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璐
凡是牲畜的肉,都可以稱之為肉,不過翻開中國南北各地飯館的菜單,就會發現如今漢族人餐桌上的肉,多指豬肉,冠以牲畜種類名稱以示區別的,往往是牛肉、羊肉之類的肉食——比如魚香肉絲、京醬肉絲、木須肉都為豬肉,而蔥爆羊肉、紅燴牛肉則會明確指出所用食材為牛羊肉。可見豬肉菜肴更加常見。
但在中國人的飲食歷史中,豬肉在古代的地位并不高。《禮記·王制》說:“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這段話可以被解讀為不同階級允許食用的肉食種類不同。另一種解讀是牛肉比羊肉尊貴、羊肉比狗肉和豬肉尊貴。
對于農耕民族而言,耕牛對農業生活是極其重要的。同時,牛也是中國人進行祭祀所用的最高規格的祭品,因此牛不僅經濟價值極高,而且社會地位也很尊貴。《九章算術》里有道題:“今有共買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問家數、牛價各幾何?答曰:一百二十六家,牛價三千七百五十。”也就是說,為了購買祭祀用的牛,需要126家合力出資。那些生活困難無法向祖先供牛的人們,便用金燦燦的黍(黃米)捏成牛角的形狀來代替牛。
想要飽口腹之欲,不僅先要攢足銀兩,還得注意遵守法律。古代即便尊貴的諸侯,也不能無故殺牛。《三國志》里有兩個吃牛的故事。一個是說東漢末年的權臣董卓,年輕未發跡時,為招待羌族故交,冒著律法中“王法禁殺牛,犯禁殺之者誅”的殺頭之罪“殺耕牛與相宴樂”。羌族首領非常感動,回草原后湊了上千頭牲畜送給董卓,并稱他為“健俠”。另一個是在三國曹魏時期,曲周縣百姓殺牛祭祀,為父禱病,依律被縣令判“棄市”,就是公開處以死刑并暴尸街頭不許斂葬,幸而被太守陳矯得知,認為此人純孝,下表赦免其罪。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各朝各代關于“無故殺牛”的治罪律法逐漸寬松:唐朝判徒刑一年,元朝杖責一百,明朝發配到邊疆充軍,清朝則視情況罰款、打板子或充軍。而如今,我們不僅可以自由地吃牛肉,還能吃到國外進口的牛肉,比古人有口福多了。
魏晉之后,大量胡人定居華北地區。南北朝時期的《洛陽伽藍記》稱“羊者是路產之最。”北魏時期的《齊民要術》與唐末五代初期的《四時纂要》,這兩本中國古代重要的農書對養羊的重視程度遠遠高于養豬。建立唐朝的李氏家族擁有鮮卑族的血統,皇族、貴族都更愛吃羊肉,民間食羊之風漸盛。
到了宋代,羊肉逐漸統治了中國人的餐桌。北宋《太平廣記》里關于肉類的記述共有105處,其中關于羊肉的有47處,豬肉只有12處。歷代宋朝皇帝對羊肉的熱愛堪稱驚人。據記載,宋真宗時代,御廚每天宰羊350只。《宋史·仁宗本紀》里記載宋仁宗:“宮中夜饑,思膳燒羊。”說皇上夜里饑餓,想吃燒羊。《宋會要輯稿》記載,宋神宗熙寧十年,宮廷御廚消耗了“羊肉四十三萬四千四百六十三斤四兩,常支羊羔兒一十九口。” 宋哲宗時期,宰相呂大防曾對皇帝說:“飲食不貴異味,御廚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也就是說,皇家禮法要求皇室只吃羊肉。
著名的大詩人蘇東坡,主業是美食家,兼職政治家、文學家、書法家、畫家,曾在給弟弟蘇轍的詩中“吐槽”說,“十年京國厭肥羜”。羜是小羊的意思。久居首都開封的蘇東坡吃膩了羊肉,卻對豬肉有著深厚的感情。
蘇東坡對豬肉的愛可謂溢于言表,他在《答畢仲舉書》中,將朋友陳襄在佛學方面的造詣比作龍肉,將自己平生所學比作豬肉,寫道:“豬之與龍,則有間矣,然公終日說龍肉,不如仆之食豬肉實美而真飽也。”通俗來說,就是豬與龍當然不同,但整天說龍肉,不如我吃豬肉,既美味又管飽。這也是“終日說龍肉,不如食豬肉”名言的出處,意在為人、求學都應務實。宋朝的權貴們雖然喜歡羊肉,但民間的豬肉消費也不容小覷。《東京夢華錄》記載,首都開封每晚有數十人驅趕著從四川收購來的上萬頭豬進京,場面極為壯觀。
到了明朝,漸漸開始流行吃豬肉。《明宮史》記載,皇家過年時會吃燒豬肉、豬灌腸、豬肉包子等。萬歷五年時,1斤羊肉賣0.013兩紋銀,豬肉則是0.018兩;到了萬歷二十年,羊肉小幅上揚到0.015兩紋銀,而豬肉則賣到了0.02兩。
清軍入關后,帶來了更多的豬肉菜肴。豬肉可謂是徹底“逆襲”了。清朝袁枚的《隨園食單》里,介紹了乾隆年間江浙地區流行的326種菜肴,與豬肉相關的43道菜被單獨列在《特牲單》,并總結說:“豬用最多,可稱‘廣大教主。宜古人有特豚饋食之禮。”其中,豬頭的做法就有兩種,豬蹄有四種,各種豬下水的做法也都有記述。牛肉、羊肉的做法被歸在《雜牲單》里,說它們“非南人家常時有之之物”。牛僅有牛肉、牛舌兩種做法,羊只有全羊、燒羊肉、羊羹、羊蹄等八種做法。
從世界范圍內馴化野生動物的歷程來看,人類將狗馴化為家養動物大約在公元前1萬年,馴化山羊、綿羊和豬要比狗晚了2000年,馴化牛要比羊和豬晚2000年,馴化馬、驢、水牛則比牛要再晚2000年。只有生產力足夠發達,人們才有富裕的糧食去飼養肉用動物。動物養殖的料肉比大約是10∶1。通俗地講,想要獲得1000斤的牛肉,需要用1萬斤的草料去喂養。
明代《沈氏農書》記載,江南地區養山羊十一只,一年需要飼料一萬五千斤,其中農戶自己提供的只有一千余斤桑葉(占7%),剩余的枯草、枯葉各七千斤都需要從別處購買,總共需要六兩銀子,在當時是一筆相當大的開支。花費如此之高,但收益卻有限。《膳夫經手錄》中說,“羊之大者不過五六十斤。”
相對而言,養豬的性價比更高。豬的腸道較長,區別于牛、羊,吃“更少”的食物能產出更多的肉。豬喜食甘薯、倭瓜,能較為充分地吸收食物中的碳水化合物并轉化為自身的熱量。明朝有記錄說,“肉豬一年飼養兩槽,一頭肉豬飼養六個月可得白肉九十斤。”清代同治年間的《上海縣志》記載:“豕,邑產皮厚而寬,有重至二百余斤者。”如今,豬肉已經成為了國人肉類食物的主角——我國豬肉產量占肉類總產量的60%以上。
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食物消費結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最突出的一條就是肉類產品消費增加。當人民的收入水平相對較低時,為了吃飽,飲食內容以糧食為主;當物質基礎逐漸提升,谷類、薯類食物的份額便逐漸由肉蛋奶來代替。
能吃肉的日子,果然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