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
摘要:文字獄是中國歷史上無法避談的一種特殊的牢獄,為害甚烈,影響深遠。王業霖精研文史,勤于筆耕,竭一生精力,成一本《中國文字獄》。通過對系列文字冤案的演義和分析,揭露了從先秦至民初歷代帝王、佞臣以及知識分子的政治文化心理。論從史出,時作褒貶,別具風味。本書對于想要初步了解文字獄在中國歷朝歷代的存在、發展情況的讀者來說,不失為一本好的入門級讀物。
關鍵詞:文字獄;政治文化心理;入門讀物
文字獄,作為一種特別的“牢獄”,在中國蔓延了兩千年,為害甚烈,影響深遠。縱覽定義,大致可以概括為:統治者迫害知識分子的獄事。用迫害這樣貶義的詞來構建它的釋義,眾人對它的不滿便可見一斑了。可以說,“文字獄”本身是不應該存在的,它是統治者為了達到一定目的應運而生的一種手段。但是文字獄對于獄中人來說,對于構獄者來說,又絕不是如此簡單的,從中我們可以窺見其特殊的心理、文化、社會背景等等。因此,一本普及性的,能夠讓大眾對文字獄有一定認識的作品就顯得十分重要了。
王業霖的《中國文字獄》,以二十五史為大框架,按時代的順序,逶迤寫來,其中細節則雜以稗史補充,通過系列文字冤案的演義和分析,揭露了從先秦至民初歷代帝王,佞臣以及知識分子的政治文化心理。論從史出,時作褒貶,別具風味。雖然字數不多,卻是提綱挈領,脈絡清楚,歷史上的大關節都說到了。
從成史的角度來說,《中國文字獄》是貢獻巨大的,在此之前,很多書都是主要集中于敘寫清代筆禍,如黃裳的《筆禍史談叢》、金性堯的《清代筆禍》、周宗奇的《清代文字獄》等等,是沒有一部橫越兩千年的時間跨度,敘寫中國文字獄歷史的作品的。并且書中語言深入淺出,并不艱澀難讀,若有直接引用的文言語段,作者也用自己的理解與白話為讀者搭建一座了解的橋梁,可以說是用簡單平實的現代白話寫了一條中國文字獄的發展線索,能讓人通過閱讀此書窺見中國文字獄兩千年來的大致風貌。
自然,中國文字獄這樣一個涉及范圍廣、時間跨度長的題目,同時還涉及人心、歷史、政治,是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氣,耗費龐大的心血才能落筆的,想必作者也定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當真是平生著作只此一種了。或許提及中國文字獄,許多人都能侃侃而談,但若是成史,便會遇到許多的問題與困難。
從文字獄的開端來看,便是眾說紛紜,西漢楊惲因《報孫會宗書》中之文字觸怒漢宣帝而遭腰斬,是許多人認可的歷史上以文字殺人較早的一例,在《筆禍史談從》中,黃裳便是采用了這般說法。但是王業霖于此是頗有懷疑的,他選用了公元前548年齊太史被崔抒誅殺一例,把中國文字獄的首例向前推進了四百余年,作為本書的開端。
但是這不過是本書的開端,至于是否是中國文字獄的開端還很難說,還有一些說法認同文字獄的起源應當追究至殷周的語禍。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就記載有,商朝末期,鄂侯因為九侯據理力爭而被紂王殺害,這大概是我國歷史上記載的最早的一次語禍,也可以說是文字獄的開端。當然這一例是否是首例或者說能不能算是開端還很難說。舉出此例,和王業霖對此的態度是一致的,目的不在于證明它是首例,而在于論證可能更早的時代就有了文字獄。
敘寫一部中國文字獄,還有一大困難便是選擇史料的問題。中國文字獄涉及范圍廣、跨度時間長,完整的記錄很難收集,史料的真假辨別也絕不是憑借誰人一己之力能夠做到的,于是王業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遴選材料的標準:雖因文字得禍,但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的,便都不把它算作文字獄。即便如此,浩瀚無煙的文字獄也是讓人難以下手,若是都寫出來,怕是也很難有讀者能夠硬著頭皮啃下來。《中國文字獄》便各種類型的文字獄都選一二例,著名文化人因違禁被殺的、因文章著名而得禍的、因抨擊時弊的政論文章而得禍的等等,同時還選留了一些“稀有品種”,雖說是枝枝蔓蔓,個別章節之間也由于史料聯系不夠緊密等而略顯脫節,但整體可以說將中國兩千余年的中國文字獄史有了一個精心甄選后的呈現。
當然從全書的篇幅來看,不可避免的由于歷史客觀現實的原因,清代筆禍史所據篇幅依舊是最長的,畢竟我國古代的文字獄以清代最為殘酷暴虐。至于為何清代文字獄最猖獗,自然與統治者的文化政治心理是分不開的。
易中天曾為烏臺詩案平反,說這不能算是文字獄,一個重要理由便是,神宗并不曾想要殺雞儆猴,借此機會鉗制言論,禁錮思想。蘇軾如果活在朱元璋或乾隆帝的時代,有十個腦袋也砍掉了。當然許多人對于這樣的說法是不認同的,王業霖持的觀點是烏臺詩案在中國文化史上實在不應小覷,因為它開后世之先河:在政治斗爭上,烏臺詩策創立了一種新手法,即為了達到本集團的目的,不惜構筑文字獄,有組織、有預謀地陷害敵對集團之群體。這種戰術,殺傷率極高,只要打倒一個,便能俘獲一群。
