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高巫峽長

劉玉棟

汽車從重慶江北機場到達巫山時，天色黑透了。巫山縣城燈火通明。簡單吃了飯，回到房間休息。賓館在長江邊上，推開窗，幾十米外就是波光粼粼的長江。遠處，巨大雄偉的山峰暗影之間，紅色彎月形的巫山長江大橋流光溢彩，如同夜色中一道彩虹。初冬的江風徐徐吹來，稍顯清冷，而我此時的心卻是熱的，有一種情感涌動。想一想腳下就是神秘的巫山，身已在三峽庫區的腹地，對于我這個第一次來到巫山的人來說，那種想結識巫山、想認識三峽的迫切感是可以理解的。

說實在的，這次能有機會來巫山，心里著實激動了幾天。來巫山是我多年的夢想。我曾經鋪開中國地圖，在上面圈過十幾個我此生必去的地方，其中就有巫山。在我的意識中，總覺得巫山是遙遠、神秘、又浪漫的地方。

這種神秘和浪漫，當然不僅是因為一個“巫”字。仔細想想，還是因為巫山太有名。大詩人屈原筆下的巫山神女，不僅窈窕美麗，而且熱烈多情，“乘赤豹兮從文里，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用赤豹駕駛著香木做的車子，捧著親手采摘的香草，急匆匆趕來和心上人見面，左顧右盼，卻等不來心上人，憂思惆悵，忘了歸去，竟然站成了一具萬年不動的神女。多么忠貞癡情的美麗女子。巫山神女到了宋玉筆下，縱使楚襄王，也只能是春夢一場、空留一夢而已。你怎么能不為如此凄美的故事和神女的性情而感動呢？你怎么能不想來巫山，目睹一眼這位佇立在三峽岸邊的神女呢？

何況還有那光怪陸離、波光詭譎的巫山云雨！《高唐賦》中說巫山神女“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所以，巫山云雨從遠古便被賦予了神話色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看了巫山的云，就再也不必去別的地方看云了，元稹的千古名句更是強烈地吸引著我。再看劉禹錫的詩句，“巫峽巫山楊柳多，朝云暮雨遠相和。”“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寫巫山云雨的詩句太多了，好多優美的詩句，伴隨著美好的愛情故事，從小就在你心里扎下根，怎能不產生無邊的遐想呢？

更何況這里是舉世矚目的三峽工程的核心地帶。“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作為詩人的毛澤東，用詩詞的形式表達了自己偉大的夢想。如今，夢想成為現實。“高峽出平湖”，會是什么樣子呢？

當然還有巫山紅葉。跟當地的朋友通電話，朋友說，現在正是看三峽最好的季節呀。我問為什么。朋友說紅葉啊。哦，巫山紅葉！大名鼎鼎的巫山紅葉，我怎么會把你忘掉了呢？我就是來參加紅葉節的呀。“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云雨戀丹楓。”李商隱的詩句告訴我們，巫山紅葉可是自古就有名的。記得十幾歲時，看過一個電影叫《待到滿山紅葉時》，寫的正是長江航運員和信號員的故事，主要背景就是在巫山巫峽，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故事是那么凄美，讓人扼腕嘆息、熱淚盈眶的同時，心靈也得以升華。

可以說，巫山早已吊足了我的胃口。

翌日一早，我從床上爬起來，來不及洗刷，便跑到賓館外面，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望去。晨光中的大寧湖，碧綠清澈，宛如一塊巨大的玉碧，鑲嵌在雄奇的群山之間。什么叫綠水青山，這才叫綠水青山；什么叫碧波蕩漾，這才叫碧波蕩漾……作為一個生長在華北平原上的北方人，這么碧綠的水，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深邃，如此柔軟，如此清澈，又如此大氣沉穩，我只能想象它是巫山神女幻化出來的眼睛了。“高峽出平湖”，這不僅是強勁的文學想象力，更是偉人的高瞻遠矚，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如此大的湖面，就像一面鏡子似的出現在了高峽之間，讓人驚兮嘆兮。遠處的山腰處，縹緲的云霧如同一條紗巾似的纏繞在上面，有些妖嬈和嫵媚。云下面，巫峽口上彩虹狀的長江大橋英姿颯爽，絕對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實際上，我的目光只在橋上停留了片刻，再看山腰處的云，紗巾已經變成了一頂帽子，戴到山頂上去了。巫山云，果然名不虛傳。

行程就這樣開始了，我們要用整整一天的時間瀏覽巫山神女景區，可見神女景區之大。實際上來到巫山，就是進了景區，可以說這里隨處都是風景。我們先走水路，在游客中心坐船，穿過寬闊的大寧湖和巫山長江大橋，進入巫峽。

