩種,它們都是“人類后天習得的并為一定社會群體所共有的”,區別在于,前者包括物質層面、制度層面、精神層面的一切事物,后者則剔除了“物”的成分,是“受價值觀和價值體系支配的符號系統”,并表現為群體或成員的觀念和行為。這個定義強調了文化的習得性,作為教學對象的文化是一個獨立存在,學生只有作為第三者反觀其所在群體或異質群體,才能理解該群體文化的樣貌、特征、價值和意義。文化理解一般在兩個向度上發生,一是縱向地繼承本社群年長一代的知識、經驗、習俗、價值規范,我們稱之為“濡化”;二是和其他社群或本群體其他成員接觸,吸收異質性文化因素,亦即橫向的涵化。[9]表面上,濡化主要針對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涵化則針對外民族文化和外國文化,“文化傳承”和“文化理解”界限分明;然而,學生在進入課堂之前只是被動地自然習得環境中的文化因子,要轉變為自覺的文化建構者和批判者,都必須經過以理性分析為基礎的文化理解階段。
在教育學領域,針對特定文化而進行的有意識的觀察與分析,已演變為有著固定程序和規范的方法體系:民族志。民族志(Ethnography)源自古希臘文,由民族或文化群體(ethnos)和描畫(graphic)兩個詞根構成,意即對人群及其文化詳細的、動態的、情景化的描繪。這種描繪不再滿足于書面資料解釋或考古學復原,而需要研究者長期與當地人生活在一起,通過自己的切身體驗獲得對一種文化的整體性生活、態度及行為模式的理解。[10]《桃源與沅州》于對比中表達文化再造的理想,其中包含兩層含義:一是桃源縣與昔日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比較,筆調略帶調侃,那種遺世獨立的山水田園生活即便在遠離世俗的湘西也不復存在;二是鄉村和城市對比,沅州城象征充斥毒品、妓女的已經腐爛的現代城市文明,結尾轉到在城門上被殺示眾的革命者,暗示了文化再造的希望及途徑。
保羅(Richard Paul)將學生以思辨性閱讀獲得的知識比作“地圖”,這是以“學習的邏輯”為中心的輻射狀結構,每個學科領域都包含內外三層同心圓,最內層為核心理念(Primary Ideas),它決定了第二層的和外圍的具體觀念形態。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特定的邏輯結構,拿語文來說,它依次有語言、句子結構和具體文學樣式(如故事和詩)等層次。[11]以此反觀沈從文作品,我們可以將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相依并存的“沈從文邏輯”概括為三層:
一、最外圍是地域的、民族的生存體驗,以及如何描述和改造中國的民族文化,使之獲得新生。這一層面的研究已十分成熟,除較早被注意的湘西文化、巫楚文化外,新近又有以自然地理命名的酉水文化、鳳凰(城)文化,以及和特殊歷史時期、當地民俗相關的筸軍文化、俠文化等??赡苓@些不都適合中學的閱讀教學,但無疑會啟發學生以新視角解讀作品。
二、接近自然主義的環境決定論思想,以及對原生態自然環境的獨特書寫。這首先反應為文學虛構和真實體驗的關系,文化不僅僅是民族服飾、山水草木、禮儀風俗,但又烙印其中。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沈從文這種將文化理解融入自然風景的寫法非常有代表性。對人類群體行為的闡釋,必須放在它所賴以存在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才有意義。如果《箱子巖》缺少開篇對懸巖峭壁上的“箱子”(一說即懸棺)神秘色彩的渲染,歷史縱深感就會隨之消失;將歷經種種戰爭殺戮后的湘西瀘溪和兩千年前之屈原所見比較,這看似閑筆,實則要說明人們“應付生存的方法和排泄感情的娛樂”古今相同,并無變化。賽龍舟不是單純的運動項目,而是多民族的中華民族情感宣泄與自我生存表達方式。
三、核心理念層面是由物質文化反思精神文化的哲學思想。很多學者注意到物質文化研究,尤其是建國后對玉器、陶瓷、民族服飾、銅鏡等文物的研究對沈從文的重要性,季進稱之為“抒情考古學”,它結合文史研究和文物研究,而具有跨技術史、美術史、美學史、文化史等不同學科的特性。[12]這種“為物立傳”的思考路向超越了同時代許多作家,而成為沈從文獨特的表達方式和生存方式。
三
如果把文化理解看作通過課堂學習而獲得的知識或技能,就不能忽略它在核心素養建構過程中的階段性特征。初中生的抽象思維能力發展相對弱一些,因而教學中處理有關文化的內容,更多地借助于情境、場景和生活經驗。對他們而言,“文化”就是耳聞目見的節日禮儀,社群活動,地方風俗,民族服飾以及民居寺觀等建筑;至于該文化現象的類屬、特征和形成過程,只有在教師引導下才能慢慢體會。初中所選的沈從文作品分屬于七上、八上、八下、九下等幾個年級,其中的文化理解層次安排十分合理。例如《端午日》,通過場面描寫讓學生感受傳統節日風俗,符合初一學生的認知特點;而九下的《桃源與沅州》定位于“心靈凈土”,既可以和陶淵明描寫的桃花源世界對照,又可以從湘西的自然地理環境入手,讓學生掌握分析地域文化的方法。
