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儀式空間視域下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以騰沖市明光鎮(zhèn)“刀桿節(jié)”為例

王立杏

騰沖傈僳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7世紀中葉，由瀘水等地的傈僳族遷徙而來，分布全縣，主要聚居在古永、瑞滇、明光等緊靠中緬邊境的地方，是保山地區(qū)傈僳族最集中的一個縣。生活在云南邊境騰沖地區(qū)的傈僳族主要以花傈僳為主，文獻記載：“花傈僳之社區(qū)，其中心地帶，在騰沖之滇灘、古永、狼牙山、明光、魯仰各寨及龍陵之平戛、六根、象達各地，亦與漢人雜處”[1]。刀桿節(jié)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載體，該節(jié)日是各民族歷史文化長期積淀、融合過程的呈現(xiàn)。長期以來，傈僳族和漢族在不斷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團結、平等、和諧、互助關系日益增強。當?shù)卣J真貫徹執(zhí)行黨的民族政策，妥善處理民族關系，結合“二月八刀桿會”，組織開展團結教育活動，通過宣講、發(fā)宣傳手冊等手段增進民族團結，加強國家認同感。這個月也可定義為地方的“民族團結教育月”。

一、騰沖市明光鎮(zhèn)傈僳族“刀桿節(jié)”的由來

傈僳族的“上刀山，下火海”儀式，因史籍沒有記載，所以不知其最早的形成時間，但是從這個儀式同時存在于滇西、滇西北的傈僳、彝、納西等民族的情況來推測，大概是遠古氐羌系烏蠻的共同節(jié)日。

在怒江傈僳族的起源故事中，有這樣幾個關鍵內(nèi)容：首先是村寨出現(xiàn)的瘟疫，生存面臨著極大困難；其次發(fā)生瘟疫的原因是惡魔作祟；再次是英雄祖先與惡魔同歸于盡。從這些內(nèi)容我們可以看出，舉行“上刀山，下火海”儀式是為了祛除魔鬼、拯救村寨、祭祀祖先。也就是說，這個儀式是以“上刀山，下火海”為內(nèi)容的原始祭祀儀式，是氐羌系民族古老的宗教實踐。

但是到了騰沖，刀桿節(jié)的起源傳說變成了這樣：

相傳，明朝正統(tǒng)年間，云南邊疆一帶常有“野人”(傈僳族叫作“濁扒”，即外國入侵者)竄入，頻頻擾亂傈僳族、漢族的生活，鬧得他們常年不得安寧。后來，兵部尚書王驥奉命“三征麓川”，大獲全勝后，身為漢族的他，為鞏固邊防，在騰越司設8關9隘、36兵站、72哨卡，真心實意為人們謀發(fā)展，贏得了當?shù)厝说淖鹁磁c愛戴。但在農(nóng)歷二月初八，王驥被奸臣所害，消息傳到當?shù)兀藗儽床灰眩圩鍨榱思o念王驥，特在他的忌日進行“上刀山，下火海”儀式。根據(jù)歷史資料顯示，王驥死亡原因與時間并非和相傳一致，王驥是天順四年(1460年)五月十一日(5月30日)在家中病逝 ，終年八十三歲。英宗聞訊后，為其輟朝一日，按舊例賜葬祭。追封靖遠侯，謚號忠毅。在侯興華[2]看來，騰沖地區(qū)的上刀桿活動可能是從怒江州傳過去的，只不過后來融入了王驥的傳說，發(fā)生了文化的融合，以王驥的傳說為文化心理定式。“遷徙而來的騰沖傈僳族在與漢族文化整合的過程中，對王驥生平進行有意識、有選擇的記錄，本能地選擇、記憶適合自身發(fā)展的歷史片段，并對某些情節(jié)實行‘遺忘’或‘重組’‘加工’，最終‘王驥的傳說’變得‘真實可信’，與刀桿節(jié)的發(fā)展組合起來，成為節(jié)日儀式‘合理性’的解讀。”[3]傈僳族后代永遠記住了王驥保邊愛國的壯舉，每年舉行“上刀山，下火海”活動，代代相傳，相沿成節(jié)。