船下碧波蕩漾，我的心也跟著蕩漾起來。在船艙內沒待上幾分鐘，我便急不可耐地來到甲板上。天有些陰沉，風有些涼，我管不了那么多，一下子沉浸在景色之中。船漸漸遠離高樓林立的縣城，從甲板上看過去，竟有一絲維多利亞港的味道。我把這種感覺跟當地的文友一說。文友笑著說：“我們巫山平地太少了，只能建高樓解決土地稀缺的問題。”文友說得不錯，這里全是雄奇偉岸的高山，找塊平地確實不容易。朋友又說：“這是我們的新縣城，老縣城在水下九十米的地方呢。”這個我早就知道，略有所思，只是面對眼前一切時，心里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我想，這得有多少人的夢在水下飄游啊。

說話與沉思間，游船已穿過大橋，進入巫峽。水面猛地窄了，兩岸高峰林里，山勢陡峭，植被蔥蘢，層巒疊嶂。我有些激動地想，這就是著名的巫峽了。“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三峽七百里，唯言巫峽長。”這些詩句不斷地涌出來。可這都是古人寫的，我決定讓自己什么都不想，就是感受此時此刻的美景。我知道巫峽十二峰會依次呈現在眼前。“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虛中。“‘停舟十二峰巒下，幽佩仙香半夜聞。”好吧，那就先讓這些美妙的詩句從腦際劃過。立在此地，我才發現，巫山巫峽就是一個被詩歌覆蓋的地方。說巫山是一座詩歌的圣城，一點都不為過。一個不大的地方，卻留下那么多大詩人的足跡和千古絕唱的詩句。屈原、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孟浩然、劉禹錫、元稹、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隱、蘇軾、陸游、黃庭堅……，簡直就是半部中國詩歌史。

巫峽內的水面窄了，但水的顏色卻顯得更加碧綠幽深，被這樣的水包圍著，你無法不心曠神怡。你會覺得，所有的事物都變得那么美妙。可以說，美妙到你找不到一個確切的詞語來表達眼前景色。一位游客問導游：“原來也這樣嗎？”導游笑笑說：“肯定不是這個樣子的，原來的水面在水下九十米的地方，看兩岸的山峰，肯定是更加雄險奇麗，原來的江水要洶涌得多，并沒有這么清澈，岸邊多是亂石灘，跟現在是不一樣的。可以說，各有各的不同。不變的嘛，就是兩岸的紅葉了。”導游話音未落，只聽到游客們的一片驚呼：“快看，紅葉！”

哇，漫山遍野的紅葉，像點點火焰，蓬蓬勃勃，燃燒在山水之間。由于天色陰沉，所以火焰似的紅葉是暗紅色的，山間云霧飄繞，紅葉時隱時現，真是云中有紅葉，紅葉伴浮云，變幻無窮，美輪美奐。朋友說，這是巫山最好的季節，我明白了。巫山國際紅葉節已經舉辦十一屆了，足以說明巫山人對紅葉的感情。神女永立江邊，云雨四季皆有，唯滿山紅葉是季節性的。所以滿山紅葉的季節，就成了巫山人的節日。

不管是巫山神女、巫山云雨，還是巫山紅葉，背后總是伴隨著一段動人心魄的愛情故事。可見，從古至今，巫山人從來都是浪漫多情的，這樣的美好心靈從未變過。巫山的神話傳說和神秘的自然景觀化作獨特的地域文化，在天地和山水間流蕩回旋，歷久彌新。

這時到了神女峰景區。導游告訴我們有兩種選擇，一是攀登神女峰，在比較近的地方瞻望神女的婀娜身姿；再就是換乘小游船游覽神女溪。在二選一的情況下，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神女溪。正如導游所言，神女峰是古老中國最多情的一塊石頭。我深表贊同，從玉帝之女瑤姬下凡助大禹治水的傳說開始，到歷代文人筆下，神女都是美的精靈、愛的化身，留下眾多千古絕唱的詩句。所以我覺得，神女的形象寄托了人們對美的想象和愛的渴望。她屹立在巫峽一側，時時刻刻護佑著這里的人們，這樣美的景象是適合遠觀的。而神女溪則是一塊嶄新的處女地。但最吸引我的是巫山十二峰中的五峰，棋布在溪水兩岸，所以我選擇了神女溪。

我們游神女溪的去青石碼頭換船。此時，天空猛地變得更加陰沉，空中似乎還灑下幾個雨滴，再看周圍的峰巒，云霧彌漫，縹緲如仙境。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從青石碼頭方向看神女，角度極佳，只見神女站立在山峰之間，顯得如此纖細苗條，云霧如同她的長袖衣裳，如夢如幻。此刻，我在飽覽巫山神女英姿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巫山云雨詭譎奇幻。

盡管我只是剛游覽了巫峽，我卻已經感到了巫山的熱情好客，神女、云雨、紅葉紛紛呈現，它已經讓一個匆匆而來的外地人深深陶醉其中，無法自拔。神女溪、神女天路、小三峽、小小三峽……自然的景色，人文的景觀，還在等待著我。

美，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