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乾隆《盛京賦》

孫丕任

乾隆一生南巡北狩，六次南巡，四次東巡，作詩逾四萬，作文逾千篇。所到之處題詠殆遍，但沒有再寫過像《盛京賦》這樣的逞辭大賦。乾隆的《御制文集》中共收賦文十八篇，《盛京賦》是唯一一篇以城市為背景的大賦，寫故宮的《建福宮賦》篇幅要小得多，其他的多是抒情小賦，最短的不過百十來字。《盛京賦》總為3996字，體制宏大，構思縝密，鋪采搞文，音節嘹亮，是一篇優秀的文學作品。《盛京賦》是乾隆于第一次東巡盛京祭祖時創作的，亦即乾隆八年（1743）時事。

《盛京賦》規仿漢魏城市大賦，如《兩都賦》《二京賦》《三都賦》及司馬相如及揚雄的名賦，也有很多獨具的創新。此賦陳述恭謁祖陵宗旨，縷述祖先創業之艱，以警示后人，昭茲來許。更描述了沈陽的歷史沿革，山川形勝，地域廣袤，物產豐饒，民風質樸，人物俊彥。以如椽之筆繪制了一幅盛京全景圖，是乾隆留給我們的一張城市名片，也是沈陽榮膺“全國歷史文化名城”的重要元素。

《盛京賦》中涉及的沈陽山岳、河流、人文、民風等各方面的知識，都極具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表明他具有充分的書案準備與實踐知識。在東巡過程中他曾有多組組詩描繪東北的物產、習俗，細致而生動，很多滿語名稱作者娓娓道來，如數家珍。賦中有言“柳炙細鱗”，絕非漢大賦中的陳詞濫調，而是充滿民族風情及地域特色的鏡頭。用柳枝貫穿魚鰓，放在火上燒烤，多么生動的畫面。可見現在風行的燒烤淵源有自。又云“日海東青，出黑龍江，林擊則天鵝褫魄，甸搏則窟兔走僵”，生動地描繪了狩獵場面，富有民族特點和地域特點。海東青是一種猛禽，比鷹略小，驍勇非常，為獵者的得力助手。康熙及乾隆的詩中也多次提及。《盛京賦》對于盛京故宮的描繪也很生動細致，使我們看到清初故宮的規制，如宮前二坊、大政殿、十王亭、崇政殿等都有述及。除崇麗輝煌之外，也憶及祖宗開創之功，葛燈土壁之簡，以警示來者。在沈陽地鐵一號線中街站的墻面上鐫刻著《盛京頌》，這是《盛京賦》的結語部分，為四字韻文，整齊劃一，音韻和諧，更便于記誦，是全賦的精華所在。275年后的今日，古之盛京與今之沈陽再次融合，使我們感到沈陽地域文化的豐厚，從而更加珍視這宗文化遺產。

《盛京賦》存錄于《四庫全書》的《乾隆御制文集》中《奉天通志》亦收錄此賦。譯注者以《奉天通志》收錄的《盛京賦》為工作本，并參閱了《四庫全書》本。原文皆白文無標點，斷句就是讀懂的基礎，這是理解原文的先決條件。古人所謂“離經辨志”，就是講在讀懂文義的前提下，先會斷句，再去領悟古書的意思。常見有些古書注譯者，斷句不準，致使無法解讀原文，以致貽誤讀者。《盛京賦》的解讀的確有點難度，因為作者學問淵湛，腹笥豐贍，又有意規仿漢魏大賦，所用冷字僻詞甚多。如異體字、通假字、古今字、多音字、聯綿字等隨處可見。在描寫牧場的一段文字中，文中馬字偏旁的字就出現了19個之多，一般的中型古漢語字典都不能盡收。我們知道，在古代字典尚不完備的時代，漢大賦甚至起到了字典的作用，因為賦中羅列了很多草木蟲魚、飛禽走獸、名物制度等類比詞匯。如前述馬旁字外，尚有魚旁字、草旁字、山旁字、水旁字等等。《盛京賦》引用、化用古書很多，如《論語》《孟子》《尚書》《左傳》《易經》《禮記》等等。賦中的引用，很少照搬原文原句，往往點竄原書，加以整合、化用，或縮略，顯得靈活生動，一如己出，可見作者的匠心所在。賦是韻文，具有音韻之美，要誦讀，要涵泳其中，才能體會其音韻之美。字音不準，讀起來不自信，常常卡殼，那就完全體會不出原文的氣韻了。我在翻譯過程中，研味其中的情感、節奏，也盡量用韻文表達出來，在結尾頌的部分更是用了些功夫。

《盛京賦》是一筆豐厚的文化遺產，是沈陽的偏得。一篇《滕王閣序》使這一千古名樓屢建屢毀，屢毀屢建，至今已達29次之多（此憑記憶）。足見文化的力量巨大！近游南昌，登樓遠眺，再次領略了千古雄文的振聾發聵，鼓蕩心靈。漫步贛江之濱，雕像聯肩，皆江西名人，彪炳今古，使人景仰，這也是文化的力量。最近去了常州，地方上也十分重視文化傳承，對于蘇東坡的終老之地，加以發掘和保護，趙翼的故居也將對外開放。當然，和南方這些城市相比，沈陽的文化積淀是單薄了些。正因如此，我們更要珍視自己的看家老底，把它充分調動起來，利用起來，《盛京賦》就是有數的一例。好在今譯本已面世多年，近年又出了法譯本，還有有聲讀物，可謂燦然大備矣。中街地鐵站《盛京頌》的鐫刻，沈陽城市規劃館《盛京賦》節錄的鐫刻，都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當然，還有很多文章可作，比如提倡背誦《盛京頌》部分，可增強古漢語知識，多識得幾個字，這對于提升城市文明、增強文化自信，都是有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