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樹林
在上良村,長得最高的是樹,是桉樹
一百天,桉樹就比人高
一年,桉樹就長成了桉樹
桉樹長在上良村,它們沿著河流穿過上良村
它們吸水長大
在一片片的桉樹林里
上良村有了一年的收入
上良村的青年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人的生活衣食無憂
在上良村,村民討論桉樹
說它們吸水和破壞土地
說村子的下一代將種不了土地
可上良村的孩子在桉樹下長大
他們熟悉桉樹,熟悉土地
他們姓桉,他們想種桉樹
和靠桉樹娶妻生子
燈火通明
和曾經的寂靜席地而坐
一樣自然,深刻
現在上良村的夜有燈光,有廣場舞,有夜市攤
在村東邊的廣場,婦女們成群地跳舞
她們動起來的身體和四肢
像插秧也像打谷
男人們徹夜地喝酒聊天
在夜色里,一些經過廣場邊緣的汽車
向村民們暗示一些人在偷偷進城
他們的這個夜晚
在城里會更豐富和漫長
不進城的村民,他們對娛樂的認識
就是對土地的認識
他們一個晚上的娛樂要說很多話
在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夜晚,同樣的人
這個變了十幾年的上良村
現在燈火通明
村民不再談論勞作和收成
村民在習慣城市化
去二叔家
二叔家的院子很長
去二叔家要敲很久的門
在門口,我的喊聲打在鐵門上
再傳到屋里
期間像是要走二十幾年
這個時間
與我和二叔二十幾年的親情一樣
也與我和二叔很久不見的實情相似
二叔快四十了
他有一棟五層的房子
他有家,有大院子
但他是我們家至今沒有成家的人
在二叔家,二叔和我說女人
他說他見過很多女人
他和她們在城里吃飯,唱歌
但沒有一個女人愿意和他一起
種那三十幾畝的地
出生,成長和死亡
在上良村,出生,成長和死亡
是一成不變的
同姓的幾個兄弟,他們長成了父親
他們的兒女像我們曾經的那樣
出生,成長和離家出走
本家的爺爺,有的在正月里死去
有的生病,他們成為我們的擔心
和村子的病痛,及暮年之色
他們曾經的兇惡被我們諒解
他們曾經的與人為善
如今只和死有關
不大的上良村,慢慢進入中年的我們
認識的孩子越來越少
還有的長輩越來越少
我們開始理解村子
和與村子相關的命運
村子的秘密
一到晚上,上良村里的秘密就少了很多
那些年長的老人
坐在榕樹下抽煙,說話
他們說著村子的瑣事
說著那些離開村子,定居城里的孩子們
說著彼此的好壞和故事
關于村子,關于孩子們的一切
在夜里,他們似乎說得最清楚
說得最漫長和最痛苦
在夜里,掛在頭頂的月亮很白
動物們的叫聲很響亮
老人們說出的一切,飄在田地之間
像月色,像他們七八十歲的年紀
有分量,又最終變得不重要
一個晚上,他們說了很多
但過了這個晚上
他們似乎又什么也沒說
覃才 壯族,1989年生于廣西柳州。寫詩,寫評論。作品發表于《中國詩歌》《詩刊》《民族文學》《揚子江詩刊》《天津文學》《星星詩刊》《詩歌月刊》《廣西文學》等。曾參加2014年《中國詩歌》“新發現”詩歌夏令營。
責任編輯 馮艷冰
特邀編輯 陸輝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