無論廣度還是深度,高中語文的文化理解都進入了新層次。首先,審視民族文化不再像初中簡單劃分為漢族和少數民族,而是采取歷經民族融合之后的大中華民族視野。這種融合既有血緣的,又有地理位置的。有意思的是,沈從文本身就流著漢族、苗族、土家族的血,這自然使他超越了狹隘的民族眼光。其次,地域文化成為重要標尺,最明顯的,就是城市文化和鄉村文化的差異甚至對立。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城市與農村、東部與西部的差距漸漸縮小,但中國要完成現代轉型,必須破解傳統農耕文化和商業文化、都市文化融合的種種難題。再次,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尚有片面化缺陷。學生把傳統文化簡單歸于儒家文化,而對道家、釋家、法家、墨家的理解一般停留在概念層面,這極大限制了以比較方法分析中國文化及東西方文化的可能性。最后,“中國革命傳統作品”研讀是新課標規定的重要學習任務群,革命文化與傳統文化的矛盾促使我們重新思考對“文化”的定義。沈從文被目為“非革命作家”“桃色作家”,但他的許多作品,如《箱子巖》《桃源與沅州》《從文自傳》等,都涉及中國近現代革命的內容。如何把這些轉化為中學語文的教學內容,也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從這個角度看,語文版《箱子巖》應該是最符合創作原貌和作者本意的。標題注釋明確指明作品的發表年月及所登載刊物,這對理解結尾為何提到“賀龍”極有幫助,因為1935年恰恰是共產黨根據地受國民黨圍剿最艱難的時期。課后的一道習題是寫關于傳統禮儀或民間活動的短文,提示學生無論是親身經歷或二手資料都不能就事論事,需要寫出對“民間生活”的感悟或認識,寫出真情實感。
中學不再像小學停留于字詞學習、詩文背誦、文章片段閱讀,其文化專題教學借助更深入的整篇閱讀和接觸實物,讓學生對不同文化進行要素分析與主動吸納,從而內化到自己系統性的文化人格中。無論兒童還是成人,其文化人格都處于變動不居的建構過程,它一方面具有成熟或不成熟的穩態結構,另一方面,在大量信息沖擊下,這種穩態結構呈現不穩定狀態,通過篩選、容納、吸收新信息而不斷發展。
新課標以“學習任務群”代替過去的“學習模塊”概念,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糾正教學內容安排缺少彈性的偏差。例如,原來的“文化論著研讀”等選修模塊,是想讓學生“學習探究文化問題的方法,提高認識和分析文化現象的能力”;[13]實施過程中,所選的文化論著基本是中國傳統文化代表作,與近現代歷史同步產生的中國現代文化無法納入其中,因而,課程開發者不得不另外編制《中國現當代小說選讀》《中國民俗文化》等教材。即便這樣,與文化有關的內容要么“高考不考就不教”,要么成為必修課的延伸,簡單重復已經學過的知識和方法。
改進后的高中語文課程將宏闊的文化主題分解成許多要素,分別融入必修課、選擇性必修課和選修課中。能夠獨立成體系的,有“當代文化參與”“中華傳統文化研習”“科學與文化論著研習”等學習任務群。這便于從多個維度進行文化專題教學。仍以沈從文為例,他的《談挑花》等物質文化研究文章可編入“科學與文化論著”研討課程,以培養學生的科學思維能力;《過節和觀燈》與中國特色的當代文化建設直接相關,節選的《從文自傳》則是非常好的實用類文本教材。如果進行課程資源開發,《月下小景》對佛教故事的改寫,未嘗不可以作現代文化對傳統文化的批判與傳承的代表,來輔助完成傳統文化研習。
注釋:
[1][美]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劉紹銘等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36-137頁。
[2]汪曾祺曾提到,雖然沈從文作為文物專家在文化界占有一席之地,但直到1980年前后的三十年中,國內很少有人讀他的小說。見汪曾祺.沈從文和他的<邊城>.芙蓉.1981年第2期。
[3]本表“備注”主要參考了.沈從文全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
[4]徐洪壽.《端午日》指瑕.教研天地.2003年第2期.
[5]參見馮淵.長篇作品節選類文本教學內容的確定——以《邊城》為例.中學語文.2013年第4期。
[6][美]克萊德·克魯克洪等.文化與個人.何維凌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6頁。
[7]漢代劉向.說苑·指武.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參見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410頁。
[8][美]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劉偉杰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42頁。
[9]鄭金洲.文化傳播與教育.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1994年第4期。
[10]陳向明.總序:在參與和對話中理解和解釋.[美]大衛·費特曼.民族志:步步深入.龔建華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頁。
[11][美]理查德·保羅.如何進行思辨性閱讀.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6年.第3-6頁。
[12]季進.論沈從文與物質文化研究.文藝理論研究.2007年第1期。
[13]見.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人民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教學建議”中有關選修課《文化論著選讀》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