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
我是侯孝賢電影的粉絲,電影課上講到臺灣篇,總會選侯孝賢,不過,我不太敢用《悲情城市》,雖然我喜歡這部電影。
《悲情城市》一直有根刺在我心頭。電影中后部,梁朝偉扮演的文清目送同房難友吳繼文、蔡東河赴刑場,隨后監獄里響起肅穆的送行合唱,聽不懂歌詞,因為是用日文唱的。對國民黨政權感到絕望的左翼青年,選擇舊宗主國的流行歌曲來結尾人生,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為此我還看了一些相關評論,發現連日本學者都對牢房的日文送行曲感到奇怪,田村志津枝調查說,九·一八事變第二年,由山田作詞、原野為二作曲、和田春子演唱的《幌馬車之歌》正式發行;九·一八事變之后,在日本掀起了滿洲熱潮,這首《幌馬車之歌》就是“歌唱滿洲的充滿異國情調的歌曲”。
這首很快成為日本軍歌的《幌馬車之歌》,在日本學者四方田犬彥、藤井省三的侯孝賢論述中,也都提到了,但也由此更加深了我的困惑,直到我的師兄羅崗送了我一本藍博洲著述的《幌馬車之歌》。最近,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新推出增訂版,又重讀一遍。
看了藍博洲的書,才了解了這首歌的悲情脈絡和前世今生,也因此默默給《悲情城市》去掉了一顆星,因為電影對這首歌的征用是去語境的。
這么說吧,發生在藍著中的這首歌,是集合了歷史桑變、時代印痕和個人記憶的一個深淵。面子上,它是書中男女主人公,臺灣抗日青年鐘浩東和蔣碧玉之間的一首“情歌”,按蔣碧玉的說法,是她在帝大醫學部當護士時,鐘浩東教她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