值得一提的是，傈僳族“王驥崇拜，是在與中原文化接觸過程中，將本民族原始崇拜與中原民間信仰相互交融形成的，交織著傈僳族的多重認同。”[4]他們自覺地接受王驥，此時，漢文化與傈僳文化發(fā)生互動，加強了民族關系，兩個民族文化繁榮發(fā)展的過程逐漸成為彼此相知、相親、相惜的過程，也愈加成為民族團結的粘合劑和潤滑劑。王驥的事跡，讓各民族對國家以及整個中華民族產(chǎn)生了認同，維護了邊疆社會穩(wěn)定。

二、共同儀式空間的形成脈絡

永歷八年即清順治十一年(公元1653年)騰越明光茨竹時被野人荼毒，朝廷調(diào)漕澗土司左萬相三子左文偉，前往明光地方以千總銜把守。左文偉率弓弩手百余戶，攜母劉氏，遷往明光。明光茨竹土司政權由此產(chǎn)生。左氏歷代后裔，保疆衛(wèi)國屢立戰(zhàn)功，平叛定亂屢受褒獎，傳至左大雄，被封明光世襲土守備，加管轄大小江、茶山、浪速、傈僳等二百五十余里。在他平定古勇、盞西邊外的老草坡、熊家山等村寨的叛亂后，在大寨社修建了“三崇寺”，紀念三征麓川的王驥。左大雄任職時，在小江一帶安邊時被外敵殺死。之后襲位的長子無能，次子左孝臣便輔助掌權，人稱“左二官”。李根源題寫，于右任書寫的《騰越茨竹隘守備左公孝臣殉難碑》記述了左孝臣壯烈殉國事跡：“清光緒二十六年庚子正月十四日，英軍入犯我小江，茨竹隘土守備左孝臣與戰(zhàn)于甘拜地，身中八彈亡，部勇同時戰(zhàn)死者百三十七人，可謂烈矣。”后人稱他為愛國忠臣，抗英大將軍。為紀念“左大雄”“左二官”，后人在大寨社的三崇寺中供奉他們的神像，他們也成為保護一方平安的神靈。

騰沖市明光鎮(zhèn)文化兼容并蓄，明光鎮(zhèn)大寨社的三崇寺內(nèi)除了2位英雄人物外，還有財神、觀音菩薩、武判官、文判官等道教與佛教的神位。說來也奇怪，三崇寺中卻未見王驥的神像有供奉，漢族民眾只知寺中有民族英雄“二左”和其他神靈，傈僳族卻對“二左”甚少知道。在這種背景下，傈僳族為紀念王驥，選擇在三崇寺前的空地上進行“上刀桿，下火海”活動，漢族到二月初七和初八這兩天相繼到三崇寺祭拜、祈福、觀賞刀桿節(jié)的相關活動。由此，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共同儀式空間形成，傈僳族的“刀桿節(jié)”和漢族的廟會貫穿交融。

三、刀桿節(jié)中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記憶中逢農(nóng)歷二月初七和初八就能見到或是吃到明光各樣的小吃，如燒烤、卷粉、各類刨冰冷飲、米涼蝦、涼拌菜、鍋貼、騰沖餌絲、酸梅子、酸木瓜、腌橄欖、拌蘿卜等；買到縣城里才有的貨物，如鮮花盆栽、牌子貨的衣服鞋子、飾品(苗族的銀器、玉器)；見到外國的商品，如老緬越的零食、衣物、動物皮毛、獵物等。在筆者看來，它就是一個應有盡有的小型集市，各民族通過“集市”交流情感，促進民族團結，帶動經(jīng)濟發(fā)展。