在此提出此例并不是認同易中天的看法,而是想借此說文字獄猖獗的關鍵就在于統治者的態度,包括其中涉及到一個文字獄的構獄者主體的問題,暫時先擱置不談。但不論由誰發起,文字獄對于構獄者來說,仿佛不過就是一場文字游戲,從某人所說的話中、所寫的文字中,用特別的眼光去發現問題,織網成罪罷了。當一個文化上的弱勢民族從蠻荒之地入主中原,其文化心理難免是相當復雜的,對文字敏感,也許是癥狀之一。清代皇帝大施文字獄,最終目的還是在于樹立清朝統治的權威,加強中央專制集權。談到此,其實包括朱元璋為何大興文字獄,其中些許原因便也了然于心了。
清代文字獄不僅對當時的社會造成了嚴重的惡果,在中國歷史進程中也產生了十分惡劣而深遠的影響。第一,文字獄使文化典籍遭到了極為嚴重的破壞,統治者想著法兒去限制人民的思想,不只是不準寫,也包括不能看,某種程度上,清代的焚書規模甚至超過了秦始皇的焚書活動,一部四庫全書成,一部四庫全書毀。第二,文字獄嚴重鉗制了人們的思想,在學術界造成了許多禁區,學者們除了從事“考古“活動外,其他學術問題大都不敢涉及了,足不出戶,耳不旁聞,正如梁啟超所言“考證古典之學,半由文網太密所逼成了。”這樣看來,乾嘉學派的發展由來便讓人心中一沉了。第三,文字獄造成了明哲保身,不講真話的社會風氣,當真是萬馬齊喑、鴉雀無聲。第四,文字獄造成了中國近代化進程的停滯等等。仔細數來,當真是,為害甚烈,影響深遠。
清初這樣嚴苛的文字獄延續很久,康雍乾三朝盛世的背后,便是無數文人的血與淚了。直到嘉慶帝親政后改變了乾隆朝的文字獄政策,著手平反,此后古代文字獄基本結束。
當然王業霖沒有以此作為結束的篇章,與讀者一直談至晚清《蘇報》案。然而這只是此書的結尾,并不代表文字獄的結束,不論是文明社會演進到什么時代,扎根在哪個國家,融化為何種社會制度,文字獄總是會如影隨形地潛伏在時代的幽暗之處。直至現代,言論自由依舊是有限度的。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任何國家的一個公民可以擁有完全按照個人意愿表達意見和想法的政治權利。因此,除去那些真正的冤案,有一些被強行算進文字獄的案子也是應當讓人質疑的。倒不是站在封建統治者角度說話,只是畢竟這樣的要求對于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的當權者來說,當真未免就太高了。當然,言論自由是應當受到一定限度的保護的,不僅僅是說正確的話,應當也享有說錯話的權利。《中國文字獄》這樣的書,勢必要擔起一定的社會責任,幫助大家找到文字獄的病根,進而從中汲取教訓,避免歷史循環,報應不爽。
再說對于一些人的評價態度,作者自己寫道:“千秋功罪”,誰人都能評說,但誰說了都不算數。但其實這樣的不偏不倚,完全把自己作為一個歷史的旁觀者,對于心中有歷史,心中有評判的人來說是很難做到的,對于一些個別事件,作者還是喜怒形于色的。
比如說,對于雍正皇帝的評價,王業霖的敘寫還是有比較濃重的個人色彩的,“陰鷲怪戾”“狗臉”等詞都讓人看到了他對于雍正皇帝的不喜,“三個好皇帝之一的好字,我讀起來直覺有千斤重,硬是說不出口。‘雍正不正也。”相比較于黃裳書中的“他的努力得到了很大的成功,終于轉移了一代士風,大大加強了奴性”,自然是顯得不夠克制的,但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真正的歷史長河中,雍正扮演了具體什么角色,以及對于這樣一個皇帝該做怎樣的一個評價,想必又是一個要一分為二來看待的問題了。
啰啰嗦嗦許多話,浩浩蕩蕩蔓延兩三千年的文字獄,實在不能算是在筆者評論能力范圍之內,只能是與后來讀者共享自己的一些閱讀體驗,在一些能看出爭議的地方打個預防針罷了。
對于上文所提及的一些問題,也需要客觀辯證地看待。對王業霖的《中國文字獄》實在是不能吹毛求疵的,畢竟這些問題不獨是作者所不能解決、克服的,自古以來這些都是糾結之題。在此指出,并非是對其選擇做出批評,只是希望借此能夠讓后來的讀書者明白其中些許爭議,做出個人的獨立判斷。關于此書,對于想要初步了解文字獄在中國歷朝歷代的存在、發展情況的讀者來說,當真不失為一本好的入門級讀物。
至于文字獄,在筆者看來,安慰自己往輕巧里說,不過是投機者的文字賭博游戲、政治斗爭中的文字迫害游戲罷了。甚至有些文字獄的發作緣由在如今讀來,可以當成對構獄者的笑話來看。只是,在文字獄中倒下的一茬又一茬的生命,抑或者說是那一地的鴉雀無聲、那一片的萬馬齊喑,讓我們看到了游戲之中的刀光劍影、人世間的爾虞我詐、人性中的陰暗凄涼,實在又太沉重了。
參考文獻:
[1]王業霖,《中國文字獄》,花城出版社,2007年。
[2]黃裳,《筆禍史談從》,北京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