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事變后的約翰·希爾與美國對朝政策

韋自明

摘 要：作為美國駐朝公使，希爾的職責是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盡管他與美國政府在對朝政治事務中意見相左，但并未妨礙他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的努力，在其一系列的對朝外交活動中，給美國帶來積極影響。

關鍵詞：19世紀晚期；約翰·希爾；美朝關系；東北亞國際關系

一、乙未事變后希爾介入朝鮮內政與美國政府的反對

約翰·希爾（John M.B.Sill）在甲午戰爭前夕被美國政府任命為駐朝公使，就任之初積極調停中日沖突，隨后在戰爭期間恪盡職守的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甲午戰爭結束后，希爾又從外交層面出發，遏制日本在朝鮮經濟利益和特權的擴張，避免美國在朝利益受到損害。但乙未事變后的希爾開始積極介入朝鮮內政，與以往在外交層面處理對朝事務不同，這與美國政府的對朝政策完全相悖。究其原因，一方面朝鮮政局再次動蕩，另一方面因乙未事變后希爾對日本的態度發生本質變化，正是這種變化導致他的外交策略發生根本轉變，并在一系列外交活動中遭致美國政府的強烈反對。

（一）希爾與美國政府對乙未事變的不同態度

乙未事變是指1895年10月8日朝鮮王妃閔茲映在漢城景福宮被日本人謀殺的歷史事件。[1]三國干涉還遼后，在甲午戰爭中喪失權力的閔妃看到俄國的強大，為重獲權力和擺脫日本對朝鮮的控制，閔妃采取一系列政治手段解散親日內閣，扶植聽命于她的貞洞派內閣，依靠‘引俄拒日的策略維持朝鮮獨立。日本為重獲在朝鮮的政治優勢，采取先發制人的手段，由軍人出身的三浦梧樓擔任駐朝公使策劃謀殺親俄的閔妃，并殘忍將其尸體焚燒。隨后，日軍占領王宮并控制朝鮮國王李熙，親日內閣重新上臺。

乙未事變讓希爾看清日本謀求控制乃至吞并朝鮮的意圖，打破他對日本的幻想。1895年10月26日，休假回到公使館的希爾向美國政府做了匯報：日本公使三浦梧樓和參與事變的日本人被遣回日本，朝鮮國王被嚴密監視，他拒絕承認國王遭脅迫下發出的任何詔令。[2]972出于對朝鮮國王安全的擔憂，希爾聯合英、俄、法的駐朝代表于11月9日向日本發出聲明：“要求其對國王予以保護，并為恢復秩序采取臨時性軍事措施。”[2]972顯然，面對乙未事變后的亂局，希爾再次用聯合歐洲列強集體行動的外交策略，試圖給監禁中的朝鮮國王提供幫助，并為恢復漢城秩序進而維護美國在朝利益向日本施壓。對此，日本表示：“如能得到與朝鮮建立外交關系的各國允許，日本將用臨時性軍事措施恢復秩序。”因對朝鮮亂局的關心，希爾于11月10日向政府請示，并期待贊同的答復。[2]972

事與愿違，美國政府的答復給希爾澆了一盆冷水。國務卿奧爾尼指責道：“介入朝鮮內政不是你的職責，這不被允許。[2]972并在11月20日的電報中指出：“確保美國公民及財產安全。不許干涉朝鮮內政。除非得到政府命令，不得與其他國家外交代表聯合行動。”[2]973美國政府對乙未事變采取漠視的態度，對政變結果和政局走向采取承認既成事實的策略，不愿事涉其中，避免卷入與在朝列強的直接沖突。