圖為傈僳香通2018年3月23和24號(農(nóng)歷二月初七和初八)在三崇寺進行的“上刀山，下火海”活動圖片。

二月初七夕陽西下時，傈僳族用櫟柴在操場上燒起熊熊大火，并在火堆中燒著鐵鏈子，待到櫟柴燒過之后，剩下通紅的木炭和鏈子。這時，傈僳“香通”便纏赤巾、穿赤衣、搖赤旗，赤腳躍入“火海”之中，火星四躥，不時引得漢族人歡呼驚叫，這壯舉也被稱為“洗火澡”，這是“上刀山”的前奏。初八一大早兩民族就開始忙碌起來，在大家相互配合下，刀桿場中央樹起了2根約15米長的粗大鐵桿，桿上綁著刀口朝上的72把锃亮鋒利的戶撒刀，著實令人望而生畏。時過早晨8點，陸陸續(xù)續(xù)的攤販從地方各處趕來“三崇寺”，為一天的生意做準備，其中有漢族、回族、白族、苗族、境外少數(shù)民族等；虔誠的香客拿上紙火(紙錢、條香)前來祭拜神靈，望保佑家人一切如意；八方游客為飽眼福、長見識也匆匆前來看熱鬧。

正午時刻，“上刀桿”開始。首先，在刀桿腳和四個方位分別插上條香，在刀桿腳放一只雞;其次，香通脫掉鞋子，用蒿子草擦腳(對神靈的尊敬)，在腳上撒上一些香灰(辟邪去災);再次，香通之間互相掛甲馬紙符，跪拜神靈，喝符水，燒紙火;最后，敲鼓以示“上刀桿”開始，在上刀過程中鼓聲是不能停的。第一個上刀的稱人為“大香通”，他喝完上馬酒后赤腳踏鋒，動作輕快迅捷地到達桿頂，登上桿頂時，下面的伙伴開始放鞭炮，第一個桿頂?shù)挠率堪秧斏系牟势鞓讼聳|南西北中五個方向，祝福四面八方的人民生活安康，期盼各家各戶生畜發(fā)展興旺。每個從刀桿上下來的香通都要喝下馬酒。香通在桿頂?shù)沽ⅰ⒃跅U中兩人相逢的情景是最讓人提心吊膽的。在上刀桿過程中，各民族的聚焦點是上刀的香通。這時，擺攤做生意的人、祭拜的人都放下手里的事情，聚集到刀桿下為香通的壯舉捏著一把汗，上刀桿結束后回到各自事情上。到這里，并不代表刀桿節(jié)結束了，作為愛好舞蹈的民族怎能不表演呢。

傈僳族能歌善舞，常曲不離口、弦不離手。他們主要的舞蹈有跳嘎和三弦舞兩種。在刀桿節(jié)上，傈僳族歡跳三弦舞，該舞蹈以小三弦為主要伴奏樂器，其它樂器還有竹笛、口弦、決列等，舞蹈隊形有橫、有縱，也可呈圓圈。三弦舞動作矯健有力，活潑多變，自然地隨著身體的擺動，既熱情奔放，又深沉穩(wěn)重，具有鮮明的傈僳民族特色。在表演中相繼有其他民族穿插進去，規(guī)模愈來愈大，各族人民一起狂舞。除了三弦舞展現(xiàn)在刀桿會上，還有每個村民小組精心準備的表演，有歌有舞，兩族人民相互欣賞，相互學習，和諧的民族關系不斷加強。

總 結

儀式是具有象征性的，是由文化傳統(tǒng)所規(guī)定的一套行為方式。刀桿節(jié)的一系列活動，是溝通族群之間文化的實質(zhì)載體，也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橋梁，更是民族團結的催化劑。最終，它的功能價值表現(xiàn)為穩(wěn)定社會秩序、整合社會。由于現(xiàn)代社會的轉向，發(fā)掘傳統(tǒng)資源文化，發(fā)展旅游業(yè)，用民族文化推動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成為一種時代趨勢。云南一些地方的“刀桿節(jié)”逐漸從神圣到世俗,從儀式到展演，演變過程中除了宗教性特質(zhì)外，更多的是娛樂表演性質(zhì)。在騰沖市明光鎮(zhèn)大寨社三崇寺舉辦的“刀桿節(jié)”現(xiàn)在雖依舊遵循內(nèi)生的發(fā)展邏輯，每年特定時間才舉行，但最終它的發(fā)展趨向也會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而變遷。需要關注的是，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各民族共同努力開拓了祖國的大好河山、廣袤疆土，民族文化的多樣性造就了燦爛的中華文化。民族文化又與民族關系難舍難分，在旅游開發(fā)過程中必須注重民族心理的本質(zhì)需求，利益追求上部分回歸于價值意義的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