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山一樣孤獨，又如風一般自由

毛頭小怪

去年暑假，一個人去廈門。盛夏熾熱的陽光下，我隨擁堵的人潮上了去鼓浪嶼的輪渡。島上樹葉交錯，像要把所有暑熱為游人隔絕，濃密地織出一片又一片的樹蔭來。四面環海，涼風習習，這份細致與體貼，似要讓有再多委屈的人，只要信步而來，便再沒煩憂。

“大自然真是治愈?。　蔽也唤匝宰哉Z，話音未落，目之所及，卻是樹蔭下長椅上的一位神色落寞、正在遠眺的姑娘。與周遭甜蜜出游的情侶相比，連那把長椅都覺得甚是孤單。

她在想什么呢？她會想什么呢？她從哪里來？她想的那個人會知道她正在想他嗎？

我在她不遠處找了一把長椅坐下，也遠眺著與島嶼隔水相望的廈門市區，輪渡聲聲，卻一如我一個人的旅行，怎么也等不到那個來接我或是接她的人。

大概在她的心里，就連想一下這個念頭，都覺得奢侈吧。

抖音大火的這個夏天，也曾刷到與去年夏天在鼓浪嶼遇到的同款表情的姑娘。

視頻里，姑娘一個人去蹦極，不等工作人員助推，她便面無表情地跳了出去。點開評論，全是“哇，這姑娘到底經歷了什么？這般生無可戀”。20多歲的年紀，還會有什么能讓一個姑娘如此黯然神傷？怕也只有求之不得的愛情了。

刷了好幾遍，才注意到她在把自己丟出去的前一秒，下意識閉上了眼。

是的，生無可戀。按常理推斷，女孩子來蹦極，都是和最愛的人一起，在繩子甩出去的那一刻，享受著因擔驚受怕而失聲尖叫或抱緊愛人的權利。而閉上眼獨自蹦極的她呢？

大概是知道自己無所依傍，所以自然就無所顧忌——置之死地，這是一種怎樣的，類似絕望的孤獨啊。

網上熱傳的“孤獨等級”，連“一個人吃火鍋”都可以入選，為何少得了“一個人蹦極”呢？

陶立夏在 《把你交給時間》一書中這樣寫——“為什么我們不能安安穩穩地留在愛我們的人身邊呢？”

她是一個愛旅行的狂人，筆下字字珠璣，所到之處皆變成游記。第一眼看到她的書時，我驚訝地感嘆道：這樣的人，全世界哪里還有她不敢去的地方？后來讀到《分開旅行》時才知道，愛情對當時20多歲的她來說，也是一場災難。而一次又一次的離開和抵達，不過是在用所到之處的新鮮感刺激她日漸麻木的感官，用時間給自己一場治愈。

見過那么多的大江大河，見過那么壯美的山和日落，就是要告訴自己：這人世間還有如此曼妙的風景，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黯然神傷，多么不值當！

時常在想，愛情或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偽命題。

最初的相識和熱戀中的每一絲細節都是驚喜，可當緣分已了，兩個人惡語相向，相背而行，卻是對曾經的那份深愛最痛苦的傷害。而為了避免這種傷害或是為了療傷，幾乎所有的姑娘，包括陶立夏，都選擇了遠行。在旅行中讓往事隨風，在游蕩中把一切都交給時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把一切的傷心和孤獨全然釋放——或是在某個街角突然落淚，都不會有人知曉。比起古時只知描繡工看話本周圍都是熟知的丫鬟仆婦的閨中女子，我們是不是要幸運太多？

至少，放我一人，既孤獨，又自由。

很久以前看過一個山神與少女相戀的故事，初讀時只羨慕它們的愛情跨越物種跨越時空，驚天地泣鬼神。但后來再讀，目光卻被那些因為長久等不到佳人歸來的孤獨山神而吸引。

山神愛的是有手有腳的人類女子，她自由如風；可山神呢？必定要在這一方之境中等著，等著它的戀人從遠方倦怠歸來，用山中之日月精華為她準備一份精美禮物，用它所有驚喜的靈力為她隨時撐起一片綠蔭?？蛇@又有什么用呢？當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問他能不能跟自己一起走，山神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搖頭。少女的心早已飛到了山的另一邊，她顧不上山清水秀的挽留，她看不到山神那燃起希望又瞬間熄滅的雙眼，它沉默著忍受這一切，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她離開。

“她總會回來的。”山神安慰自己，卻忘了嘗試過自由的人心，怎么可能為你忍受孤獨而停留？

所以到故事的最后，少女和山神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吵，一個嫌對方以愛之名牽絆，另一個則控訴對方為了自由忘了愛——乍一看，似乎沒有對錯，可再一看，兩人也都各有過錯。

最后，少女走了，山神卻因此震怒而性情大變，憤而心死，那一方秀美山川，寸草不生。

從前我會想，至于嗎？現在我會答，至于。

太久的未知前路的等待，就是世間最孤獨的事。滄海變桑田，?？莸绞癄€，都不再有你我，要這時間，又有何用？

我多希望，那些離開了的，都像《大魚海棠》里化作人間風雨的楸，雖不能言，但時刻存在；我也多希望，那些在我們生命中匆匆一眼就別離的人，能在我們不知道的某個角落默默守望，再無關風月，只為報當日初識之緣。

若真能如此，這世間能少多少哀怨嗔癡，能化多少愛而不得？

大概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傷心時無人訴說，開心時無人分享——你看，這時的我們自己又何嘗不是那個故事中的山神？孤獨地忍受著一切，只為或許在將來能夠遇到那個對的人，然后將這些年來的所有故事，一字一句地講給對方聽。

可是換個角度想，當我們真的一個人挺過了所有的苦，還會真的那么想跟另一個人在一起嗎？

就像那個追求自由的少女，或許她獨自在外經歷了苦難求告所愛之人而不得，只好自己忍受一切，當她再次成長，她還會認為山神給她預留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嗎？

不，這時，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由。

一如俗世中的我們，當我們的腳步丈量過外面的世界，當我們的眼睛看到過外面的風景，愛情這件曾經天大的事，也許就不那么重要了！畢竟，比起自由來去，一切會微不足道。

哲人曾說，幸福來臨時我們總會患得患失，一切都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大和自信。若有一天，我們真的擁有了獨自舔舐傷口的孤勇，便不再害怕風會縛住手腳，來去自由，也便有了足夠的底氣，與喜歡的人平等相愛，不問前塵，亦不懼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