希爾不認同政府指責，并對束縛手腳的訓令予以爭辯：“依據1882年美朝條約善為調處的規定，及1894年6月23日收到的‘竭盡所能維護朝鮮和平的政府訓令，[2]973作為其乙未事變后外交活動的理由。希爾利用舊訓令和美朝條約對抗政府的新訓令，一方面新訓令的執行脫離實際，與半島時局不符；另一方面在于希爾個人主張與政府對朝政策的分歧，他始終將維護美國在朝利益與維持朝鮮的獨立二者結合，認為半島均勢狀態下朝鮮的獨立是美國在朝利益的長期保障。美國政府的觀點與他的思路有本質不同，維護美國在朝利益依靠與在朝列強的利益平衡和集體友好，在不與任何列強直接沖突的情況下為朝鮮提供有限幫助，這種實利主義的觀點是美國對朝政策的本質。希爾的爭辯招致政府嚴厲斥責，奧爾尼指出：“希爾引用美朝1882年條約第一款，只有當“其它國家對條約中的一方有不公時，條約另一方才會善為調處。”這要求美國駐朝公使為朝鮮和平，“在無政府特別命令時，要慎重判斷該國形勢是否需要調處。而調處的決策權屬于美國政府。”對希爾引用1894年6月23日的訓令，奧爾尼指出該訓令只限朝鮮當時的情況，不是希爾認為的長期訓令。[2]975希爾試圖用舊訓令和美朝條約擺脫政府限制其行動的策略沒能成功，但朝鮮政局的變化使希爾不得不采取進一步行動。

（二）春生門事件中希爾的介入與美國政府的不滿

1895年11月28日，希爾又介入一次未遂的宮廷政變，將他對朝鮮內政的介入程度推向頂點。乙未事變后，雖然日本及親日政權掌控了朝鮮最高權力代表國王李熙，但日本人的暴行使日本政府在朝鮮的外交地位極其被動，國際輿論對閔妃的慘死普遍同情。朝鮮親日政權只得挾國王詔令于11月26日收回乙未事變當天頒布的廢后詔敕。[4]134這讓一直在俄、美公使館避難的貞洞派官員李范晉、尹雄烈、李完用等看到重新奪權的機會，他們買通王宮春生門守備隊的李軫鎬，并率領原閔妃侍衛隊士兵800余人發動政變，企圖解救國王，但李只是佯裝被收買，并將貞洞派的計劃泄露給日本人及親日內閣，最終政變以失敗告終。

春生門起事失敗后，希爾將美公館作為貞洞派官員的庇護所。當得知他們呆在朝鮮會有危險，希爾于12月1日致電美國政府；“三天前，國王的忠實者（貞洞派—筆者注）試圖攻占王宮失敗，王位的篡奪者（親日派—筆者注）很無恥，逮捕和殺害了許多國王的忠實者。公使館有8名避難者。雖沒有對他們的指控，但他們若被逮捕，必會被折磨致死。”他請求政府：“若能讓他們離開將令人滿意。‘約克城號軍艦將駛往上海。能否授權他們搭載呢？”[2]974美國政府否決其主張。國務卿奧爾尼批評希爾：“不應妨礙事實上的政府官員而接受這些人避難，他們被指控為叛國者。出于外交禮儀，搭載‘約克城號軍艦不可接受。他進一步表明：“國務院不贊成你的行為，指責希爾‘忘記不應介入朝鮮內政，而是嚴格限于保護美國利益的訓令。”[2]974

面對政府的指責，希爾在次年1月13日的回電稱：“我在一些問題上并非故意犯錯，也未對朝鮮造成損害，今后不再會招致政府批評，我會根據您的訓令行事。”[2]977對于春生門事件希爾為代表的駐朝外交人員與政府的不同態度將這一時期美國對朝政策中的分歧暴露無遺，說明二者對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不同。但希爾的介入客觀上為半島均勢格局的早日形成起到推動作用，特別是其提供庇護和幫助的貞洞派朝鮮官員，成為 “俄館播遷”事件的策劃者及日后朝鮮親俄派內閣的骨干力量。

（三）“俄館播遷”事件中約翰·希爾與美國政府的不同立場

朝鮮親日內閣在春生門事件政變后在日本支持下實施激進改革，尤以“削發令”為甚，造成全國范圍的反日義兵運動。俄國看到再次爭奪朝鮮的機會，于是聯合貞洞派官員策劃朝鮮國王逃離王宮，前往俄公館避難，擔憂性命的李熙迅速答應俄國請求，1896年2月11 日，朝鮮國王逃往俄國公使館，史稱 “俄館播遷”事件。

“俄館播遷”事件發生前希爾并未介入，事件當日他收到俄公館代辦士貝耶（Speyer）關于朝鮮國王避難俄公館的消息。[5]17盡管在“俄館播遷”事件中受制于美國政府，美國駐朝公使館選擇審慎介入，但希爾仍對此事件持贊同態度，這可從他給政府的通訊中體現，希爾匯報道：“最近的內閣（親日派內閣—筆者注）被解散，它的一些成員被逮捕。新內閣（親俄派內閣—筆者注）都由國王的朋友組成：出使過美國的朝鮮使節樸定陽—內部大臣兼署理內閣總理大臣。也曾出使過美國的李完用—外部大臣署理學部大臣。李完用的兄長李允用—軍部大臣…”[5]17顯然，從希爾的通訊中可知其試圖用隱蔽方式向政府施加影響，改變政府對朝政策的思路，他將“俄館播遷”事件后組建的親俄內閣稱為國王的朋友，并簡單介紹一些親俄派成員與美國的歷史聯系，以期獲得政府支持。

美國政府對俄國在朝鮮的政治優勢不抱好感，這從國務卿奧爾尼在2月27日給希爾的電報中體現。奧爾尼致電道：“報告朝鮮政治局勢，俄國是否通過朝鮮國王控制這個國家，日本推動的改革是否被廢除。[5]18對此，希爾3月3日匯報：“除 “削發令”不再被強制執行，沒有日本人的改革被廢除。沒有跡象表明俄國實質性的干涉。”[5]18

“俄館播遷”事件發生后，希爾與美國政府立場完全不同，二者的欣喜與冷漠對比鮮明，這源于他們處理美朝關系的認知角度和立足點的不同。希爾對 “俄館播遷”事件持贊同態度，這符合乙未事變后其外交活動的努力方向，希爾認為通過該事件可暫時保證朝鮮國王生命安全，進而穩定朝鮮局勢，有利于維護美國在朝利益。此外，“俄館播遷”事件改變了半島政治力量對比，削弱了日本甲午戰爭以來的政治優勢，對促進半島均勢形成，維護美國在朝利益和朝鮮獨立大有脾益，因此以希爾為代表的在朝美國人態度較為積極。美國政府則立場迥異，在其看來“俄館播遷”事件并非好消息，因為美國政府將對朝政策置于對整個東亞政策之中做考量，也就是說，美國對俄國在朝鮮的政治優勢地位的擔憂勝過日本在朝鮮的擴張。19世紀末的美、日都是新興列強，作為后起之秀的美國希望改變老牌歐洲列強對東亞勢力范圍的壟斷，俄國在自己勢力范圍內實行封閉的通商貿易政策不利于美國追求的‘門戶開放政策的實現，因而美國政府認為俄國在半島的優勢地位只會鞏固老牌歐洲列強在東亞建立的舊秩序，不利于新興列強美國利益的實現，因此才使其與關注對朝政策具體性和現實性的希爾立場明顯不同。

二、乙未事變后希爾對朝外交活動產生的影響

（一）希爾對半島格局演變的作用

經歷乙未事變、春生門事件、“俄館播遷”事件等一系列震蕩的朝鮮政局，終以1896年5月日、俄兩國在漢城簽訂的《小村—韋貝協定》[5]24和同年6月在莫斯科簽訂的《山縣—羅巴洛夫協定》[6]181達成妥協，兩國在半島均勢局面初步形成，朝鮮形勢逐漸穩定。

美國駐朝公使希爾對半島均勢格局演變起到了促進作用，與日、俄兩國的駐朝公使不同，希爾既無本國武力的積極介入，也沒有美國政府的任何支持，完全依靠其駐朝公使有限的權力，根據其獨特的外交策略，領導在朝美國人積極行動，在變幻莫測的朝鮮政局中審時度勢，將個人外交主張和思想融入朝鮮政治事務中，為維護美國在朝利益和朝鮮獨立起到了積極作用。

縱觀乙未事變后希爾的外交活動，他的如下行動為半島均勢格局的演變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一，領導在朝美國人揭露閔妃被害真相，使謀求控制朝鮮的日本陷入輿論譴責的困境和外交的不利地位。其二，為朝鮮國王提供人身安全保護，避免其被害而引發朝鮮政局的更大混亂。為防止閔妃的慘劇在國王李熙身上重演，美國男性傳教士與軍事顧問到王宮輪流為李熙執勤，以防其被暗殺，美國和其他歐洲駐朝外交代表夫人輪流為朝鮮國王準備食物，并在女性美國傳教士陪同下送往王宮，以防有人暗中投毒。[7]275-276其三，為反日朝鮮官員提供庇護，保存朝鮮政局中對抗日本的有生力量。乙未事變后，閔妃扶植的貞洞派官員遭親日政權追捕，希爾利用美國公使館為他們提供庇護，而這些反日官員成為春生門事件和“俄館播遷”事件的策劃者，并組成親俄內閣的骨干力量，影響了朝鮮政局走向。其四，聯合歐洲在朝列強集體行動，在朝鮮形成對日本的外交壓力。利用乙未事變后日本外交的不利地位，希爾聯合歐洲在朝列強集體行動，通過外交層面的壓力減緩日本對朝鮮的控制，為均勢格局的形成贏得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其五，利用朝鮮國王對美國駐朝外交代表的特殊好感與信任，將個人的外交主張和思想融入到可供國王采納的建議中，從而影響朝鮮政局發展的軌跡。

希爾的這些努力對促進半島均勢的形成和維持朝鮮的獨立做出突出貢獻，在沒有武力后盾且在本國政府的反對下，希爾根據對朝鮮政局的獨立思考，用有限的力量采取切實可行的外交活動，實現了其在美朝雙邊關系中的外交理念。希爾被美國政府召回的次月，大韓帝國成立，半島均勢格局下，朝鮮實現了支配自己命運的短暫歲月，這與希爾的外交努力分不開，也是其對朝主張的期許。

（二）希爾外交活動對美國的積極影響

作為美國駐朝公使，希爾的職責是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盡管他與美國政府在對朝政治事務中意見相左，但并未妨礙他維護美國在朝利益的努力，在其一系列的對朝外交活動中，給美國帶來積極影響。

首先，提升了美國在朝鮮的道義形象。乙未事變后，希爾為首的在朝美國人揭露日本人的殘暴行徑，對閔妃遇害發表道義言論，對朝鮮國王的境遇深表同情，為其提供有益的幫助，贏得了駐在國朝鮮各階層的好感，提升了美國在朝鮮的地位和形象。其次，鞏固和擴大了美國在朝鮮的利益和特權。乙未事變后，希爾為代表的在朝美國人對朝鮮國王的幫助與保護，避免其遭遇不測，使朝鮮國王對在朝美國人心存感激。“俄館播遷”事件后，重掌權柄的李熙為回報在朝美國人的幫助，將鋪設京仁鐵路的特許權授予美國人，加快對金礦開采權的審批手續，鞏固和擴大了美國在朝利益。最后，提高了美國在朝鮮政府中的影響。因希爾和在朝美國人提供的幫助與保護，朝鮮國王對美國人更加信任，特別是“俄館播遷”事件后，重獲權力的國王在重要問題上更加倚重美國外交人員的意見。此外，親俄內閣成立后，由于其主要成員在乙未事變后都不同程度的受到美國公使館的庇護，與美國駐朝公使館也都保持了友好關系。希爾卸任之際，在朝美國人獲得了朝鮮最高權力代表國王李熙和執掌政府的親俄政權的雙重信任，這種局面對美國在朝鮮的政治影響極為有利。

總之，希爾在乙未事變后的外交活動對美朝雙邊關系的貢獻不可估量，他的一系列外交主張和策略成為這一時期美國對朝政策中的有利因素，維護和擴大了美國在朝利益。

[項目名稱]：黑龍江大學2017年校級碩士研究生創新科研項目

[項目編號]：YJSCX2017-089HL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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